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武藏会长那口腥甜,最终还是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作为剑道界的活化石,作为今日这场闹剧名义上的主持者,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评委席后方的临时密室里,烟雾缭绕。
宫本会长与几位分量极重参与紧急磋商,分别是:试合委员会另外两名白发苍苍、德高望重的九段顾问、京都府警察部警视正中村健吾部长的代表、第十六师团大岛雄一郎联队长的副官,以及本地名流代表藤原康介。
争论,或者说,近乎争吵的讨论,已经持续了一刻钟。
“必须立刻终止比赛!不能再让他打下去了!”
大岛联队的副官第一个低吼出来,拳头砸在铺着绒布的桌面上,震得茶杯一跳,“帝国的脸面,军部的威严,今晚已经丢尽了!再丢下去,我们所有人都将成为笑柄!”
中村部长的代表,那位警视正,语气相对克制,但态度同样坚决:
“现场舆论已经失控,继续比赛,无论是谁对上柳生道场,结果都只能进一步放大这种负面影响。
服部警视正现在还躺在那里,警方的声誉需要维护。”
藤原康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宫本会长身上:
“宫本会长,您是剑道界的泰山北斗。从武道本身出发,您认为,试合还有继续下去的意义吗?”
宫本武藏声音沙哑而疲惫地回答:
“武道切磋,本为交流精进。但今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某种苦涩的东西,“罗南选手所展现的,已非试合的范畴。
诸位也都看到了,六位八段联手,在他空手之下,无一合之敌。
按我的经验判段,罗南已达到剑豪的不平,且是高阶的剑豪的水平。
这已彻底打破了试合应有的竞技平衡,是一种高境界对低境界的碾压。”
他看向那两位同样面色沉重的九段顾问。
其中一位缓缓点头,声音苍老却清晰:
“老夫习剑七十余载,从未见过如此匪夷所思的掌控力。
无刀取奥义重现,且运用至此等化境。
我同意会长的判段,此子的修为,已非段位可以衡量。
他站在了另一个层面。”
另一位顾问叹了口气:
“继续让他与寻常八段、乃至初入九段者对阵,已无意义,徒增羞辱罢了。
对罗南选手本人,对其他流派,对剑道界的声誉,皆无益处。”
这话算是给接下来的决议定了性——不是我们不想比,是没法比,再比下去对谁都不好。
“那么,如何结束?”
藤原康介问到了关键,“直接宣布柳生道场冠军?
其他道场不会服气,观众也会觉得虎头蛇尾。
必须有一个足够体面,又能让各方勉强接受的说法。”
中村部长的代表沉吟道:“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将他排除出常规比赛。”
大岛联队的副官冷声道:“还要能堵住媒体的嘴!不能让他们乱写!”
密室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藤原康介戒指与桌面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
窗外,武德殿主殿传来的嗡嗡声浪隐约可闻,像背景里持续不断的低吼。
良久,宫本会长缓缓开口:
“剑道传承中,有一古老称谓免许皆传。
意指已完全掌握该流派所有技艺与奥义,修为得到最高认可,可独立开门授徒,不再受普通段位与比赛规则约束。”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诸人:
“罗南选手,虽非我日本国民,但其展现出的,尤其是柳生新阴流无刀取奥义之造诣已远超寻常范畴。
或许可以以此为由。”
藤原康介眼睛微微一亮:
“经委员会与各流派慎重评估,一致认为罗南选手武道境界已达免许皆传级别,不再适合参与常规段位竞技,故直接授予本次试合最高荣誉?”
“同时,”
中村部长的代表接口,思路也清晰起来,“基于对罗南选手实力的尊重,也为保护其他参赛流派选手的竞技心态与安全,试合提前结束,后续未赛场次按当前积分或协商结果论定名次。”
“协商结果?”大岛联队的副官皱眉。
“就是大家关起门来谈好的名次。”
藤原康介淡淡地说,“北辰一刀流、神道无念流实力摆在那里,前几名给他们,其他道场按之前表现和影响力适当分配。
总要给各家一个台阶下,一点甜头。”
这方案,核心就是高高捧起,隔离出去。
把罗南捧到一个世俗比赛无法触及的神坛上,然后宣布比赛因为神降临了,所以凡人的比赛没法继续了,大家按照神的旨意(协商)分果果吧。
虽然掩耳盗铃,但确实是当前最体面,或者说,最不丢脸的止损方式。
“需要各流派代表签字同意。”宫本会长提醒。
“我去谈。”
藤原康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以维护京都武术界整体声誉与稳定的名义。
我想,在见识了刚才那一幕后,除了极少数冥顽不灵者,大多数道场师范会明白如何选择。”
他的目光扫过军方和警方的代表:
“也请诸君,对各自系统内的参赛者,做好安抚工作。
今天的指导交流,只是一场友好而深入的武道探讨,所有结果,皆为交流范畴,不影响任何官方评价与职务。”
大岛和中村的代表脸色难看,但也只能缓缓点头。
事情到了这一步,捂住盖子,是唯一的选择。
决议,就在这间烟雾弥漫的密室里,达成了。
终于,评委席后方的小门打开了。
率先走出的是藤原康介,他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矜持而从容的微笑,仿佛刚才里面什么不愉快都没发生。
接着是宫本会长和两位九段顾问,三人面色依旧沉重,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决断后的释然。
中村部长的代表和大岛联队的副官最后走出,站到了贵宾席一侧,面无表情。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过去。
宫本会长走到扩音器前,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拿起面前的铜铃,用尽全力摇了三下。
“铛——铛——铛——!”
清脆却沉重的铃声穿透了嘈杂,让混乱的场面为之一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评委席中央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宫本深吸一口气,苍老但依旧清晰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大殿,带着一种疲惫至极、却又不得不强撑的威严:
“诸位,请肃静。”
武德殿内的喧嚣渐渐平息下来,但那股躁动不安的气息依然在空气中弥漫。
“今日武德殿内发生之事,”
宫本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赛场,“实乃老朽主持试合数十年来,前所未见。”
他的语气复杂,有一种深深的、无能为力的感慨。
“柳生新阴流罗南选手,”宫本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林砚身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所展现之武道境界,其对剑道的掌控,其对柳生无刀取奥义之理解,已完全超脱寻常段位切磋之范畴。”
这话一出,许多人竖起了耳朵。尤其是那些激愤的道场代表,想听听委员会到底要给个什么说法。
宫本继续道,语速缓慢,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斟酌:“经试合委员会紧急商议,并与在场主要流派代表沟通,吾等一致认为——”
他略作停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此。
“罗南选手之修为,已臻至免许皆传之境地。
此非寻常段位可比,乃认可其已完全掌握流派精髓,并有开宗立派、传授他人之资格。
故,罗南选手不再适合参与以段位竞技、切磋磨砺为目的之常规试合。”
“免许皆传”四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涟漪不断的湖面。
观众席又是一阵嗡嗡低语。
“免许皆传?直接给了最高认可?”
“这不是变相承认他强到没边了吗?”
“那比赛怎么办?就这样算了?”
宫本没有理会下面的议论,提高了音量:“因此,基于对罗南选手实力之尊重,亦为保全其余流派参与竞技之意义与体面,委员会做出如下裁定——”
“一、本次京都剑道甲类试合,提前结束。最终优胜者,为柳生新阴流,罗南!”
“二、其余各道场最终排名,将综合第一、二轮表现,由委员会评定后公布。柳生新阴流道场之甲类排名,经评定,位列第三。”
“三、柳生新阴流柳生雪,于试合中表现卓越,技艺精纯,气度沉稳,因其早已获得上代师范(柳生雪已故的父亲)认可,经委员会审议,正式授予柳生新阴流师范资格!”
三条裁定,一条比一条清晰,但透着浓浓的收拾烂摊子的味道。
直接把冠军给了罗南,承认他强到犯规,让他“升维”离场,不能再跟其他修为低的人玩。
把柳生道场的甲类排名定在第三,既给了面子,又没完全压过原本的顶级强豪(北辰一刀流、神道无念流),算是给其他流派留了点遮羞布。
而认证柳生雪为师范,更是顺水推舟,既是承认她的实力,也是强化柳生道场今日“双星闪耀”的结果,某种程度上,分散对罗南那非人表现的过度聚焦。
说白了,就是官方盖章:
这个人太强了,我们这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
冠军你拿走,名次我们商量着给,大家体面点,赶紧散了,别再打了,再打下去所有人都得裸奔。
这下,观众席彻底炸开了锅!
“什么?不打了?”
“就这么结束了?那之前的比赛算什么?”
“协商排名?那不就是内定吗?”
“这也太儿戏了吧!”
“不然呢?让你上去跟那个免许皆传打?你也想飞一个?”
“可这也……”
贵宾席上,中村健吾、大岛雄一郎等人听完,脸色依旧难看,但紧绷的肩膀似乎稍稍松弛了一线。
这算是个勉强能下台的台阶。
虽然丢人丢到了姥姥家,但至少明面上,是委员会基于武道精神做出的慎重裁决,而不是六大八段被一个中国人空手全灭导致比赛彻底崩盘。
后续操作空间大了很多。
藤原康介已经开始低声吩咐身边的助手,如何引导媒体对免许皆传和提前结束比赛进行符合武道精神与传统的解读。
各大道场阵营,反应各异。
北辰一刀流、神道无念流的代表们,脸色复杂,有松了一口气的释然,也有未能真正一较高下的不甘,更有一丝被这协商安排隐隐刺伤的尊严,但最终,都化为了沉默的接受。
不接受又能如何?
总比上台去被当众打飞要强。
直心影流、心形刀流、二天一流这些原本计划阻击的流派,则更多是颓然和庆幸。
噩梦总算结束了,虽然结束的方式如此憋屈。
至于那些本来就没指望夺冠的中下游道场,对于协商排名反而没什么太大意见,能提前确定名次,说不定还能靠“协商”往前挪一两位,何乐而不为?
柳生道场这边,黑木和佐久间等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欢呼,激动得满脸通红。
甲类第三!
这是柳生道场在京都沉寂多年后,前所未有的高位!
更重要的是,雪小姐获得了师范认证!
这意味着道场的正统传承和未来,都有了坚实的依托!
柳生雪本人,在听到自己获得师范认证时,清冷的眼眸中也漾起了明显的波澜。
她看向身旁的林砚,深深鞠躬:“多谢罗君!”
林砚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这冠军、这排名、这认证,都不过是意料中事,激不起半分涟漪。
今天如果不是有人一直作死,不断改变比赛的规则,想阻止他给柳生道场站台撑腰,还柳生家族十代梦中传艺的人情。
他不会选择这么高调,以一敌六。
记者们则兴奋到了极点,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相机咔嚓声不绝于耳。
大新闻!
绝对的大新闻!
《中国留学生获封免许皆传,京都剑道试合为其提前终结!》《一人慑服全场:传奇武技“无刀取”重现,逼停百年试合!》,各种劲爆标题已经在他们脑中生成。
“以上,即为试合委员会最终决议。”
宫本会长最后说道,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感谢诸位今日莅临。稍后,将举行简短的闭幕与表彰仪式。望诸位理解并支持委员会之决定,共同维护剑道之和睦与尊严。”
维护尊严?
今天之后,京都剑道甲类试合乃至整个日本剑道界的尊严,恐怕需要很长很长时间,才能慢慢拼凑起来了。
宫本会长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坐回椅子,闭上了眼睛。
将那满殿的哗然、争议、茫然、兴奋、不甘统统隔绝在外。
风暴的中心,林砚听着广播里的决议,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免许皆传?
冠军?
提前结束?
排名第三?
他轻轻放下竹刀,嘴角那丝惯有的、淡然的弧度,似乎略微加深了一点点。
“也好。”
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近旁的柳生雪能听见,“省了些麻烦。”
“回去吧。”林砚淡淡道,“该拿到的,已经拿到了。”
京都剑道界,百年积淀,精英荟萃。
今日,他以绝对碾压之势,击碎了旧有的强弱认知,强行改写了这里的秩序。
人前显圣!
显的可不只是“武圣”之威,更是气运的掠夺。
最后的结果是远远不止棋盘上的气运+9的结果。
这些,不足为外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