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轮剩余的场次,在这片异样的氛围中继续进行。
刀光剑影,呼喝震响,胜负交替,原本足以牵动人心的精彩对决,此刻却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无论场上选手如何奋力搏杀,观众席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仅有两人、却仿佛盘踞着无形巨兽的角落——柳生道场的阵营。
一场接一场,甲类强豪们展现着各自的底蕴与绝技。
北辰一刀流刚猛凌厉,以绝对力量碾压了二天一流;
神道无念流气势磅礴,同样轻松战胜鞍马流;
其他道场之间的较量或有胶着,或有惊险逆转,但最终,胜利者昂首,失败者黯然。
随着最后一场比赛以神道无念流三本取胜告终,第一轮全部结束。
工作人员迅速清理场地,巨大的对阵板上,原本的十七面旗帜,有八面被取下,象征着淘汰。
其中包括了雄心勃勃却惨淡收场的镜心明智流,以及另外七家在激烈对抗中落败的道场。
败者退场,或黯然,或不甘,但无一例外,在离开前,目光都复杂地瞥向柳生道场那孤悬一隅的旗帜。
司仪的声音再次通过扩音器响起,压下了殿内嗡嗡的声浪:
“甲类试合第一轮,圆满结束!晋级第二轮的九家道场如下——”
对阵板旁,一名身着礼服的执事高声唱名,每念一家,那面旗帜便被移动到中央区域:
“北辰一刀流(甲类第一)!”
“神道无念流(甲类第二)!”
“鞍马流(甲类第十,爆冷晋级)!”
“直心影流(甲类第五)!”
“心形刀流(甲类第七)!”
“二天一流(甲类第十二)!”
“天然理心流(甲类第八)!”
“示现流(甲类第十四)!”
“以及——柳生新阴流(新晋甲类)!”
九面旗帜,在武德殿中央的灯光下飘扬。
其中八面,皆是底蕴深厚、门生众多的老牌强豪,唯有柳生新阴流的旗帜,显得格外孤傲,也格外刺眼。
“未晋级的八家流派,感谢你们的参与与精彩表现!”
被点名的晋级道场区域响起克制的欢呼或沉稳的应和,而淘汰者的阵营则是一片沉重。
巨大的对阵板被重新擦拭干净,仅留下九个悬挂名牌的位置。
中央空地再次清出,那尊象征着试合权威的签筒被恭敬地请回宫本武藏会长面前。
只是这一次,签筒内只剩下九支系着不同颜色短绳的竹签。
九支签,其中一支,标记着特殊的轮空。
轮空,意味着可以直接进入第三轮,以逸待劳,观察潜在的对手。
在这个强敌环伺、尤其是存在罗南这种未知怪物的关头,轮空签的价值,不言而喻。
所有人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宫本会长苍老但依旧清亮的目光扫过晋级的九方阵营,尤其在柳生道场那片孤清的角落略微停留了一瞬。
他缓缓开口,声音透过扩音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二轮,九进五。
抽签规则同前,各道场代表依次上前,抽取决定对手与轮空资格的竹签。
抽中相同数字者互为对手,数字零者,即为本轮轮空。”
“抽签顺序,依照第一轮晋级所用场次时间排序,用时短者优先。”
这个补充规则一出,许多人的脸色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第一轮,哪家道场结束战斗最快?
柳生新阴流。
三场比赛,实际有效对决时间加起来恐怕不超过二十息。
其中两场是一击决胜,第三场柳生雪也是三本速胜。
无数道目光再次齐刷刷地投向罗南。
这意味着,他将第一个上前抽签,决定着第二轮最初的走向,也拥有最先触碰那支轮空签的机会。
松平重义、伊集院忍等人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第一轮虽然也顺利晋级,但过程绝谈不上“速胜”,排序必然靠后。
此刻,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可能带来喘息之机的轮空签,将首先暴露在罗南面前。
吉冈秀信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既希望罗南抽中轮空,那样其他道场或许能多一线机会;
又不希望他抽中,因为那意味着这个怪物将获得更多休息和观察的时间,更加不可战胜。
矛盾的心理煎熬着他。
罗南在宫本会长话音落下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先轻轻拂拭了一下膝上的竹刀,将其端正放好,这才从容站起。
黑色的身影在灯火映照下拉得很长,步伐稳定地走向中央的签筒。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观战者的心弦上。
他来到宫本会长面前,微微颔首致意。
老剑豪深邃的目光与他对视,没有言语,只是抬手示意。
罗南伸出手,探入那深红色的签筒。
筒内,九支竹签安静躺着。
他的手指拂过冰凉的竹节表面,动作似乎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寻常抽签者那种祈祷或忐忑的停滞,径直用指尖夹住了其中一支,平稳地抽了出来。
一支系着靛青色短绳的竹签。
宫本会长接过,目光在签身上刻着的细小字迹上一扫。
他举起竹签,朗声宣布,声音在寂静的武德殿内回荡:
“柳生新阴流——数字,三!”
不是轮空!
许多人暗中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提起了心——数字三,意味着他们将在第三顺位出场。
他们的对手,将是同样抽到数字三的另一家道场。
罗南面色无波,执签退回。
抽签继续。
第二个上前的是北辰一刀流的代表,一位气势沉雄如岳的中年大汉。他抽出了数字“二”。
接着是神道无念流,抽到了数字“一”。
随后是直心影流松平重义。
他走上前时,能感觉到自己后背肌肉的紧绷。
签筒里还剩六支签,包括那支轮空签。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抽取——黄色短绳,数字“一”!
对手是神道无念流!
松平的脸色瞬间有些发白。
神道无念流是公认的甲类顶级强豪,实力稳居前三,第一轮展现出的磅礴气势令人心悸。
这绝对是个下下签!
他几乎能感受到身后伊集院等人投来的、混合着庆幸与同情的目光。
轮空签还在,但更残酷的对手已经降临。
伊集院忍(心形刀流)第四个上前。
他的手心有些潮湿,但努力维持着镇定。
抽出——白色短绳,数字“零”?!
轮空!
伊集院愣了一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即一股巨大的、近乎虚脱的狂喜涌上心头!
他死死捏住那支系着白绳的竹签,竭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失态,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瞬间亮起的眼神出卖了他。
心形刀流,幸运地避开了第二轮的血战!
他有充足的时间观察,尤其是观察柳生道场,观察罗南!
二天一流、天然理心流、鞍马流”的代表依次上前,分别抽到了数字“四”、“二”、“四”。
最后,是上一轮轮空、本轮最后抽签的示现流。
他们别无选择,只能拿起签筒里剩下的最后一支——靛青色短绳,数字“三”。
对阵结果,赫然呈现于巨大的板面之上:
【第二轮】
第一场:神道无念流(甲类第二) vs直心影流(甲类第五)
第二场:北辰一刀流(甲类第一) vs天然理心流(甲类第八)
第三场:柳生新阴流(新晋甲类) vs示现流(甲类第十四,上轮轮空)
第四场:二天一流(甲类第十二) vs鞍马流(甲类第十,爆冷晋级)!
轮空:心形刀流(甲类第七)
抽签结果尘埃落定,几家欢喜几家愁。
松平重义看着板上直心影流与神道无念流并列的刺眼字样,只觉得嘴里发苦。
但他毕竟是历经风雨的师范,迅速压下颓丧,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既然避无可避,那便唯有一战!
至少,他暂时不用直接面对罗南那个怪物。
伊集院忍轻抚着那支代表轮空的白绳竹签,心中大定。
他看向柳生道场的方向,目光闪烁。
示现流绝非易于之辈,其萨摩砍以刚猛霸道、大开大合著称,擅长在瞬间爆发出恐怖的斩击力道。
而且,他们上一轮轮空,以逸待劳。
罗南,面对这种养精蓄锐、力量型的对手,你还能继续那般轻松写意吗?
正好让我仔细看看。
其他道场也各有思量。
北辰一刀流对天然理心流,胜算颇大,他们更多将目光投向了第三场。
神道无念流气势如虹,直心影流恐怕难挡其锋。
所有人的视线,有意无意,都汇聚到了即将在第三场登场的两家身上。
柳生新阴流 vs示现流。
示现流的阵营中,气氛在抽签结果公布的瞬间,便降至冰点。
师范代村田刚志(师范旧伤复发未能前来)握着那支刚抽到的、同样系着靛青色短绳的竹签,手臂上的肌肉因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
他是一名六段剑士,在甲类道场中,这个段位担任师范代已属常态,但此刻,这个段位却像一块冰冷的烙铁,烫得他心头发慌。
他抬眼望向对阵板,又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对面那仅有两人、却仿佛散发着无形威压的柳生道场阵营。
罗南!
那个一击击飞七段冠军岩崎清一郎的怪物。
连七段冠军都撑不过一合,他一个六段,凭什么?
村田能感觉到身后门生们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紧张,有担忧,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认命的绝望。
他们示现流凭借一点点运气轮空进入第二轮,原本还心存一丝或许能走得更远的侥幸。
可现在,这丝侥幸被抽签无情地碾碎了。
对上柳生道场,几乎等于宣判了他们在第二轮止步。
一股混杂着不甘、屈辱、以及深深无力的难受感,攥紧了村田的心脏。
他缓缓站起,活动了一下因紧张而僵硬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不能退缩,示现流没有不战而退的懦夫。
柳生雪微微侧首,清冷的嗓音压得更低:
“罗君,是萨摩示现流。
其源头可追溯至战国时代的药丸流,经先人改良,在萨摩藩定为御流仪,门风剽悍,实战性极强。”
她目光扫过对面阵营中那名缓缓站起的精悍青年,继续道:
“其剑理核心在于一击必杀,讲究将全身力道与气势集中于最初也是最终的一斩。
技法看似简朴直接,甚至略显粗犷,实则经过严酷到极致的打込(猛刺)练习,将最基础的劈斩动作锤炼至本能,追求在接敌瞬间以绝对的力量和速度摧垮对手。
常见的起手构多为蜻蜓八相(是示现流剑术中一种独特的起手姿势和核心技术,以其高度攻击性和机动性著称。姿势为双手在头侧持刀,刀身指向斜上方,右手臂弯曲,整体形态宛如一只停驻的蜻蜓,因此得名。),但蓄势方式独特,气机爆发前犹如火山将沸。”
“此次他们的代表是师范代村田刚志,六段。
听闻其师范因旧伤未能前来。
村田本人素有刚志之名,力量在年轻一代中颇为突出,深得示现流以力破巧的真传,去年九州地区大会上曾有过不错的表现。”
柳生雪的介绍客观而清晰,显然下过功夫了解潜在对手。
“萨摩示现流。
一击必杀?”
他唇角那丝弧度似乎深了些许,“将全部信念与力量孤注于最初的一线之间,确实是惨烈而有效的战场剑法。不过,”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品味着其中意味。
“力愈求刚猛暴烈,心与气便愈容易被这刚猛之念所绑架。
其根在于必杀之执念,而非应对之圆融。
执念一生,其根自浮,其势虽猛,却失却了临机变化的余地。
如同强弓硬弩,箭已离弦,便再无回头、转折之可能。”
他的话语不疾不徐,一层层剥开了示现流那刚猛外壳下的某种内核特质。
“至于所谓一击决胜,”
罗南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平静地投向正在做最后准备、周身气息已如绷紧弓弦般的村田刚志,那平淡无波的语气中,蕴含着一种俯瞰般的笃定,
“在我面前,他不会有完成那一击的机会。”
“因为从起心动念,到拔刀蓄势,再到最终斩出的那条轨迹,”罗南的手指离开了刀镡,轻轻拂过竹刀光滑的刀身,
“破绽,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