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高课京都支部,森重平少佐的办公室。
河野将最新的警方通报和捕杀队的报告放在森重平桌上。
“课长,警方那边没什么实质性进展。捕杀的野狗里没有发现特别异常的。伤者还没脱离危险。舆论已经开始发酵了,有些小报已经在渲染祇园魔犬、京都不祥之兆之类的怪谈。”
森重平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那份薄薄的警方报告,又看了看自己抽屉里那三份标着三角符号的档案。
石井一郎(溺水),北野政参(醉酒溺亡),大岛雄一郎(猝死),现在又多了一个增田大雄(被狗咬死)和重伤的堀内、中村。
时间线在他脑中清晰串联。
石井死后约一周,北野死。
北野死后三天,大岛死。
大岛死后第二天,增田等人遇袭。
这些事件的核心交集点:京大医学部细菌学研究室,以及与之关联的、被陆军军医部门关注的某项研究。
而现在,那个研究室的骨干,几乎被一锅端了。
巧合?
森重平的指尖在增田大雄的名字上重重一点。
这绝不是巧合!
这是一条清晰的、针对那个细菌研究项目的“清理”链条!
石井可能是意外,也可能是灭口。
北野是第二个。
大岛!他的死或许与这个项目无关,但时间点太巧。
他是武德殿事件的军方代表,他的死是否意味着,这股“清理”的力量,已经开始触及试图干预或调查此事的人?
然后是昨晚,针对研究室核心成员的、如此精准而残忍的群体袭击。
用狗?
森重平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如果他的推测成立,那么这股隐藏在暗处的力量,手段之诡异、心思之缜密、行动之果决,远超寻常的敌对势力或内部倾轧。
他们能制造“意外”溺水,能诱发“急病”猝死,现在,甚至能驱使(或利用)动物进行如此骇人的屠杀!
这已经超出了特高课通常对付的间谍、破坏分子的范畴。
这更像是一种带着某种残酷仪式感的清除。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桌面上那份关于罗南的乙种关注档案。
这个中国留学生,与这些事件有关吗?
从动机上,一个中国留学生,有理由破坏日本军方的细菌研究项目吗?有,而且很充分。
从能力上,森重平回想起黑木描述的空手击飞六大八段高手、展现无刀取神技的场面。
如果他拥有那种力量,是否也可能拥有其他匪夷所思的能力?比如影响动物?
但这一切都没有证据,甚至连间接关联都找不到。
罗南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他的行动轨迹似乎与这些死亡事件毫无交集。
森重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河野,”森重平的声音有些沙哑,“增田大雄他们遇袭前,在哪里喝酒?和谁?”
河野立刻回答:“在祇园的爱之园料亭,是他们的导师堀内教授请客,庆祝研究项目取得突破。只有他们研究室内部五人参加。”
“项目突破……”森重平咀嚼着这个词,“知道具体是什么突破吗?军部哪个人物认可的?”
“警方初步询问了京大校方和实验室其他人员,但都说这是军部直接委托的保密项目,详情不知。
至于军部来人,名字被刻意隐瞒了,只知道是军医系统的高级技术军官。”
保密,又是保密。
森重平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触及的,可能是军方最敏感、最黑暗的领域之一。
那些细菌研究项目是做什么的,他作为特高课高级官员,并非一无所知。
那绝非普通的医学研究。
而正在发生的这一系列“清理”,是否意味着这个项目本身出了问题?
或者,有外部力量决心要摧毁它?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巨大的危险和漩涡。
“课长,”河野低声请示,“我们接下来……”
“继续暗中调查,但不要触碰军方那条线。”
森重平缓缓道,“重点放在那些狗上。我不相信那是普通的疯狗。
查京都及周边近期有没有异常的病狗、死狗,特别是类似症状的。
还有,兽医院、私人饲养的大型犬只,有没有异常丢失或行为突变报告。”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提醒我们所有外勤人员,近期提高警惕,尤其是夜间单独行动时。
如果感觉被跟踪,或者看到行为异常的动物,立刻报告,不要贸然行动。”
河野心中一凛:“课长,您认为……”
“我不知道。”
森重平打断他,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但我有种感觉,昨晚的事情,可能只是个开始。有什么东西已经渗透进这座城市了。”
河野领命而去。
森重平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几份标着三角符号的档案上,最后,定格在罗南那张面无表情的证件照复印件上。
照片上的年轻人眼神平静深邃。
森重平与那双眼睛对视着,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恶意或秘密。
但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眼神太干净,也太深了,像两口古井,投石下去,连回音都听不到。
是错觉吗?
还是这个年轻人,真的与这一切无关?
又或者他根本就是那团迷雾本身?
森重平拿起红铅笔,在增田大雄的档案封面,也画上了一个小小的三角符号。
然后,他拉开抽屉,准备将这第四份档案也锁进去。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档案的瞬间——
“笃笃笃。”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被推开,河野去而复返,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
“课长,横滨急电!”
森重平心头一跳,接过电文。
电文内容简短,却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横滨港区,昨夜发生类似动物袭击事件。四名港口仓库看守遭疑似大型犬只攻击,两死两伤。伤者描述,袭击犬只动作迅猛协调,状若疯狂,伤口呈现异常溃烂趋势。横滨支部已介入,怀疑与京都事件可能存在关联。正进一步调查中。】
横滨!
也发生了!
森重平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是孤立事件。
所以京都的疯狗群袭击,不是外部势力干预?
它正在扩散!
从京都,到横滨……下一个会是哪里?
大阪?神户?东京?
袭击目标也从研究人员,扩大到了普通的港口看守?
是无差别攻击?
还是仍有特定目标?
森重平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之前的推测可能错了。
这不是针对某个特定细菌研究项目的“清理”。
这可能是某种更庞大、更不可控、更恐怖的事件的序幕!
“河野!”
森重平猛地站起,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立刻将京都和横滨的情况整理成最高密级简报,我要直接向东京本部报告!
同时,通知我们所有在关西、关东主要城市的站点,提高警戒级别,密切注意任何异常动物行为或袭击事件!
还有,通过我们的渠道,以预防狂犬病疫情为名,建议地方政府加强流浪动物管控和市民安全提醒!”
“是!”河野意识到事态严重,立刻转身去办。
森重平重新坐回椅子上,却感觉座椅冰冷如铁。
他看向窗外,京都的天空依旧阴沉。
城市似乎还在正常运转,电车叮当作响,行人匆匆来去。
但森重平仿佛已经看到,无形的阴影正在这座古老城市的街巷间流动,嗜血的低吼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酝酿。
警方还在按照常规案件调查,市民们或许只把昨晚的惨剧当作一桩离奇可怕的意外谈资。
只有极少数像他这样的人,从这些分散的、诡异的点中,隐约窥见了一条正在蔓延开来的、不祥的曲线。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缓缓写下几个词:
京都(研究员)→横滨(港区看守)→?
动物袭击,状态异常,扩散……
这背后是什么?
是未知的病原体泄露?
是军方某种实验失控?
还是某种难以理解的力量在刻意散布恐惧与死亡?
恶魔。
这个词毫无征兆地跳入森重平的脑海。
他猛地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个荒谬而不祥的念头。
但那个词却像生了根,在他心头盘踞不去。
他缓缓拉开抽屉,将那份横滨急电也放了进去,和另外四份标着三角符号的档案放在一起。
抽屉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仿佛锁住了某个正在悄然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森重平少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一下,又一下。
像遥远的警钟。
没人知道,恶魔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