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京都御所西侧的武德殿外已人声鼎沸。
距离今日甲类试合开场还有一个时辰，但青石板铺就的广场上早已挤满了人。
卖团子、茶水的摊贩早早支起摊位，穿着各色道服、羽织的剑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更多的则是普通市民——店员、学生、主妇，甚至还有穿着西装的会社职员特意请假前来。
昨日下午乙类决赛的结果，经过一夜发酵，已如野火般传遍整个京都所有的大小团体。
报纸的号外早在清晨就铺满了街头巷尾的报摊：
【柳生道场时隔二十年再闯甲类大门！神秘中国剑士横扫乙类！】
【无一合之敌！柳生雪与罗南组合创下试合史上最短一本纪录！】
今日的甲级试合成了京都最大的事件。
武德殿正门上方，悬挂着象征最高荣誉的深紫色帷幕，那是只有甲类十六家才有资格悬挂的颜色。
门前两排身穿黑色纹付羽织的试合委员神色肃穆，他们腰间佩带的不是竹刀，而是真剑——这是甲类试合才有的规矩。
人群中，一个戴着圆框眼镜、腋下夹着笔记本的年轻记者正奋笔疾书：
“剑道界的旧秩序正在动摇。来自中国的留学生罗南，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与精准，将一个个成名多年的师范斩落马下。
他仿佛能预知未来的、令人绝望……”
“让一让！请让一让！”
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京都帝国大学剑道部一行一百五七人，身着统一的道服，在教练黑木重信率领下整队入场。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已经恢复训练、眼神锐利的佐久间。
“黑木教练！”几名记者立刻围了上去，“请问京大剑道部今日全体到场，是特意来观摩罗南选手的比赛吗？”
黑木重信停下脚步，这位曾获全国大赛亚军的老牌剑士面容严肃：“罗南君是京大学生，更是剑道部的代理师范。他的每一场比赛，都关乎我校荣誉。”
“传闻罗南君只用三天就取得了代理师范资格，这是真的吗？”
“实力面前，时间从不是衡量标准。”黑木避重就轻，目光却已投向武德殿深处，“今日之后，整个京都……不，整个关西的剑道版图，或许都会改变。”
队员们陆续入场时，低声议论着：
“佐久间前辈，罗南师范真的那么强吗？”
“强？”佐久间摸了摸腿上的旧伤，苦笑道，“你见过能一边治伤，一边用三句话就点破你二年瓶颈的人吗？”
队伍最后，几名一年级新生好奇地东张西望。
他们看到贵宾席上已坐了不少大人物：京都府警察部部长、陆军第十六师团的几名将校、本地财阀的家主，甚至还有两位穿着神道教祭服的神宫司祭。
“连出云神社的大宫司都来了！”一个新生咋舌。
“这不只是剑道比赛了。”
黑木重信低沉的声音传来，“这是关乎体面的战斗。
一个中国人，在日本最高规格的剑道试合上，一路碾压——很多人坐不住了。”
场内，选手准备区。
柳生道场的区域今日格外醒目。
不仅因为他们是唯一一支非甲类却进入今日赛程的队伍，更因为区域外围自发聚集了五十余名穿着其他道场服装的剑士，他们是昨日被罗南击败的乙类选手，今日竟不约而同前来观战学习。
柳生雪跪坐在榻榻米上，仔细地整理着面金与胴甲。
她的动作一丝不苟，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雪。”罗南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是！”少女猛地挺直背脊。
“你的心跳比平时快了。”罗南没有看她，只是闭目盘坐，膝上横放着那柄普通的竹刀，“害怕？”
“不，是期待。”柳生雪深吸一口气，“只是想到要和甲类的那些师范对战，就……”
“把他们都当作昨日的藤田师范即可。”罗南睁开眼，目光穿过准备区的帷幕，仿佛能看见外面黑压压的观众，“剑只认识强弱，不识名号。”
这时，一个穿着试合委员会墨绿色羽织的中年官员快步走来，在区域外停下。
来人是委员会干事小林清次，他面色严肃地展开一份文件。
“柳生道场诸位，现在通知今日甲类试合重要规则变更。”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区域内所有人听清，“经委员会紧急决议，自本日起，甲类试合所有场次，均采用三局两胜制。”
空气凝固了一瞬。
“三局两胜？”一名年轻门生脱口而出，“可历届试合都是一本胜负……”
“这是正式决议。”
小林干事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具体细则如下：每场对战需进行三局，每局时长五分钟。
选手需取得至少两局胜利，或在一局中获得一本直接取胜。
若三局结束双方均未取得一本，则由裁判判定有效打击数量决定该局胜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坐在中央闭目养神的罗南，以及正在绑护手的柳生雪。
“另外，道场之间的团体赛制也调整为三局制。每方需派出至少三名选手，进行三场一对一较量。胜场多者为胜。”
话音落下，柳生道场区域陷入一片死寂。
半晌，柳生雪绑护手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抬起眼，声音清冷：“小林干事，我记得规则手册上写明，赛制变更需提前三个月公示，并经十六家甲类道场代表会议半数以上同意。”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小林干事避开了她的目光，“这是委员会基于提升试合观赏性、考验选手综合实力的考量做出的决定。
即刻生效。
当然作为补偿，协会允许柳生道馆现在补充1~3人的参赛人员，或者充许有一位选手再打一场。”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步伐快得有些仓促。
“这是针对我们的。”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黑木教练，他曾在警视厅剑道班待过，见识过不少暗处的规则。
“昨天罗南老师和雪小姐都是一本取胜，每场平均用时不到二十秒。有人坐不住了。”
“岂有此理！”一个年轻气盛的学员愤然起身，“这不是明摆着——”
“慎言。”黑木按住了他的肩膀，目光却看向罗南，“他们想用体力消耗和持久战来拖垮我们。
三局制意味着即使实力占优，也要面对更多的变数和消耗。
而且，”
他看向柳生雪，欲言又止。
柳生雪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她虽进步神速，但体力与耐力仍是短板。
若陷入持久战，面对那些身经百战的甲类师范，劣势会被放大。
更重要的是——柳生道场能出战的精锐有限。
除了罗南和她，没有第三位。
团体赛三局制，几乎等于将道场的短板赤裸裸暴露出来。
“昨夜，委员会办公楼灯火通明到凌晨两点。”黑木压低声音，“我有个后辈在附近当巡查，看到镜心明智流和鞍马流的人进出过。”
“他们怕了。”一直沉默的罗南忽然开口。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得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罗君……”柳生雪看向他。
“当对手开始修改规则时，”罗南站起身，“说明他们已经承认，在原有的规则下无法战胜你。”
他试了试竹刀的弧度，继续道：
“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事。
真正的战斗从来不在规则之内，而在规则之外——在对手的恐惧里，在他们的不择手段里，在他们为了维持体面而不得不做出的丑态里。”
罗南看向武德殿中央高悬的紫色帷幕，那是甲类十六家的荣耀象征。
“既然他们想玩三局，”他转向柳生雪，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那我们就用三局，让他们彻底记住——任何规则，都改变不了实力的绝对差距。”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只让周围几人听见：
“雪，全力去做，不要担心体力会耗光。相信自己，有压力才能突破自己，这对你可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罗南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在他们以为摸清你节奏、以为你体力不支的时候，用你的优势，结束战斗。”
柳生雪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是！”
就在这时，准备区外围传来脚步声。
众人转头，只见京大剑道部教练黑木重信带着佐久间、佐藤和中岛三人快步走来。
他们已换上正式的柳生道馆的剑道服，面色肃穆。
黑木在罗南面前站定，微微躬身：“如果需要，佐久间、佐藤和中岛可以作为柳生道场的第三、第四、第五选手出战。”
这个提议让柳生道场的门生们都愣住了。
佐久间上前一步，右手按在胸前——那里正是罗南昨日为他治疗旧伤的位置：“师范，我的身体从没感觉这么好过。请让我出战。”
“我也是！”佐藤沉声道。
中岛没有多言，只是深深鞠躬。
罗南的目光扫过三人，又看向黑木：“黑木教练，这不符合惯例。他们是京大剑道部的正式成员，而这里是流派试合……”
“我已经向剑道部理事会报备了。”
黑木打断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理事会认为，罗南君作为我校代理师范，在面临不公正规则变更时，我校有义务提供一切合理支持。而且——”
他压低声音，“他们三人是以个人身份协助，与京大无关，这是文书上写明的。”
罗南明白黑木的深意——这是在表达立场。
京大剑道部通过这种方式，在剑道界这场暗流涌动的博弈中，站到了柳生道场这一边。
罗南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热情的面孔，最后停留在黑木重信脸上。
沉默持续了五秒。
“黑木教练，”罗南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冰冷，“请带他们回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佐久间急了：“师范！我们是真的想——”
“你们的心意我领了。”
罗南转向三位京大剑士，目光深处有某种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但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让你们卷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今天这场试合，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剑道比赛。有人暗中修改规则，还操纵抽签，想用卑劣的手段维护所谓的体面。”
罗南抬起手，制止了想要说话的黑木。
“既然他们要玩阴的，”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弧度，“那我就用最光明正大的方式，给他们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黑木重信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打算……”
“柳生道场还是两人。”罗南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却在众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我，和雪。”
“两人？！”岛田失声道，“可规则要求至少三名选手……”
“规则只要求每方需派出至少三名选手，进行三场一对一较量。”罗南一字一顿地复述刚才小林干事的话，“但没有说，一个人不能出战多场。”
死寂。
就连见多识广的黑木重信也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你要一人打两场？”
罗南的视线越过众人，投向武德殿中央的赛场，“雪打一场，我打二场，什么打我来安排。”
柳生雪猛地抬头：“老师，那您的体力——”
“对付他们，”罗南的语气里透出某种俯瞰般的轻蔑，“还谈不上消耗体力。”
他重新看向黑木重信，这次的声音温和了些：“黑木教练，请理解。如果让京大的学生卷入这场被操纵的游戏，无论胜负，他们在剑道界的未来都会蒙上阴影。而我不一样——”
罗南戴上白色的露指手套，缓缓握紧。
“我本来就是他们眼中的外人、异类。既然如此，不如让我这个外人，用最蛮横的方式，把他们的算盘彻底掀翻。”
黑木重信久久凝视着罗南。
他终于明白了——这个年轻人要的不是在规则内取胜，而是要证明规则本身的可笑。
“我明白了。”黑木深深鞠躬，“请务必小心。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后续很可能还有手段。”
“求之不得。”
广播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
“——甲类试合第一轮，比赛即将开始！请双方选手入场！”
罗南戴上面金。金属网格后的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震撼、担忧、却又隐隐兴奋的脸。
“雪，”他的声音透过面金传来，“记住，今天我们要做的不是比赛。”
柳生雪握紧竹刀：“那是什么？”
“是处刑。”
罗南掀开帷幕，大步走向赛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