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下场吧。”
六个字,平平淡淡。
却比任何怒吼咆哮,都更刺耳,更狂悖!
空手!
他竟然是空手站在赛场中央!
面对的是六名杀气腾腾、手握竹刀的八段顶尖高手!
武德殿内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无刀?他不用竹刀?”
“面对六位八段前辈,他竟要空手对敌?!”
“狂妄!太狂妄了!”
“这是自寻死路!”
贵宾席上,大岛雄一郎的脸瞬间铁青,额头青筋跳动。
中村健吾的眼镜片后闪过一丝愕然,藤原康介转动翡翠戒指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他们想过罗南可能会应战,甚至可能苦战,但绝未料到,对方竟敢以如此近乎羞辱的姿态迎战——空手!
评委席上,宫本武藏会长猛地睁开了眼睛,浑浊的老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锐光,死死盯着场中那道空手的黑色身影,嘴唇微张,无声地吐出几个字:“难道是无刀取?”
柳生新阴流最高奥义,传说中柳生石舟斋晚年所臻至的不杀之境——无刀取!
以空手入白刃,化解一切攻击,夺敌兵刃,制敌而不杀!
但这仅仅是传说中的境界,近百年来,柳生家也无人宣称真正掌握。
这个只学几天剑道的年轻中国人,怎么可能……
六名被点名的八段高手,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秋山信一,第十六师团剑道师范,外号鬼之秋山,八段中的实战派翘楚,此刻面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
他缓缓脱下军装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剑道服,接过门生递来的竹刀。
那竹刀比寻常制式更粗重,色泽深褐,显然是特制的练习用重刀。
服部平藏,京都府警察部武术指导,面容冷峻如石刻,一言不发地检查着自己的护手。
其他四人——松尾重国、伊集院真守、小田切刚、岛津忠广,也各自肃容,开始佩戴护具。
六人虽未交流,但空气中弥漫的凝重与隐隐的怒火,已然连成一片。
被一个中国留学生,在帝国武德殿,当着数千人的面,空手邀战他们六人,这是毕生未遇之奇耻大辱!
“既然罗南君有此雅兴,”
秋山信一的声音冰冷,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我等便却之不恭了。不过,刀剑无眼,罗南君还是慎重为好。”
林砚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裁判早已冷汗涔涔,看向评委席。
宫本会长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特……特别指导交流环节,现在开始!”
裁判的声音有些发飘,“首场切磋,由秋山信一八段,对柳生新阴流罗南!”
规则已经毫无意义。
所有人都知道,这根本不是指导,而是六对一的“围剿”,只不过披了一层礼仪的外衣。
秋山信一持重刀踏入赛场。
他并未因林砚空手而有丝毫松懈,相反,他的眼神更加专注、更加危险。对手越反常,越意味着不可预测。
他摆出的并非寻常上段,而是陆军剑术中注重突刺与迅猛劈砍的中段构,脚步沉实,气息与手中重刀仿佛融为一体,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钢铁凶兽。
“开始——!”
秋山动了!
没有试探,一上来便是全力!
他的突进步伐迅猛如豹,特制重刀撕裂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刀尖直刺林砚胸口!
这一刺,凝聚了他军旅生涯锤炼出的全部简洁与狠辣,不求花巧,只求最快、最准、最有效地摧毁目标!
林砚也动了。
在重刀临体的刹那,他的身体仿佛没有重量般,随着刀锋刺来的气流微微一侧。
不是大幅度的闪避,而是恰到好处、间不容发的微妙偏移。
同时,他空着的右手如灵蛇出洞,迅捷无比地探出,不是去格挡刀身,而是在刀柄与刀镡结合处轻轻一搭、一捋。
动作轻柔。
至少场下所有的观众是这样感觉得。
然而,就在他手指搭上的瞬间,秋山信一感觉一股奇异的螺旋劲力顺着刀柄传来,他紧握刀柄的右手五指不由自主地一麻、一松!
“嗯?!”
秋山心中大骇,本能要握紧,但那股力道精巧绝伦,恰好在他旧力微滞、新力未生的缝隙切入。
林砚的手指已顺势滑入,轻轻扣住刀柄末端,手腕一抖,一牵,一引。
秋山只觉得手中一空,那柄陪伴他多年、重达数斤的特制竹刀,竟已脱手而出!
而他自己前冲的势头,被这一牵一引带动,脚下顿时虚浮。
林砚夺刀在手,动作行云流水,毫不停滞。
他并未用刀攻击,而是握着夺来的重刀刀柄,顺着秋山前扑失衡的力道,往斜上方轻轻一送。
不是砸,不是劈,而是“送”。
仿佛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随手递向高处。
“呼——!”
秋山信一八段那雄壮的身躯,竟随着这一“送”,双脚离地,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投石机抛出,划出一道又高又远的抛物线,直直向后上方飞去!
比之前岩崎师范、村田师范代飞出的高度,至少高出两倍!
在两千多双骇然到极点的目光注视下,秋山信一像一只笨拙的大鸟,飞越了半个赛场,飞过了后方示现流阵营的头顶,然后——
“砰!!哗啦——!”
他的身体重重撞在了武德殿侧面一根粗大的朱漆梁柱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然后,他才贴着柱子滑落,跌坐在柱子下方的地板上,背靠梁柱,一时瘫软,竟无法立刻站起!
那柄特制重刀,在空中旋转了几圈,“哐当”一声,掉落在距离他几米远的地方。
一招。
空手入白刃,夺刀,送人飞梁。
全场鸦雀无声,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贵宾席上,大岛雄一郎“腾”地站起,脸色由青转白,死死抓着面前的栏杆,指节捏得发白。
中村健吾手中的茶杯歪了,茶水淋漓,浸湿了昂贵的西裤却浑然不觉。
藤原康介脸上的从容微笑彻底消失,翡翠戒指停止转动,只是死死盯着场中。
评委席,宫本武藏会长霍然起身,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喃喃重复:“无刀取!真的是无刀取!柳生奥义……”
“秋山前辈承让。”
林砚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死寂。
他将那柄夺来的重刀轻轻放在脚边,依旧空手而立,目光转向下一位:“服部前辈,请。”
服部平藏,警视正,八段。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神锐利如刀。秋山的惨败非但没让他退缩,反而激起了更深的忌惮与更强烈的战意。
他沉默地踏入赛场,摆出的起手式更加谨慎,竹刀横置胸前,脚步滑动,试图以警察抓捕术中常用的缠斗与关节技思路,应对那诡异莫测的空手夺刀。
然而,在绝对的速度、精准与对力量流转的洞察面前,一切技巧都显得苍白。
服部平藏试图以快速的连续突刺压迫林砚的空间,寻找擒拿机会。
但林砚的身形如同鬼魅,总是在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以毫厘之差避开。
第三次突刺时,服部力道用老,林砚的右手再次探出,这一次,是五指如钩,轻轻扣住了服部持刀手腕的内关穴附近。
轻轻一按,一旋。
服部平藏整条手臂瞬间酸麻,竹刀脱手。
林砚左手顺势在他肘部一托,右手在他肩胛处一推。
服部平藏感觉一股柔和却完全无法抗拒的大力涌来,整个人顿时离地,旋转着向上飞起!
这一次,飞得更高!
他旋转着,惊呼着,像一个人形陀螺,直冲武德殿高高的穹顶飞去,在距离顶部彩绘藻井仅数尺之遥时,力道衰竭,开始下坠。
“噗通——哗啦啦!”
他掉落下来,砸在了贵宾席前方专门为高官显贵设置的、铺着猩红地毯的观礼台边缘!
将一张摆放着茶点的矮几砸得粉碎,杯盘茶水四溅,淋了附近几位措手不及的贵宾一身!
满身茶水、点心渣滓的服部警视正躺在破碎的木片中,狼狈不堪,挣扎难起。
第三位,松尾重国,直心影流隐世长老,八段。
他目睹前两人遭遇,心知绝不可让林砚近身夺刀或触体。
他采取极致的游斗策略,竹刀如毒蛇吐信,一击即走,绝不停留,试图以直心影流最擅长的精准远程刺击消耗对手。
林砚似乎对他的策略了然于胸。
他不再急于近身,而是如同闲庭信步,在松尾狂风骤雨般的刺击中穿行,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
当松尾一次倾尽全力的正眼突刺因久攻不耐心浮气躁而露出极其微小的破绽时,林砚动了。
他这一次,没有用手。
在松尾竹刀刺空的瞬间,林砚的右脚脚尖,以肉眼难辨的速度,轻轻点在了松尾竹刀刀身中段下方。
一点即收。
松尾却感觉一股尖锐如钻、沛然莫御的力道自刀身传来,直透手臂经脉。
他闷哼一声,竹刀高高荡起,几欲脱手。
而林砚的身影已如影随形般贴了上来,肩头在他胸口看似轻轻一靠。
松尾重国八段,如同被飞奔的巨象侧面撞中,整个人横向飞了出去!
划出一道低平却迅疾无比的弧线,飞越了赛场,飞过了观众席前排惊叫着趴下的人头,直接撞向了武德殿另一侧墙壁上悬挂的、写有武运长久的巨大匾额!
“轰隆!!!”
匾额被撞得从中间断裂,松尾整个人嵌在了断裂的匾额和墙壁之间,然后才软软滑落,被掉落的一半匾额盖在身上,动弹不得。
第四位,伊集院真守,心形刀流名誉顾问,现役军官,八段。
他已双目赤红,怒吼着挥刀猛扑,将战场搏杀的凶悍发挥到极致,刀刀不离林砚要害,完全放弃了防守。
林砚的眼神依旧平静。
在伊集院一刀斜劈而至时,他微微后仰,刀锋擦着鼻尖掠过。
同时,他左手如电探出,食指与中指并拢,在伊集院因全力劈砍而完全暴露的右肋下某处,轻轻一戳。
仿佛只是随意一点。
伊集院真守却如遭雷击,全身力道瞬间溃散,前扑的势头戛然而止。
林砚右手随即跟上,在他背心轻轻一拍。
伊集院八段如同一个被大力抽射的皮球,笔直地向上冲起!
直升殿顶,脑袋“咚”一声撞在坚硬的横梁上(虽有面金保护,也撞得七荤八素),然后才翻滚着坠落,“啪”地一声,呈大字型摔在赛场最中央,砸起一片灰尘,直接晕了过去。
第五位,小田切刚,警视厅武术顾问,八段。
他已然胆寒,但众目睽睽之下无法退却。他双手持刀,摆出绝对防御的姿态,缓缓后退,试图拖延。
林砚似乎失去了耐心。
他第一次主动上前,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小田切紧张地挥刀试图逼退,林砚却仿佛能预判他所有动作,侧身、滑步、切入内圈,右手成掌,在他持刀交叉的双腕之间轻轻一穿、一崩。
小田切双臂顿时被一股巧劲震开,中门大开。林砚的掌根印在他胸腹之间。
“噗——”
小田切刚八段喷出一口唾沫(非鲜血,常见于动漫中的动作),整个人向后上方倒飞出去,飞行轨迹怪异,像是被打水漂的石片,在空气中连续翻了好几个令人眼花缭乱的筋斗,最后“挂”在了武德殿侧面一处用来悬挂旗帜的高高木制横杆上!
身体搭在横杆上,晃晃悠悠,半晌没掉下来。
第六位,岛津忠广,萨摩古流代表,商会护卫总长,八段。
他目睹前面五人各种夸张的“飞行表演”,尤其是岛津忠广的惨状,早已面无血色。
但他骨子里的萨摩悍勇被彻底激发,狂吼着萨摩示现流的战吼,双手举刀过顶,以近乎同归于尽的姿态,朝着林砚猛冲而来,做出了他此生最完美、最决绝的一记“唐竹”(迎头直劈)!
面对这凝聚了全部精神气血、惨烈无比的一刀,林砚终于稍稍正色。
在刀锋即将及顶的刹那,林砚的双手忽然动了,动作玄奥难言。
左手如云般轻柔上托,掌心向上,仿佛要去承接那万钧之力;右手如流水般向下拂按。
他的双手,在头顶上方尺许处,虚空划了一个圆。
一个无形无质、却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圆。
岛津忠广那必杀的一刀,劈入了这个“圆”中。
岛津只觉得自己的刀,自己的力,自己的整个冲锋之势,如同泥牛入海,陷入了一片虚无缥缈、却又浩瀚无边的“空”之中。
所有的凶猛,所有的决绝,所有的力道,都被这个“圆”轻柔地包裹、消融、化去。
他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僵立在林砚面前一步之遥,高举的刀再也劈不下去,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空有一身力量却无从着落,难受得几乎要吐血。
林砚的双手并未停止。
在化去对方全力一击的瞬间,他划圆的双手顺势外分,左手轻轻拂过岛津持刀的手腕,右手在他肩头一按,然后向斜上方一带。
岛津忠广八段,感觉身体一轻,随即天旋地转。
他被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螺旋力道裹挟着,旋转着向上飞起,越飞越高,越转越快!
在武德殿两千多人呆滞的目光中,岛津忠广像一个巨大的、失控的竹蜻蜓,旋转着飞向大殿最高处,几乎要触及那绘着日月星辰的穹顶彩绘!
然后,在最高点,力道似乎用尽,他停止了旋转,头下脚上地开始下坠。
“嗖——啪!”
他最终没有摔在地上,而是掉下来时,双腿正好叉卡在了之前小田切刚挂着的那个高杆之上!
两个人,一上一下,挂在了同一根横杆上,随着惯性轻轻摇晃。
岛津忠广头朝下挂着,面金歪斜,露出半张因惊骇和充血而扭曲的脸。
至此,六名八段特邀高手,全部败北。
败于一人空手之下。
败得一个比一个夸张,一个比一个“飞”得更高、更远、更匪夷所思。
撞梁的,砸贵宾席的,嵌匾额的,晕倒中央的,挂高杆的,头下脚上卡着的……
武德殿内,只剩下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极少数孩子压抑不住的、带着惊恐的抽泣。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一切。
林砚静静地站在赛场中央,微微整理了一下并无凌乱的衣袖。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平静地扫过全场,扫过贵宾席上面无人色的诸位大人物,扫过评委席上已然失语、只是怔怔望着他的宫本武藏会长。
他的声音依旧不大,却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每个人僵硬的心头:
“柳生新阴流,无刀取。”
“献丑了。”
无刀取!
柳生新阴流传说中,徒手应对真剑、空寂无我、后发先至、不杀而屈敌的最高奥义!
柳生雪早已站起身,双手微微颤抖着奉上布巾,眼中除了无尽的震撼与崇拜,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明悟——她亲眼目睹了,柳生家传说中的最高奥义,“无刀取”,在罗南手中,化为了何等不可思议的现实。
他竟然真的练成了?!
而且,是以一敌六,面对六名八段高手的围攻,空手破阵,毫发无伤!
这不是胜负。
这是碾压!是境界上无可逾越的天堑!
黑木和其他柳生门生,早已激动得热泪盈眶,却又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生怕打破这令人灵魂颤栗的寂静。
良久,良久。
“飞……飞起来了……”观众席上,有人梦呓般喃喃,“他们好像都飞起来了……”
是的,飞起来了。
在那十息之间,竹刀与身影交错,人影与惊呼齐飞。
林砚,空手,便让六名八段高手,以各种姿态,飞得更高,摔得更惨。
贵宾席上,大岛雄一郎手中的茶杯不知何时已滑落在地,摔得粉碎,茶水溅湿了他的裤脚,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赛场,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中村健吾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藤原康介手中的翡翠戒指,第一次停止了转动。
评委席上,宫本武藏会长缓缓地、缓缓地站起身,苍老的身躯微微佝偻着。
他看着赛场中央那道平静伫立的黑色身影,看着那柄孤零零插在地上的竹刀,看着周围倒了一地的帝国精英,老眼之中,光芒复杂到了极致,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近乎悲凉的明悟。
裁判像是从一场漫长而恐怖的梦境中醒来,用尽全身力气,嘶哑着、颤抖着宣布:
“特……特别交流环节……结束。”
他甚至无法说出“胜负”。
因为那早已不言而喻。
林砚放下竹刀,缓缓抬起眼,望向评委席,声音依旧平稳清晰,在这片死寂中回荡:
“宫本会长,第三轮的抽签,可以开始了吗?”
声音落下,却无波澜。
只有那柄插在地上的竹刀,在灯光下,投下一道孤独而笔直的影子。
如同一个无声的宣告,一个时代的印记,一个注定要刻入在场所有日本人武士道精英们记忆最深处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