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高课京都支部办公室。
森重平少佐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窗户半开着,五月的风带着暖意吹进来,却吹不散他眉间的阴郁。
他面前摊开着三份档案,旁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浓茶。
第一份,最厚,是大岛雄一郎陆军大佐的猝死调查报告。
宪兵队和军医联合出具的结论清楚明白:突发性心肌梗死致心脏破裂,属于自然死亡。
现场无打斗痕迹,无外来侵入迹象,死者近期虽情绪焦躁(附有数名下属及同僚证词),但并无严重病史记录。
死亡时间推定在昨日上午八点至八点二十分之间。
报告末尾盖着“调查终结,归档备查”的蓝色印章。
第二份,薄一些,是关于预备技术军官石井一郎少尉的意外死亡报告。
时间是一周前。
石井少尉在前往琵琶湖进行“水文采样调研”时,所乘小船侧翻,溺水身亡。
同船另一名士兵侥幸生还,证词一致:
湖面突起怪风,船只失控倾覆。
石井少尉不谙水性,救援不及。
结论:意外事故。
报告附件里有石井一郎的简单履历:
京都帝国大学医学部毕业,成绩优异,对防疫学、尤其是特殊环境下水源净化专业有浓厚兴趣,被陆军军医学校作为技术苗子重点培养。
第三份,更薄,只有两页纸。
东京帝国大学搏士北野政参,于三天前深夜,被发现死于京都学校附近一处僻静河岸。
初步勘验,死者血液内酒精浓度极高,符合醉酒失足落水溺亡特征。
身上财物无丢失,无明显外伤。
现场无目击者。警方初步判断为意外。
因死者是帝大学生,且其父与军方有些关系(其父北野政次是陆军军医中佐),故抄送了一份简报到特高课备案。
三份档案,三起死亡。
分别来自陆军联队长、预备技术军官、帝大学生。
死因各异:急病、溺水、醉酒溺亡。
发生地点不同:军营办公室、琵琶湖、鸭川河岸。
调查单位也不同:宪兵队主导、地方驻军与警方联合、京都府警察。
如果单独看任何一份,都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这个年代,意外和疾病随时可能夺走性命,即便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也不例外。
但森重平的手指,却无意识地在这三份档案的日期上轻轻敲击着。
太近了。
时间上,太近了。
石井一郎死在一周前,北野政参死在三天前,大岛雄一郎死在昨天。
短短十天之内,三个有一定身份、且或多或少与军方或帝大有关联的人,接连非正常死亡。
这仅仅是巧合吗?
森重平端起冷茶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根蔓延。
他今年四十二岁,在特高课系统里干了将近二十年,从最底层的监视员一路爬到京都支部课长的位置。
他见过太多死亡,自然的、非自然的、伪装成自然的。
他养成了一个习惯:不相信纯粹的巧合,尤其是当巧合形成某种模糊的指向时。
他重新拿起大岛雄一郎的档案,目光落在今日情绪焦躁的证词上。
下属们提到联队长最近压力很大,具体原因语焉不详,但隐约与某些公务有关。
结合时间点,森重平几乎可以肯定,这与昨天武德殿那场荒唐的特别指导交流脱不开干系。
大岛联队长是力主派人参与围剿那个中国留学生罗南的军方代表之一,结果脸面丢尽,以他的性格,郁愤难平完全可以理解。
突发心梗,在极度愤怒和憋闷的情绪下,是有可能诱发的。
合理。
但森重平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一个身体健康、意志刚硬的陆军大佐,在计划受挫、满腔怒火的时候,突然心脏病发,倒毙在办公室窗前。
像一部运转激烈的机器,突然因为一颗微小轴承的崩裂而彻底停摆。
那颗轴承,崩裂得未免太是时候了。
他又看向石井一郎的报告。
“水文采样调研”。
森重平嘴角撇了撇。
他太清楚陆军某些部门,尤其是那些挂着防疫、给水名头的单位,私下里在鼓捣些什么。
石井一郎是京大医学部出身,被军医学校看重,跑去琵琶湖采样?
那里靠近什么?
靠近京都,也靠近一些不太方便在营区内大规模进行的测试场所。
翻船,溺水。
同船士兵生还。
一切都像是意外。
可森重平记得,大概半个月前,他手下的外围情报员曾报上来一条零碎信息,说注意到有陆军车辆夜间在琵琶湖西岸人迹罕至处活动,像是搬运什么东西,但未能靠近确认。
他当时没太在意,这类事情太多了。现在,这条信息却悄然浮了上来,和石井一郎的死隐约重叠。
最后是北野政参。
醉酒失足,淹死在不算深的鸭川里。
一个帝大四年级学生,临近毕业,父亲是军医中佐,前途应该不算暗淡。
为何深夜独自酗酒,还跑到偏僻河岸?
感情问题?
学业压力?
报告里没细查,似乎觉得一个学生的意外不值得深究。
森重平却翻到了北野政参的专业栏:医学部细菌学研究室。
细菌学。
石井一郎,医学部毕业,对防疫和水源净化有兴趣。
大岛雄一郎,陆军联队长,他的师团驻地,似乎有传闻要新建某些特殊防疫给水的配套设施?
一条极其模糊、若有若无的线,似乎在这三个看似不相干的人之间隐约串联起来。
这条线涉及:帝国陆军、医学(尤其是细菌/防疫领域)、京都帝国大学。
而罗南,恰好也是京都帝国大学医学部的学生。
他的出现和爆发,恰好在这几起死亡事件发生的时间段内。
这是一种巧合?
森重平并不认为一个十八岁的留学生能有本事用不落痕迹的方式杀死一个陆军大佐、一个军官和一个学生。
这太荒谬了,超出了他的经验范畴。
但是,作为一个资深特工,他相信异常吸引异常。
当某个超出常规的人物或事件出现时,其周围往往会产生不可预料的扰动,就像巨石投入池塘,激起的涟漪可能让一些原本潜藏在水底的东西翻涌上来,也可能让一些原本平衡的东西失衡、崩塌。
这个罗南,会不会就是那块巨石?
他的出现,是否无意中搅动了京都某些原本就暗流涌动的局势?
是否让某些人感到了威胁或不安?
是否间接或直接地,促成了这些巧合的发生?
比如大岛联队长的猝死,是否因为武德殿的惨败导致其情绪剧烈波动而诱发?
这在医学上说得通。
比如石井一郎和北野政参,他们的死是否与陆军内部某些隐秘项目或竞争有关?
罗南的出现,或许只是让原本就存在的矛盾或风险提前暴露了?
森重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揉着发紧的太阳穴。
缺乏直接证据,一切都是推测,甚至是有点神经质的联想。
如果他现在拿着这些去跟上级报告,说怀疑这几起死亡有关联,甚至可能牵扯到那个中国留学生,大概率会被训斥。
但直觉,那种在黑暗战线摸爬滚打多年养成的、对危险和阴谋气味的本能直觉,却在不断提醒他:
不对劲。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这几起死亡,即便彼此无关,也一定有什么共同的外部诱因,或者,它们本身就是某个更大图景的一角。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变得锐利。
不能正式立案调查,那样动静太大,而且没有名目。
但可以私下里,用更隐蔽的方式,去重新梳理这几条线。
他按下桌上的呼叫铃。
很快,一名穿着便服、表情精干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课长。”
“河野,”森重平指着桌上的三份档案,“这三件事,你都知道吧?”
河野瞥了一眼档案封面,点头:“知道。大岛联队长的猝死,石井少尉的意外,还有那个帝大学生的溺亡。”
“嗯。”
森重平缓缓道,“从今天起,你安排两组绝对可靠、嘴巴严实的人,不要用我们课里常露面的那几个。
一组,重新悄悄查一下石井一郎落水前后,琵琶湖西岸到底有什么异常,重点查陆军车辆和人员活动,还有,那个生还的士兵,找机会再聊聊,用闲聊的方式。
另一组,去帝大,查北野政参。
他不是简单的醉酒溺亡,我要知道他死前几天的行踪、接触的人、情绪状态,特别是他在细菌学研究室到底参与什么项目,和什么人来往。
注意,是悄悄查,不要惊动校方和警方,更不要碰陆军那边。”
河野眼神微动,但没有多问,只是确认:“那大岛联队长这边?”
森重平沉默了一下:
“他的死,宪兵队结论很明确。我们不动。但是,”
他顿了顿,“但是,关于那个中国留学生,罗南,”
他略微前倾身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目光锐利地看向河野。
“我记得,小野寺那边,早前已经给他建立了乙种关注档案,对吧?”
河野立刻点头确认:
“是的,课长。
档案编号特乙-京-7号,由小野寺主任直接负责。
建立依据是其异常快速的剑道实力提升、与柳生道场的深度关联,以及作为中国留学生的特殊身份可能存在的潜在情报价值。
标准乙种关注程序,定期报告周期为两周。”
“嗯。”森重平靠回椅背,手指交叠,“那么,那就继续。
记住,我们只是在履行乙种关注档案的常规监视与风险评估职责,有任何发现及时向我报告。
“明白。”
河野领命,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课长,您是怀疑这几件事有联系?和那个留学生有关?”
森重平看了他一眼,目光深沉:
“我不知道,河野。
正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需要去查。
“是!我会与小野寺主任沟通此事。”河野肃然应道,拿起档案,退了出去。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森重平走到窗边,望向窗外京都鳞次栉比的屋顶和远处隐约的山峦。
五月的阳光明媚,这座古老的城市看起来平静而充满生机。
罗南……
他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你究竟是无意间卷入漩涡的过客,还是本身就是漩涡的中心?
风从窗外吹入,拂动了他桌上一张便笺。
便笺上,是他早上随手记下的几个词:
【武德殿】、【免许皆传】、【无刀取】、【中国留学生】、【医学部】。
以及被圈起来的三个名字:
【大岛雄一郎】、【石井一郎】、【北野政参】。
森重平少佐拿起红铅笔,在三份档案的封面右上角,各画上了一个小小的、代表存疑待察的三角符号。
然后,他将这三份档案,锁进了自己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
那里,已经存放着一些类似标注着三角符号、最终或许永远不会有明确结论的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