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帝国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
铁灰色的军用卡车将主楼后栋围成铁桶,头戴防毒面具、身穿厚重防护服的士兵持枪立于警戒线后,枪口微微下压,对着任何试图靠近的视线。
他们胸前没有部队标识,只有手臂上一个简单的白色圆形标记——那是防疫给水部的代号。
临时搭建的消毒通道从医院侧门延伸出来,几名同样全副武装的技术人员正用高压喷枪喷洒刺鼻的消毒水,白色雾气弥漫,混杂着石炭酸和氯气的味道。
穿着白大褂、但外面套着简易橡胶围裙和手套的医护人员,正被一队队引导出来,分批登上几辆封闭的厢式卡车。
他们的脸上大多带着茫然、疲惫和未散的惊恐。
有人试图询问,只得到士兵沉默的摇头和请配合转移至隔离观察点的简短回答。
三楼主重症监护区的窗户,从外面看,已经被从内侧钉上了厚厚的木板,缝隙间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喷溅状痕迹。
医院正门前,警视厅的巡查们拉起了第二道警戒线,阻拦着越来越多的记者和围观市民。
镁光灯不时闪烁,记者们高举着笨重的箱式相机,试图拍下封锁的场景。
“请问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军方为何接管医院?”
“是否有危险传染病爆发?”
“伤亡人数是多少?”
问题如同冰雹砸向维持秩序的警察,但得到的只有无可奉告和请退后的冰冷回应。
几个穿着和服、面色惨白的中年男女挤在人群最前面,他们是伤员或失踪者的家属,哭喊着亲人的名字,试图冲破警戒线,被警察死死拦住。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人群的汗味、焦灼的哭喊和压抑的恐慌。
医院三楼,已被临时征用为现场处置指挥部的医生值班室内。
空气污浊,烟雾缭绕。
陆军省课长补佐渡边康介站在窗前,透过木板缝隙看着楼下喧嚣的人群,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冰冷。
他身后,防疫给水部的技术少佐木村正在向几名军医和宪兵队军官汇报初步尸检结果——
基于对堀内教授遗体的快速解剖。
“……遗体已做焚烧处理。
解剖所见:大脑额叶及边缘系统可见广泛性点状出血及水肿,神经元大量变性坏死,尤其以控制高级认知、情感抑制及社会行为的区域为甚。
脊髓神经节细胞亦有类似病变。”
木村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有些发闷,但语调依旧平板:
“血液及脑脊液样本中,分离出一种与‘雨-7号’菌株高度同源但呈现更强神经亲和性与繁殖力的变异体,暂命名为‘雨-7β’。
该变异体在宿主体内增殖速度极快,可突破血脑屏障,直接攻击中枢神经。
感染后,宿主高级脑功能迅速崩溃,原始本能(特别是攻击、捕食)被异常强化,痛觉感知显著钝化甚至消失。”
他顿了顿,补充关键信息:
“在堀内教授的唾液腺、泪腺及部分皮下组织中也检出高浓度活体雨-7β。
这意味着,变异后的病原体不仅通过血液和神经扩散,也可能通过体液(唾液、可能包括其他分泌物)直接传播。
撕咬和抓挠是高效传染途径。”
一名军医中佐脸色发青:“传染性比原株强多少?潜伏期?”
“初步估算,通过撕咬造成的深部伤口感染,病原体侵入神经系统的效率比原株高出三至五倍。
潜伏期……”
木村推了推眼镜,“从堀内教授被犬类咬伤到发病,约三天。
但这是重伤状态下免疫系统受损的个体数据。
健康个体潜伏期可能稍长,但不会超过原株的十五天上限,且症状可能更剧烈。”
“那些跑掉的人呢?”
宪兵队大尉野村声音嘶哑。
他凌晨带队进去清理现场,目睹了走廊里地狱般的景象,此刻眼白布满血丝。
木村调出一份手写的名单:
“根据医院登记和现场血迹、目击者片段回忆交叉比对,昨晚混乱中,确认或高度疑似与堀内教授有直接体液接触(被咬、被抓、伤口接触其唾液或血液)且未被当场控制住的人员,至少有七人。
其中三人为轻伤患者或陪护家属,两人为医院勤杂工,一人为实习医生,一人身份不明。
这七人均在军方全面封锁前失踪。”
七个人。
渡边课长补佐终于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找到他们。在他们发病、造成新感染之前。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尤其是遗体,必须彻底焚烧。”
“搜捕范围?”野村问。
“以医院为圆心,三公里为半径,秘密排查所有诊所、药房、民宅、废弃建筑。
动用所有便衣和线人。
警察那边,以追捕重伤逃犯名义协调,但不要透露具体风险。”
渡边指示,“同时,通知京都府所有公立及私立医院、诊所,一旦接收有异常咬伤、抓伤且伴随发烧、亢奋、攻击倾向的患者,立即秘密报告,不得私自处理。”
“如果……已经发生了二次传播呢?”军医中佐低声问。
渡边沉默了几秒,镜片反着冷光:“那就启动桔梗-乙预案。划定区域,强制检疫,必要时物理隔离。”
物理隔离。
一个听着温和,实则残酷的术语。
在场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还有,”
渡边看向木村,“对雨-7β的传播途径、稳定性、环境存活时间、可能的弱点,我要更详细的数据。
越快越好。”
“是。”木村点头,“需要增派生物防护等级更高的移动实验室和研究人员。”
“批准。”渡边挥了挥手,“会议结束。各自行动。”
众人无声离开,房间里只剩下渡边一人。
他重新看向窗外。
楼下,一名老妇人冲破警察的阻拦,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手里举着一张年轻护士的照片——
那是昨晚殉职的田中良子。
哭声凄厉,穿透玻璃和木板的缝隙。
渡边面无表情地拉上了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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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京都市区,下京区一条杂乱的商业街。
“乌龙面!热腾腾的乌龙面!”
“烤番薯!甜得很!”
“最新号的《京都日日新闻》!看昨夜医院惊魂!教授发狂连伤多人!”
报童挥舞着报纸穿梭在人群中,头版标题骇人。
但真正买报的人并不多,更多人只是围在一起,压低声音交换着各自听来的“内部消息”。
“我婆娘在医院做清洁,天没亮就被赶出来了,说里面死了好多人,军队都进去了!”
“何止!我听说不是发疯,是变成怪物了!见人就咬,咬过的也变怪物!”
“胡扯!那是狂犬病吧?”
“狂犬病哪有那么快?我叔在警视厅当差,他说昨晚抬出来的尸体,脖子上碗大的窟窿!狂犬病咬得出那样?”
“会不会是瘟疫?”一个声音颤抖着说。
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激烈的争论和恐慌的低语。
街角一家简陋的吉田诊所门外,排着七八个人的队伍。
大多是咳嗽、感冒、或是做力气活扭伤了的底层劳工。
诊所门脸窄小,玻璃窗上贴着褪色的“内科·外科·儿科”字样。
队伍末尾,一个用旧头巾包着半边脸、穿着脏污工装的男人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他的左手缩在袖子里,但袖口边缘隐约露出渗血的绷带,绷带下的手腕处,有几道深深的、皮肉外翻的抓痕,周围皮肤已经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色,微微肿胀。
他叫中村健,是医院锅炉房的临时工。
昨晚混乱时,他正巧推着煤车经过三楼走廊,被那个疯狂的教授撞倒,手臂被抓伤。
他连滚爬爬地逃了出来,躲回了自己在贫民区的棚屋,用破布胡乱包扎了一下。
但伤口火烧火燎地疼,头也开始发晕发胀,心里有种莫名的、越来越强烈的烦躁和饥饿感。
对,饥饿。
不是肚子饿,是一种更原始的、对温热血肉的渴望。
他甩甩头,把这可怕的念头压下去。
一定是吓坏了,得找医生看看,拿点药。
终于轮到他了。
诊所里弥漫着碘酒和霉味。
穿着泛黄白大褂的老医生吉田戴着老花镜,示意他坐下。
“哪里不舒服?”
中村健迟疑着,拉起了袖子,露出伤口。
老医生吉田凑近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伤口很深,边缘不规则,明显是抓伤,而且已经感染红肿。
“怎么弄的?”吉田问,同时拿起消毒镊子。
“被……被野猫抓了。”中村健含糊道,声音沙哑。
吉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他开始清洗伤口,酒精棉球擦拭上去,中村健猛地一颤,不是疼,而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刺痛和舒爽的感觉,让他差点哼出声。
“伤口感染了,得用消炎药。”
吉田一边上药包扎,一边随口问道,“最近没听说有什么疯猫疯狗吧?自己小心点。”
中村健胡乱点头,付了很少的一点钱,抓过几包药粉,匆匆离开了诊所。
老医生吉田看着他有些踉跄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叫下一个病人。
他并没有把这次普通的抓伤就诊,和今早听说的医院传闻联系起来。
毕竟,京都每天都有被猫狗抓伤的人。
中村健快步钻进一条小巷,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大口喘气。
刚才在诊所里,消毒水的气味和医生身上淡淡的体味,竟然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想要扑上去咬一口的冲动。
他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用疼痛抵抗着那股莫名的躁动。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只想快点回家,躲起来。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巷子口晃过去两个穿着便服、但眼神锐利、四处扫视的男人。
他们的走路姿势和警惕性,中村健在医院见过类似的——
那是便衣警察。
他心脏狂跳,立刻缩回阴影里,等那两人走远,才朝着相反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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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京都帝大食堂,弥漫着一股粘稠的压抑。
往日喧哗的大厅此刻安静得反常。
勺子碰碗的轻响、咀嚼声、压低的交谈声,像暗流在沉默的水面下涌动。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心事,眼神闪烁,交换着只可意会的惊惶。
佐久间浩一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找到百合子。
她脸色苍白,眼睛红肿,餐盘里的饭菜几乎没动。
“百合子……”
“我认识田中前辈。”
百合子没抬头,声音轻得像要碎掉,“那么温柔的人……”
她攥紧了筷子,指节发白,“怎么会……”
佐久间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食堂另一侧,靠柱子的阴影里,医学部五年级的冈崎信也低着头,机械地把米饭扒进嘴里。
他左手手臂僵硬地贴着身体,即便穿着长袖学生服,也能看出小臂处不自然地微微鼓起——
下面缠着厚厚的绷带。
昨晚的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切割:
他偷偷溜进附属医院,想给值夜班的田中良子送一盒她喜欢的羊羹。
他知道她对自己有好感,也许今晚能说开……
走到三楼,就听见混乱的尖叫和撞击声。
他冲过去,推开ICU半掩的门——
血。
满地都是血。
那个平日里严肃古板的堀内教授,正趴在田中前辈身上,头埋在脖颈处,肩膀耸动,发出野兽般的吞咽声。
田中前辈的眼睛睁得极大,望着天花板,已经没了神采。
冈崎呆立当场,胃液翻涌。
然后,堀内教授猛地抬头,满嘴鲜红,浑浊的眼睛锁定了他。
没有犹豫,那具本该重伤虚弱的身躯爆发出恐怖的速度扑来!
冈崎下意识抬手格挡——
刺啦!
左小臂传来撕裂的剧痛。指甲,是人的指甲,深深划开了皮肉。
他惨叫倒地,连滚带爬逃出病房,撞翻走廊上的推车,在一片混乱和尖叫声中,跟着惊惶的人群挤出医院侧门。
他没有回家,不敢回宿舍,躲进了自己在学校附近租的廉价公寓。
用急救包里的碘酒胡乱冲洗了伤口,颤抖着缠上绷带。
伤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像有烧红的铁丝在肌肉里搅动。
他没告诉任何人。
被抓一下而已,又不是被咬。
堀内教授肯定是突发狂犬病.
报纸上不常说有这种病例吗?
他这样说服自己。
但夜里,他开始发烧。
不是高热,是低烧,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心里莫名烦躁。
看什么都刺眼,听见隔壁房间学生的笑闹声,竟生出冲过去砸门的暴戾冲动。
今早,烧退了,但那股烦躁感没散。
手臂伤口周围泛起一圈不正常的暗红,微微发烫。
他换了药,用长袖严严实实遮住,像往常一样来上课。
食堂里,同学们压低的议论声针一样扎进他耳朵。
“听说被咬的人也会变……”
“潜伏期很短,两三天就发作……”
“军方在秘密抓人……”
冈崎把头埋得更低,指甲抠进掌心。
不会的,我只是被抓了一下。
伤口不深。
我身体好,没事的……
如果被军方抓走,肯定会被人道主义消灭。
还好,他是临时决定去医院看田中前辈的,没有人知道,所以不会在军方的名单中。
他端起味噌汤想喝,碗沿凑近嘴唇的瞬间,汤汁的气味混合着食堂里各种食物、汗水的味道涌来——
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不是正常的反胃,而是一种诡异的、混杂着厌恶与渴望的冲动。
对,渴望,对生肉、对温热血腥味的渴望。
“哐当!”
他失手打翻了汤碗,褐色的汤汁洒了一桌。
周围几个人看过来。
“冈崎君?你没事吧?”邻座的同学关心地问。
“没、没事!”
冈崎猛地站起,脸色惨白,“手滑了抱歉。”
他胡乱用袖子擦了擦溅到身上的汤汁,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端起几乎没动的餐盘,匆匆走向回收处。
他走得很快,左臂紧贴着身体,动作有些别扭。
身影消失在食堂门口,汇入午间涌动的人潮。
没人知道,他绷带下的伤口正在悄然溃烂。
没人知道,他血管里流淌的东西,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改写他的神经。
更没人知道,下一次疯狂的嘶吼,或许不必等到夜晚。
恶魔的低语,早已混入青春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