周日,京都武德殿
清晨的空气中还带着露水的凉意,但武德殿前宽广的石阶广场上,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深蓝、浅灰、墨黑等各色剑道袴混杂在一起,间或能看到不同道场标志性的羽织或提袋。
低沉的交谈声、竹刀器械碰撞的轻响、以及师长督促弟子最后检查装备的短促指令,汇成一片特有的、严肃而亢奋的背景音。
林砚一行人随着人流来到殿前。
他今日穿着一身朴素的深色和服,身姿挺拔,在人群中依然有种卓然的气质。
柳生雪和柳生梨则身着正式的白衣绔,腰背挺直,神色肃穆。
应林砚邀请来观摩学习佐久间、中岛和另一位五段学员佐藤,都穿着得体的便服跟在身后。
巨大的布告栏前围得水泄不通,上面张贴着本届“京都古流剑术振兴协会主办·流派试合”的赛程安排。
林砚一行人此时正驻足于巨大的赛程布告栏前。
上面密密麻麻地罗列着所有登记参赛的京都道场,并依照“京都古流剑术振兴协会”的评定,清晰地分为了三个类别,用不同的墨色与字体区分:
甲类】(种子道场,往届综合排名前列或公认强豪,首轮轮空或高位起步):
北辰一刀流玄武馆
神道无念流练心馆
镜心明智流士学馆
天然理心流天真馆
直心影流直心馆
(以下尚有微心流、天真流等共计十六家)
柳生梨踮着脚,手指顺着名单往下划,小声数着:“甲类就有十六家呢……”
【乙类】(中坚道场,有一定规模与稳定成绩,需从第一或第二轮开始):
鞍马流鞍马馆
岩流岩流馆
片山伯耆流片山馆
关口流关口馆
(以及另外二十余家中型道场,名目繁多)
丙类】(新规参赛、休场后复归或规模较小的道场,需从最底层资格赛打起):
柳生新阴流柳生道场
中西一刀流中西道场
堀内流堀内道场
(以及三十余家名称各异的町道场、新设道场)
“我们在这里。”柳生雪清冷的声音响起,指尖轻轻点在丙类名单中“柳生新阴流柳生道场”那一行。
她的名字后面跟着细小的注记“(休场后复归)”。
佐久间推了推眼镜,仔细看着丙类第三组的对阵表:“第一轮,对阵‘中西一刀流’……果然是从最底层开始。”
“京都乃千年武都,大小道场林立,有名有姓、有师范常驻的便超过五十家。”
柳生雪向面露疑惑的中岛和佐藤解释道,“协会根据道场规模、历史战绩、师范段位、门生数量等综合评定,划为甲、乙、丙三类。
甲类十六家是顶尖强豪,享有诸多特权与资源;
乙类二十余家是中流砥柱;
而我们所在的丙类,三十余家,多是新面孔或像我们这样沉寂多年试图重返赛场的。”
她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沉重:
“试合不仅是弟子间的比试,更是道场生存空间的争夺。
在甲类取得高位,意味着名声、门生、赞助乃至官方青睐。
而长期沉沦丙类,则可能逐渐被边缘化,直至道场凋零。
我们因父亲去世后连续数年未曾出赛,今年申请,只能从丙类最底层的资格赛逐场打起。
今日若不能连胜晋级,便无资格参与正赛,更遑论挑战那些名字了。”
她的目光扫过甲类名单上那些如雷贯耳的道场。
“一步一阶,皆是修行。”
林砚收回目光,对柳生姐妹道,“柳生新阴流今日重踏此阶,便从这丙类赛场开始,让手中之剑,重新被人记住。”
柳生雪深吸一口气,与妹妹梨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决然。
此时,殿内钟声轰然鸣响,震荡空气。
“丙类资格赛,各组选手,即刻入场检录!”
柳生雪与林砚同时向佐久间等人微微颔首致意。
“柳生道场,丙类第三组,参赛者二人,师范代柳生雪,门人罗南。”——这是他们在登记表上留下的全部信息。
两人转身,融入涌向侧殿检录处的人流。
一白一深两道身影,在那片以深蓝和黑色为主、往往成群结队的袴浪中,如同逆流而上的孤舟,醒目而寂寥。
殿内景象恢弘而森严。
挑高的空间被划分成十数个标准的比赛场地,以白漆线醒目区隔,每个场地都铺设着崭新的浅黄色榻榻米。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桐油味、旧木料气息,以及数百名武者聚集所特有的、混合着汗意与紧绷感的气场。
观众席位于二层回廊及部分挑空的一层区域,此刻已坐了近七成。
他们寻了一处正对丙类赛区、视野开阔的位置坐下。
佐久间立刻拿出笔记本和钢笔,中岛与佐藤也屏息凝神,将目光投向下方。
殿内高悬的广播开始以浑厚的声音宣读本次“京都古流剑术振兴协会流派试合”的赛制规则,声音在空旷的殿宇内回荡:
“本届试合,采用道场对抗,三番胜负制。甲类道场首轮轮空;乙类、丙类道场,需按抽签进行对抗。”
“每组对抗,双方道场各派至多三名选手,进行最多三场个人战。先胜两场者晋级。若一方道场登记参赛者不足三人,则必须全员出赛,且缺员场次视为弃权负。”
“丙类道场需经历三轮对抗,全胜者方可晋级乙类,获得参与正赛资格。乙类道场需经历两轮对抗,胜者晋级,获得挑战甲类道场的资格。”
广播声落,观众席间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这赛制意味着,对于那些只有一两人参赛的小道场而言,压力极大,几乎不允许任何一人失手,且人数劣势将直接转化为赛点劣势。
佐久间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赛制要点,笔尖顿了顿,眉头紧紧锁起:“规则对柳生道场太不利了。
他们只有雪师范代和罗师范两人出战,这意味着他们两人必须全胜,而且一场都不能输。
任何一人落败,道场就直接出局,连挽回的机会都没有。”
中岛和佐藤闻言,脸色也凝重起来,目光担忧地投向下方场地边缘。
那里,柳生雪与林砚已静立候场。
柳生雪白衣如雪,正闭目调息,清丽的面容上看不出波澜。
林砚则是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剑道服,姿态闲适,目光淡淡地掠过对面。
他们的对手,中西一刀流中西道场的阵营,此刻正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五名成员簇拥在一起,三名身着统一深蓝袴裙的正选选手正在做最后的拉伸和空挥,竹刀破空声干脆有力,相互击掌鼓劲的呼喝声也颇为响亮。
人数的优势,不仅仅体现在阵容上,更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充满底气的声势。
观众席上的窃窃私语,也大多围绕着这鲜明的人数对比。
“柳生道场?
是那个好几年没动静的柳生新阴流吧?
怎么就来了两个人?一个女的,一个看着像学生?”
一个坐在前排、似乎是其他乙类道场师范的中年男人,侧头对同伴低语,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疑惑与一丝轻慢。
他的同伴,一个留着短髭的汉子,撇了撇嘴:
“柳生宗严公的威名是不假,但那都是老黄历了。自从柳生十兵卫故去,他们家道场就一代不如一代。
前几年老师范去世后更是没了声响。
今年突然冒出来,还只派两个人。
怕不是实在凑不出人手,硬着头皮来走个过场,免得被协会除名吧?”
不远处,几个穿着其他丙类道场服装的年轻弟子也在交头接耳:
“那个女师范长得倒是挺俊,可这是剑道试合,不是比谁好看。
中西一刀流那三个,我听说在町内比试里挺凶的,尤其那个高个子主将,力道很大。”
“旁边那个男的呢?看着挺年轻,登记的是门人?估计是充数的吧。
柳生道场这次,怕是第一轮就要打道回府了。”
这些议论声不高,却像细小的芒刺,飘散在空气中。
就连武德殿内一些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目光扫过柳生道场寒酸的两人阵容时,也微微摇头,显然并不看好。
佐久间、中岛和佐藤将这些议论听在耳中,心中更添焦急与不平,却也无法反驳。
人数的劣势是明摆着的,赛制的苛刻也是事实。
他们只能紧紧攥着拳头,将所有的希望和担忧,都寄托在场下那两道沉静的身影上。
场边,中西一刀流的主将,那个身材高壮、名叫西村刚的男子,做完一组挥剑练习后,抹了把汗,斜眼瞥了瞥柳生雪和林砚,嘴角咧开一个带着几分嘲弄的弧度,对身边的队友笑道:
“柳生道馆居然还能凑出两个人来。那位就是新任的师范代?一位姬君(大小姐)?”
他咧了咧嘴:“也好,省了咱们兄弟的力气。三下五除二收拾了,回头还能去七条那边喝一杯,庆贺个头彩。”
他的话引得另外两名正选低笑出声,神态轻松,仿佛胜利已是囊中之物。
林砚仿佛没有听见那些议论和嘲弄,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在西村刚身上多停留一秒。
他只是平静地等待着。
柳生雪缓缓睁开眼,眸色清澈沉静,对着林砚微微颔首。
殿内,宣示比赛开始的钟声,终于沉重地敲响。
“丙类资格赛,第一轮,第三组——柳生新阴流柳生道场,对阵,中西一刀流中西道场!第一番,柳生道场柳生雪,对阵中西道场西村刚!选手入场!”
在几乎一边倒的不看好与轻视中,柳生雪手持竹刀,步履沉稳地踏上了中央的榻榻米。
白色的身影,在那一片深蓝的敌意与各色目光的聚焦下,显得如此单薄,却又如此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