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第一场,神道无念流对直心影流。
松平重义的直心影流以直心为名,讲究心正剑直,动作洗练,追求最短路径的刺击与斩击。
其气机凝练如针,试图以点破面。
然而,面对神道无念流那仿佛山岳倾覆、大河奔流般的磅礴气势,松平的直心显得过于单薄。
在林砚的感知中,神道无念流选手周身的气场浑厚而连贯,每一剑都携带着整个流派传承的沉重念力,非但刚猛,更有一股精神上的压迫感。
松平尽力周旋,以精巧的步伐和精准的突刺试图寻找缝隙,但神道无念流的剑势如巨浪拍岸,层层叠叠,毫无间断。
松平毫无胜算,先失一局。
第二局,松平一次精妙的侧闪反击,竹刀几乎触及对方胴甲,却被神道无念流选手以不可思议的身体扭转和更强劲的反手劈斩硬生生格开,并顺势压上。
“面!”一声断喝,松平败下阵来。
第三局,松平气势已泄,勉强支撑数合后,再失一本。
神道无念流,三本取胜。
……
“神道无念流,三场全胜,晋级第三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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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场,北辰一刀流对天然理心流。
广播声落,北辰一刀流阵营中,率先走出一名身形并不特别高大、却给人一种磐石般稳固感的剑士。
他缓步踏入赛场,步履间带着一种沉凝的节奏,仿佛每踏一步,气势便厚重一分。
“北辰一刀流,首战,师范代,千叶宗次郎。八段,现任京都支部长,关西剑道联盟理事。”司仪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敬意。
八段师范代!
观众席一阵低哗。
在甲类试合中,首战便派出如此高位者,显示了北辰一刀流志在必得的决心。
千叶宗次郎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行礼的动作标准而充满力量感,起身后,缓缓将竹刀高举过头,摆出北辰一刀流最具代表性的大上段构势——刀尖直指苍穹,双臂完全舒展,整个身体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将所有精气神都凝聚于那即将劈落的“第一刀”上。
一股沉重如山、锐利如刃的气场瞬间笼罩了小半个赛场。
天然理心流这边,迎战的是一名气质温和、眼神专注的中年剑士。
“天然理心流,首战,小野寺康平,六段师范补。”
他行礼后,摆出了天然理心流讲究应变的中段水月构,身形微侧,竹刀斜指,气息流动,试图以自然的态势感应对手。
“开始——!”
裁判挥扇的刹那,千叶宗次郎动了。
没有暴喝,只是从丹田深处发出一声短促而有力的“咤!”
他前踏的步伐看似不快,却瞬间跨越了中间距离,高举的竹刀如同失去所有束缚的山峦,带着一种纯粹到极致的“落”的意志,笔直劈下!轨迹简单,没有任何花巧,却快得几乎超出视网膜捕捉的极限,力量更是沛然莫御,竹刀破风之声低沉如闷雷!
天然理心流的小野寺康平早已凝神戒备,在对方动的瞬间,他身形如水般向侧方流动,同时竹刀划弧,试图以“流”字诀的卸力技巧,斜向搭上对方下劈的刀身,引导偏转。
然而,双刀接触的瞬间——
“铛!!!”
一声远比寻常竹刀交击沉重得多的爆响炸开!
小野寺只觉得自己不是搭上了一柄竹刀,而是撞上了一根裹挟着万钧之力的铁柱!他精妙的卸力技巧在那绝对的力量和速度面前,如同螳臂当车!竹刀上传来的恐怖力道瞬间崩开他的架势,他闷哼一声,整条右臂都被压得向后荡开,中门大开!
千叶宗次郎下劈的竹刀几乎没有停滞,顺势压下,刀身重重拍击在小野寺的左胴甲上!
“胴!”
“一本!”裁判的宣判声紧跟着响起。
第一局,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两息。
绝对的力与速的碾压!
小野寺康平踉跄后退两步,持刀的手臂微微颤抖,面具下脸色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重新摆开架势,但眼神中已难掩凝重与骇然。
这就是甲类第一,八段师范代的实力吗?
第二局开始。
小野寺改变了策略,试图以更灵活的步伐游走,避免正面硬撼。
然而千叶宗次郎的追击如影随形,他的步伐看似不如小野寺轻灵,却每每能以最精准的步幅和角度封堵对方的移动路线,逼迫其不得不接招。
又是一次毫无花巧的正面劈斩,小野寺勉强格挡,再次被震得身形摇晃,随即被千叶一记迅疾的刺喉击中面甲。
“面!第二本!”
第三局,小野寺已无斗志,勉强支撑数合后,再次被千叶以无可挑剔的正中劈斩击破防御。
“胴!第三本!胜者,北辰一刀流,千叶宗次郎!”
干净利落,三局皆是一本,全程压制。
千叶宗次郎收刀行礼,气息平稳如初,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日常练习。
他平静地走回本阵,与第二位即将上场的选手轻轻击掌。
天然理心流第二位选手,铃木健一(六段),面对北辰一刀流第二位选手,高桥雄太(七段,京都青年组冠军),结果并未有太大不同。
高桥雄太虽不及千叶宗次郎那般老辣沉重,但其承袭自流派精髓的第一刀依然凌厉无匹,力量与速度结合得极好。
铃木健一竭尽全力周旋,仍以0:3败北,三局中甚至未能有效击中对手一次。
第三场,天然理心流最后一位选手佐藤广志(六段师范)背水一战,对阵北辰一刀流压阵的藤原刚(七段师范,以稳健刚猛著称)。
佐藤广志展现了天然理心流“自然应变”的较高水准,一度与藤原刚打得有来有回,甚至在第一局抓住机会反击得手,拿下一本。
但藤原刚很快调整,以更扎实的基本功和更强大的正面压迫力,在第二局、第三局接连得分,最终以2:1锁定胜局。
“北辰一刀流,三场全胜,晋级第三轮!”
司仪的宣布声中,北辰一刀流阵营只是沉稳地行礼致意,并无过多欢腾,仿佛胜利理所当然。
千叶宗次郎的目光,与其他几位师范一样,看似不经意地扫过柳生道场的方向。
那平静的目光下,是审视,是衡量,更是一种属于顶级强豪的、内敛而强大的自信。
三战全胜,九局比赛中豪取八本,仅失一本。
这就是甲类第一的底蕴与实力。
他们的一刀,已不仅仅是技巧,更是一种凝聚了精神、气势与千锤百炼体魄的道。
而接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柳生新阴流,罗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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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场,柳生新阴流,对阵示现流!双方首战选手入场!”
广播声将罗南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缓缓睁开眼,对身旁的柳生雪微微颔首。
柳生雪会意,持刀步入赛场。
她的对手,是示现流一名身形敦实、面色沉凝的五段剑士,名曰岛津。
示现流的剑士,果然气质剽悍。
岛津摆出的正是示现流标志性的蜻蜓八相,双手高举竹刀过头,置于头侧右上方,刀身斜指天空,身形微侧,如蓄势待发的猛兽,双目死死锁定柳生雪,一股惨烈的、一往无前的气势开始凝聚。
柳生雪依旧以柳生新阴流的上段霞构应对,身形飘忽,如云遮雾绕。
“开始!”
岛津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花巧,在开始声落下的瞬间,他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整个人如同炮弹般猛冲向前,高举的竹刀带着全身的重量与冲力,以最简单、最暴力的轨迹,迎头直劈而下!
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鸣响。
示现流·斩落!
这一击,将力量与速度结合到了极致,摒弃了一切冗余,只有毁灭性的斩落!
柳生雪没有硬接。
在岛津气势升腾、肌肉发力的刹那,她的脚步已如风拂柳絮般向侧后方轻盈滑开半步。
同时,她高举的竹刀并非格挡,而是顺着岛津劈落的势头,以刀身侧面轻轻一搭、一引。
“啪!”
轻响声中,岛津那势大力沉的一斩被引偏了方向,擦着柳生雪的肩侧落下,重重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连厚重的木板似乎都震颤了一下。
岛津因全力一击落空,身形不免前倾,露出微小破绽。
柳生雪岂会错过?
她引开对方竹刀的力道未竭,手腕一转,竹刀如灵蛇吐信,顺势向前一点。
“面!”
“一本!”裁判挥扇。
第一局,柳生雪以巧破力,轻取一本。
岛津退回起始线,面具下的呼吸粗重了些,眼神更加凶狠。
第二局,他改变了策略,不再追求极致的速度,而是以更沉稳的步伐逼近,高举的竹刀微微调整角度,气势更加沉凝,仿佛在酝酿更可怕的爆发。
柳生雪凝神以对。
示现流的压迫感确实非同小可,那种将全部赌注压在一击之上的决绝,令人心悸。
岛津再次爆发冲锋,这次斩击的轨迹略有变化,带着一丝弧线,笼罩范围更广。
柳生雪依旧选择避其锋芒,但这次岛津似乎预判了她的移动,斩击半途微调,紧追不舍!
间不容发之际,柳生雪身形急转,竹刀由霞构转为下段,自下而上斜撩,并非硬架,而是以刀镡部位磕碰在岛津竹刀的中段靠前位置。
“铛!”
这一次接触的声音更为清脆。柳生雪感到手臂一震,示现流的力量果然惊人。
但她借力旋身,卸去大部分冲击,同时竹刀划弧,反手点向岛津因发力而略微暴露的侧腹。
“胴!”
“第二本!”
柳生雪再下一城,但呼吸已见急促。
示现流的力量与冲击,即使未能直接命中,对她的消耗和心神压迫也不小。
第三局,岛津已无退路,双目赤红,气势攀升至顶峰。
他不再刻意控制,狂吼着发动了最原始、最猛烈的冲锋斩击,仿佛要将面前的一切都劈成两半!
柳生雪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局。
她深吸一口气,将罗南平日的教导与自身感悟融汇于心。她没有再退,反而迎着那滔天凶焰,向前踏出半步!
在岛津竹刀即将临头的瞬间,柳生雪的竹刀动了。
她以刀尖极其精准地,点在了岛津双手握持的竹刀“物打”(最佳打击部位)稍上处,同时脚下步伐再变,身形如游鱼般侧滑。
这一点,妙到毫巅,恰好打断了岛津力量传递最流畅的那个节点。
岛津必杀的一斩,力道顿时一滞,轨迹也歪了半分。
就是这毫厘之差!
柳生雪的竹刀已如影随形,贴着对方力道溃散的刀身滑入中宫。
“小手!”
“第三本!柳生新阴流,柳生雪胜!”
柳生雪收刀行礼,背心已被汗水微微浸湿。
三局虽胜,却并不轻松,示现流那纯粹的力量与搏命般的战法,给她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压力。
她走回阵营,坐下调息。
此时,示现流师范代村田刚志,缓缓站起。
他的脸色在面具下看不真切,但周身那股压抑到极致、仿佛随时会爆发的凶戾气息,却已弥漫开来。
岛津的败北,尤其是败在技巧与应变上,似乎更加刺激了这位以力量为傲的师范代。
他拿起一柄比寻常制式更为粗厚、显然经过特别加固的竹刀,大步踏入赛场。
每走一步,都似乎让地板微微震动。
他的目光,越过赛场,如刀似剑,直刺向依旧安坐的罗南。
“示现流,师范代,村田刚志,参上!”他的声音沙哑而厚重,如同两块糙石摩擦,“请柳生新阴流指教!”
村田刚志这毫无保留的气势展露,远比之前的岛津更加骇人。
这才是示现流真正的獠牙!
柳生雪下意识握紧了竹刀,看向林砚。
林砚终于动了。
他从容起身,拿起自己那柄保养得宜的普通竹刀,缓步走向赛场。
他的步伐依旧平稳,气息依旧悠长,与村田那如同即将喷发火山般的气势相比,淡泊得近乎异常。
两人在赛场中央相对而立。
村田刚志摆出了示现流最高奥义的起手式,并非简单的蜻蜓八相,而是更内敛、更危险的肋构——竹刀横置于左腰侧,刀尖微指后方,右手单手握持刀柄末端,左手虚按刀锷,身体极度侧转,几乎将正面完全隐藏,只以右肩对敌。
整个人如同一张拉到极限、引而不发的强弓,所有力量都收缩凝聚于腰臂之间,只待那石破天惊的一瞬爆发。
这是示现流舍弃一切防御、追求一击必杀的舍身技起手!
裁判似乎都感到了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声音略显干涩:“双方,礼!”
村田死死盯着罗南,行礼时目光未有丝毫偏移。
罗南平静还礼,摆出的依旧是最基础的中段构。
“开始——!”
声犹在殿中回荡,村田刚志蓄积到顶点的力量,轰然爆发!
短促如裂帛的吐气声音传遍全场!
他的右脚猛蹬,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人并非直线前冲,而是以一种诡异迅猛的侧向滑步切入,缩在腰侧的竹刀,随着身体的狂猛旋转和右臂的鞭甩,自下而上、从侧面划出一道凄厉绝伦的弧光,斜斩向罗南的右肋!
速度之快,力道之猛,远超之前的岛津,竹刀破空之声尖锐如鬼啸!
示现流秘传·片手拔打!
舍弃左手辅助,仅以右手单臂爆发全部力量与速度的舍身斩!
这一击,凝聚了村田刚志所有的修为、意志、乃至对流派荣誉的捍卫之心!
他自信,即便是北辰一刀流的上段劈斩,在纯粹的速度与突然性上,也未必能胜过此刻这一刀!
然而,在他的竹刀即将触及罗南胴甲的刹那——
罗南动了。
他只是将持于腰间的中段竹刀,向自己的右下方,轻轻一沉,一横。
动作舒缓,甚至有些随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扭曲。
村田那狂猛绝伦、志在必得的一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斩至,眼看就要击中目标……
却“啪”的一声轻响,斩在了一截突然横亘在那里的竹刀刀身上。
正是罗南那看似随意横过来的竹刀中段。
接触的瞬间,村田感觉自己的刀不是斩中了实物,而是斩入了一团无比坚韧、却又充满弹性的漩涡之中!
他凝聚了全部精气神、足以开碑裂石的刚猛力道,如同泥牛入海,被那截横着的竹刀轻易吸纳、分散、化解于无形!
不仅如此,那横着的竹刀在接住他全力一斩的瞬间,还顺着他的力道,产生了一种极其细微、却妙到毫巅的向上、向外的一抖、一弹!
如同平静湖面被巨石砸中,必然激起的、向外扩散的涟漪。
但这涟漪的力量,被引导、汇聚、放大!
“嗡——!”
村田刚志只觉得一股完全无法抗拒、柔和却又沛然莫御的螺旋劲力,从相交的刀身传来,瞬间冲垮了他右臂的握力,席卷全身!
他紧握的、特别加固的竹刀,顿时脱手,旋转着高高抛飞!
而他本人的身体,则被这股奇异的力道裹挟,双脚瞬间离地,整个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原地拔起、抡圆了抛甩出去一般,划出一道又高又飘、充满羞辱性的抛物线!
“呼——!”
在全场两千多人呆滞的目光注视下,村田刚志那雄壮的身躯,在空中手舞足蹈地飞越了足足四丈有余的距离,然后,“噗通”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摔在了赛场边缘最外侧的软垫上,甚至将厚重的软垫砸得深深凹陷下去!
他躺在那里,四肢摊开,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清醒着。
那柄加固竹刀,“咔嚓”一声,断成两截,落在他不远处。
武德殿内,第三次陷入了那种足以吞噬心跳的、绝对的死寂。
这一次,连惊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又是一合。
又是一击,然后飞起。
对手,是蓄势到巅峰、以舍身技猛扑而来的示现流师范代,六段剑士。
结果,毫无分别。
罗南缓缓收回了竹刀,依旧是那平淡的中段构,仿佛刚才只是挥了挥衣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竹刀刀身,连一丝白痕都未曾留下。
他转身,在无数道凝固的视线中,漫步走回柳生道场的阵营。
柳生雪早已起身,双手奉上布巾,眼中光芒炽热无比,先前自己苦战三局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只剩下对那神乎其技的震撼与向往。
林砚接过布巾,并未擦拭,只是坐下,再次将竹刀横于膝上,闭目养神。
直到这时,裁判才像是被解除了定身法,踉跄着跑过去查看村田的状况,随即用近乎梦呓般的声音宣布:
“一本!胜者,柳生新阴流,罗南!”
示现流的阵营,一片死灰。
其余所有尚未与柳生道场交手的流派代表,无论是刚猛第一的北辰一刀流,还是气势磅礴的神道无念流,抑或是幸运轮空、正暗自观察的伊集院忍,此刻望着那道静坐的黑色身影,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升起同一个念头,冰冷而绝望:
他……到底要飞起多少人,才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