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市鸭川警署的灯,亮了一整夜。
署长办公室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署长本人,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的男人,此刻正焦头烂额地接着来自各方的电话。
“是,是,现场已经封锁……伤亡情况?一死四伤,其中两个重伤,包括京大的堀内教授……对,是疯狗袭击,初步判断……”
他一边擦汗一边应付,电话那头的声音时而严厉,时而低沉,但无一例外都带着巨大的压力。
凌晨三点,警视厅本部的调查小组终于抵达现场。
带队的是一位姓高桥的警部,四十出头,面容刻板,眼神锐利如鹰。他身后跟着几名鉴识课人员、法医,以及一位穿着陆军军服、脸色比夜色还沉的少佐——来自京都卫戍区防疫给水部门的代表。
“高桥警部,辛苦了。”鸭川署长迎上去,满脸疲惫,“现场很惨。”
高桥警部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从头汇报,不要遗漏。”
一行人穿过拉起的警戒线,走进那条仍然弥漫着浓重血腥和消毒水气味的小巷。
强光灯将现场照得如同白昼,更显得那斑斑血迹和打斗痕迹触目惊心。
“死者,增田大雄,二十五岁,京都帝国大学医学部细菌学研究室研究生。”
一名警员拿着笔记本汇报,“尸体损伤主要集中在颈部和胸腹部,致命伤为颈动脉撕裂及腹腔脏器大范围破损,符合大型犬只反复撕咬特征。
死亡时间推断在昨晚十一时至十二时间。”
法医蹲在盖着白布的尸体旁,低声补充:
“伤口边缘有典型撕裂痕和齿痕,部分骨头上留有犬齿摩擦的划痕。
从伤口形态和分布看,袭击者数量不少,且攻击模式非常疯狂,几乎不计自身损伤。
死者生前摄入大量酒精,血液酒精浓度极高,可能影响其反应和抵抗能力。”
高桥警部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扫过墙面上飞溅的血迹和地上杂乱的拖拽痕迹。
“伤者情况。”
“重伤两人:堀内秀树,五十二岁,京大教授,同研究室负责人。
左臂严重撕裂伤,背部多处深爪痕,失血过多,目前仍在昏迷,但已脱离生命危险。”
“另一位重伤员,铃木健,二十九岁,研究室助教。
左小腿胫腓骨骨折,右前臂、肩部多处咬伤,已进行手术,目前意识模糊,但可以简单应答。”
“轻伤两人:中村广志,三十岁,研究员。
手臂、腿部多处咬伤和抓伤,已接受清创和狂犬病疫苗注射,情绪极不稳定。
小林佑介,二十七岁,研究员,伤势最轻,主要是手臂防御性咬伤和惊吓。”
高桥警部转向那两位惊魂未定、裹着毯子坐在不远处警车里的轻伤员:“询问过了?”
“初步问过。”
鸭川署的一名刑警上前,“他们说,昨晚在附近料亭为研究项目取得进展庆祝,喝了很多酒。
后来一同到这条巷子方便,突然遭到一大群野狗袭击。
那些狗的状态非常不对,眼睛发红,流口水,不怕人,疯狂攻击。
他们试图抵抗,但完全没用,狗太多了,而且像疯了一样。”
“有没有提到狗的具体样貌?数量?袭击时的异常之处?”高桥警部追问。
中村广志(轻伤)眼神涣散,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数、数不清,至少十几只,大的小的都有。毛很脏,有的身上好像有伤,眼睛……眼睛像鬼一样!它们不是要赶我们走,它们就是要把我们撕碎!增田君他醉得最厉害,靠在那里,那些狗就……就……”
他说不下去了,捂住脸,肩膀耸动。
小林佑介(轻伤)稍微镇定些,但脸色苍白:
“那些狗动作很怪,有的跑起来歪歪扭扭,有的头一直晃,好像控制不住自己。
我们一开始以为是普通野狗,想吓走它们,但根本没用。
它们完全不怕棍子,被打中了也只是晃一下,接着更凶地扑上来。
我从来没看过那样的狗。”
这时,鉴识课的负责人走了过来:“警部,现场发现大量犬类足迹,种类混杂,大小不一,足迹凌乱,符合群体活动特征。
在墙角、木箱等处发现大量犬类毛发,部分沾有血迹和疑似脓性分泌物。
另外,在几个较新鲜的足迹附近,采集到少量半干涸的唾液痕迹,已封存送检。”
“附近居民和料亭人员呢?”高桥问。
“问过了。”
另一名刑警回答,“这一带确实有野狗出没,但数量不多,通常很怕人。
最近一周左右,有人反映夜里听到过奇怪的狗叫声,有点像哭又像嚎,但没人在意。
昨晚袭击发生时,料亭后厨有人听到惨叫和狗吠,但等他们叫上人拿着东西赶来,狗已经跑光了,只看到现场就这样。”
一切线索,似乎都指向一个清晰的结论:一群突然发疯的野狗,袭击了夜归的醉汉。
但高桥警部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太巧了。
五个人,都是京大那个搞细菌研究的。
最近那个研究室已经死了两个,现在又死一个,重伤两个。
而且,这些狗的状态……
“高桥警部。”
那位一直沉默的陆军少佐忽然开口,声音冷淡,“现场看完了吗?
我们防疫部门的意见很明确,这极可能是一起狂犬病野生动物群体发作,袭击人类的意外事件。
当务之急是彻底清扫附近区域,扑杀所有可疑流浪动物,并对伤者进行严格的医学观察和防疫处理。
京都驻军营地内,绝不允许出现疫情风险。”
高桥警部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他走到巷口,望向黑暗深处。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零落的犬吠,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渗人。
“警部,”他的副手低声过来,“特高课那边,森重平少佐刚才来电,询问情况。”
高桥眼神微动:“他怎么说?”
“他说按流程办,但结论要清晰,避免引起不必要的社会恐慌和联想。”副手的声音压得更低。
联想?
联想到什么?
联想到最近这几个死去的、都和细菌学、和陆军某些项目隐约相关的人?
高桥警部心中了然。
上头希望这件事,就只是一起疯狂的意外。
他走回现场中心,对鉴识课和法医道:
“所有证据,仔细收集,化验报告要详实。
尤其是那些唾液和毛发样本,重点检测是否有狂犬病毒或其他可能引起动物行为异常的病原体。”
“是!”
“伤者的所有证词,详细记录,但注意询问方式,不要诱导,也不要过度刺激。”
“明白。”
“通知市政和卫生部门,联合开展针对流浪犬只的集中清理行动,重点区域就是这一片及周边。
向市民发布警示,但注意措辞,强调是预防狂犬病等常规公共卫生行动,不要渲染袭击事件细节。”
一道道命令下达,现场调查有条不紊地推进,但基调已然确定:这是一起公共卫生安全事件,一次不幸的意外。
接下来的两天,更多的证据被汇总到高桥警部的案头。
兽医专家对现场毛发的初步镜检,发现部分毛发附着的皮屑有严重炎症和寄生虫感染迹象。
从唾液痕迹中分离出了疑似狂犬病毒抗原(需进一步动物接种试验确认,但口头报告已暗示可能性极高)。
对附近更大范围的走访显示,最近半个月,相邻街区也有零星的家犬异常行为报告(无故攻击、狂躁、流涎),只是未造成严重伤害,未被重视。
堀内教授在苏醒后,面对警方的询问,除了重复那夜的恐怖经历,只不断强调他们的研究对帝国至关重要,要求警方尽快结案,并含糊地暗示可能有敌对势力试图破坏,但拿不出任何具体指向。
当高桥警部追问敌对势力具体指什么,以及他们的研究内容是否可能与此有关时,堀内教授立刻以军事机密和身体不适为由拒绝回答,并很快有陆军军医部门的人出面,以保护重伤员和涉及国防机密为由,限制了警方的进一步接触。
中村和小林两位轻伤员的后续证词,除了增加更多恐怖的细节,并未提供新的有效线索。
他们似乎也被上级或军方的人“提醒”过,言谈间开始更多强调“意外”和“疯狗”。
第三天上午,警视厅召开了一次内部简报会。
会议室里坐着高桥警部、鸭川署长、几位相关课室负责人,以及那位陆军少佐和一位身着西服、面无表情的特高课代表。
法医和兽医专家出具了最终书面报告。
结论倾向一致:综合现场痕迹、伤者描述、物证检验及周边情况,本次事件系由一群感染狂犬病毒的流浪犬只,在疾病发作期,因未知诱因聚集,并对偶然出现在其活动区域的人类发起的无差别、疯狂攻击所致。
属于理论上可能的动物疫情引发的人身伤害意外事件。
没有证据显示有人为训练、驱使或针对特定目标进行谋杀的迹象。
陆军少佐立刻表态,要求警方尽快以意外事件定性结案,以便军方和卫生部门全力投入疫情控制和预防,避免事态扩大,影响京都驻军安全和市民稳定。
特高课代表沉默地听着,在高桥警部看过来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鸭川署长早已被连日的压力弄得精疲力尽,巴不得早点甩掉这个烫手山芋。
高桥警部环视一周,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在各方无形的目光和姿态下,被缓缓压入心底。
他拿起笔,在案件报告书的调查结论一栏,写下:
“经综合勘查、取证及专家研判,认定此事件为一起由罹患狂犬病之流浪犬只群体性发作,所导致之意外伤害致死案件。
无证据表明存在人为犯罪意图。建议以意外事件结案,并移交卫生防疫部门后续处理。”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落下最后一笔时,他仿佛又看到了那条漆黑小巷里飞溅的鲜血,和幸存者眼中无法磨灭的恐惧。
真的只是意外吗?
他不知道。
或许,有些真相,永远只能沉在黑暗的水底。
而浮在水面上的,只能是各方都能接受、也最安全的定论。
“那么,”高桥警部抬起头,声音平静无波,“就按此结论,今日内形成完整卷宗,上报吧。”
“是!”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
高桥警部独自留在会议室,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阴沉的天空上。
京都的天空下,似乎总有一些阴影,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悄然滋生,又悄然消散。
而他们这些维护秩序的人,有时候,维护的或许只是表面上的平静。
他觉得自己尽力了。
至于涉及机密,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他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拿起那份签了字的报告,走出了会议室。
但是,真的会如他想的那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