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武德殿里的寂静瞬间被点燃,炸开一片巨大的、混乱的声浪。
那声音是几千人同时被颠覆了认知、挤压了情绪后,失控的宣泄。
观众席彻底炸了。
“喂!喂!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一个穿着工装、脖子通红的男人抓住旁边朋友的肩膀猛摇,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飞起来了!又飞起来了!第六个!”
“看到了!别摇了!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朋友比他更激动,手指颤抖地指着横杆上晃晃悠悠的两个人影,“那是人吗?啊?那真的是人能做到的事吗?空手!空手啊!”
后排一个戴着圆框眼镜、学生模样的人,脸色煞白,嘴里无意识地喃喃:
“无刀取!
柳生新阴流的无刀取!
教科书里提过一句,不是说早就失传了吗?
不是说只是理想境界吗?
他……他怎么会的?他凭什么会?!”
旁边一个老头子,拄着拐杖的手抖得厉害,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茫然和某种信仰崩塌的震撼:
“鬼神!这不是剑道!这是鬼神的力量啊!帝国的剑道,帝国的剑道怎么会……”
“妈妈!”
一个小女孩被吓哭了,躲进母亲怀里,“那个叔叔把好多人扔到天上去了!他们还会掉下来吗?”
母亲紧紧抱着孩子,脸色同样发白,看着赛场中央那道安坐的黑色身影,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和一丝隐约的、被强行压下的敬畏。
她不知道该怎样向孩子解释眼前这超出常理的一幕。
议论声浪越来越高,越来越杂,汇合成一片嗡嗡的、令人头晕的喧嚣。
质疑、惊恐、愤怒、茫然、还有一丝被震撼到极致的麻木,各种情绪在空气中疯狂碰撞。
许多人站了起来,伸着脖子,指着赛场,指着横杆,指着贵宾席前一片狼藉的观礼台,声音一个比一个大,仿佛声音大就能压住心底那份摇摇欲坠的东西。
空气变得浑浊,充满了人体散发的热气、激动的汗味,还有从梁上震落的、漂浮在光线中的微尘。
木地板在众多脚步无意识的踩踏和身体的躁动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贵宾席上,几位大人物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可以形容了。
中村健吾部长感觉自己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一阵阵发紧,眼前的景象都有些晃动。
他原本只想稍微压一压那个中国人的气焰,挽回点面子,控制在“武道切磋”的范围内。
现在呢?
六个八段,其中两个是军方和警方的招牌人物,像耍猴一样被扔得到处都是,一个挂在梁边,一个嵌在墙里,一个砸了贵宾席,两个挂在杆子上荡秋千,最后一个晕在赛场中间吃灰!
这已经不是丢脸了,这是把帝国军队、警察、还有他们这些大人物的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还踩了几脚,碾进了泥里!
明天,不,今晚,全京都,全日本都会知道这场“特别指导交流”成了什么鬼样子!
他几乎能想象出对头政敌和新闻界会怎样嘲笑他中村健吾的无能。
一股邪火直冲头顶,让他恨不得把手里空了的茶杯捏碎。
他有理由怀疑这是罗南的报复,对他们插手流派试合的报复。
他侧过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怒意:
“大岛联队长,这就是你所谓的军部精英?
是挂在杆子上荡悠的精英吗?”
大岛雄一郎的脸色比他更黑。
秋山信一是他力主派出的,是他第十六师团的剑道脸面!
现在呢?
像条死狗一样靠在柱子底下,站都站不稳,被无数道目光怜悯或嘲讽地看着。
他感觉自己的军服领口勒得喘不过气,额角的血管在狂跳。
听到中村的质问,他猛地扭过头,眼神凶狠得像要杀人:
“中村部长!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服部警视正不也躺在那里吗?
你的人又做了什么?”
他胸膛剧烈起伏,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股暴戾:
“此子绝不能留!
今天的事,必须压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
藤原康介已经没了品茶的心情,他手里那块冰种翡翠戒指被捏得死紧,指尖发白。
他想的比另外两人更多。
场面彻底失控,舆论必然爆炸。
压下去?
怎么压?
几千双眼睛看着,那么多记者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挤在前面。
更麻烦的是,这个叫罗南的中国人,展现出的实力已经完全超出了“武者”的范畴,近乎非人。
他背后到底有什么?
仅仅是一个中国留学生?
柳生道场到底和他什么关系?
这件事一个处理不好,引发的连锁反应,可能远超一场剑道比赛的胜负,甚至会影响到某些微妙的平衡和生意。
他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而快速:
“压?
怎么压?
大岛联队长,你看看下面那些人,看看那些记者!
现在当务之急,是想想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试合还要不要继续?
怎么继续?”
他们这边还没吵出个结果,赛场边,晋级的几家甲类道场那边,先炸锅了。
“开什么玩笑!
这么凶残,这还怎么打?!”
二天一流那位年轻的师范代吉冈秀信第一个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绝望下的激动,“六个八段!
六个啊!
一起上都不够他一个人打的!
罗南空手都能把他们全打飞了!
我们上去干什么?
当下一批沙包吗?
还是表演新的飞行姿势?”
他这话说出了在场几乎所有道场代表的心声。
北辰一刀流区域,千叶宗次郎八段面沉如水,他刚才还在评估罗南的实力,思考如果自己对上该如何应对。
现在,所有的评估都成了笑话。
空手对六名同级别甚至更强的实战派八段,无一合之敌,全部以那种羞辱性的方式“解决”。
这已经不是什么剑技高低的问题了,这是次元般的差距!
他缓缓摘下了自己的面金,露出清癯但此刻写满凝重和一丝颓然的脸。
他看向身旁另一位师范,声音干涩:
“还比吗?
我们北辰一刀流在他面前,恐怕连出刀的机会都没有。”
神道无念流的阵营同样一片死寂。
他们刚刚轻松战胜直心影流,气势正盛。
但现在,那股磅礴的气势早已消散无踪,只剩下冰冷的寒意。
他们的师范,一位气势雄浑的中年人,紧紧闭着眼,胸口起伏,良久,才沙哑地对身边的人说:
“去问问委员会,不,不用问了。
这试合,我们神道无念流,退出后续比赛。”
“退出?
凭什么退出?”
旁边一个年轻气盛的门生不服。
“凭什么?”
师范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低吼道,“就凭人家空手能把你师叔祖从这儿打到梁上去!
你想上去试试?
你想让神道无念流的牌子,也挂到那根杆子上晾着吗?!”
类似的话,在各家道场低声而激烈地争论着。
恐惧、屈辱、不甘,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力。
面对一个能随手把八段高手当玩具扔的怪物,所谓的流派荣誉、比赛胜负,都成了苍白可笑的东西。
不少道场代表已经起身,面色铁青地朝着评委席方向张望,或者直接派门生过去交涉,语气激动。
“这比赛没法打了!”
“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让那种怪物参加普通试合,本身就是个错误!”
“除非请出真正的剑豪(九段)!否则谁上去都是送!”
而此刻,最兴奋的群体,莫过于挤在赛场边缘和媒体席的那些记者们。
他们像是打了鸡血,眼睛放光,鼻孔张大,手里的笔和相机就是他们的武器。
“快!快!照片!
所有角度的照片!
挂着的!嵌着的!晕着的!
特写!
贵宾席那些大人的表情特写!”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记者语无伦次地指挥着身边的摄影师,自己则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划拉着,“标题就用《帝国武道神话崩塌?中国留学生展现神技,六大八段不堪一击!》
不行,不够劲爆,
《飞人剑豪?京都武德殿上演非人神话!》”
另一个老牌报纸的记者,一边拼命往前挤,想更靠近赛场中央那个黑发青年,一边对着手里的录音设备激动地低语:
“现场已经彻底失控,观众哗然,贵宾席大佬面色如土,各大道场纷纷表示质疑和退赛意愿。
这已不是一场剑道试合,这可能是颠覆日本武道界认知的事件。
那个叫罗南的中国留学生,他究竟是谁?
我们必须拿到第一手的资料。”
更有机灵的记者,已经试图突破工作人员的阻拦,想要冲向柳生道场那边,或者干脆直接去问评委席上的宫本会长。
“宫本会长!请问您对刚才的特别指导交流有何评价?”
“委员会事先知道罗南选手拥有如此实力吗?”
“这是否意味着传统剑道段位制度已经无法衡量真正的高手?”
“柳生新阴流的无刀取奥义重现,是否意味着……”
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向评委席,宫本武藏会长脸色灰败,坐在那里,对于周围的嘈杂和质问恍若未闻,只是失神地望着赛场中央,望着那根挂着两个人的横杆,望着那片狼藉。
他毕生信奉、维护的剑道秩序、荣誉体系,在这一天,被一个年轻人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砸得粉碎。
整个武德殿,如同一个沸腾的、快要炸开的高压锅。
议论声、争吵声、质问声、孩子的哭声、记者的喊声、工作人员徒劳的维持秩序声,各种声音混杂着汗味、灰尘味,还有弥漫在空气中的震惊与恐慌,构成了一幅完全失控的画面。
而这一切风暴的中心,林砚,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用手指一下下,轻轻抚摸着那柄始终未曾出鞘的竹刀。
仿佛周围的惊天巨浪,都与他无关。
直到,广播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然后是一个惊慌失措、几乎变调的声音:
“紧急通知!第三轮抽签暂时中止!请各道场代表稍安勿躁!委员会需要紧急磋商!”
磋商?
还磋商什么?
所有人的脑海里,都盘旋着同一个问题。
这试合,还办得下去吗?
宫本武藏会长看着眼前彻底失控的场面,听着耳边无尽的喧嚣,苍老的身体晃了晃,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打碎,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而那个始作俑者,甚至从头到尾,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和一双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