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日,京都,深夜。
河野将一份刚刚整理好的、带着油墨味的简报放在森重平少佐桌上,脸色在台灯下显得异常凝重。
简报封面上印着加粗的黑色标题:【关西地区异常暴力袭击事件初步汇总(截至5月21日24时)】。
森重平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盯着那标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的眼窝深陷,胡茬凌乱,连续多日的高压和失眠让这位资深特工看起来苍老了好几岁。
“念。”他声音沙哑。
河野翻开简报,语气平板但语速很快:
“京都府:
除先前确认的祇园袭击、京大附属医院事件外,过去四十八小时内,新增确认或高度疑似同类袭击事件九起。
地点分散:
下京区吉田诊所附近小巷发现一具被撕咬致死的流浪汉尸体;
左京区一处民居发生夫妻互残,丈夫咬断妻子喉管后跳窗逃逸,目前下落不明;
南区两个派出所分别报告处理街头狂暴攻击路人事件,肇事者均已被击毙或制服,状态与堀内教授类似……”
“大阪府:
确认三起。
港口区仓库工人夜间斗殴演变为多人撕咬,造成两死五伤,伤者已出现高烧、攻击倾向;
天王寺区夜市发生无差别袭击,肇事者被巡警用警棍击倒后仍试图咬人;
住吉区一家庭全员暴毙,尸体有互相撕咬痕迹,疑似内部爆发后同归于尽。”
“神户:两起。
兵库县警报告,码头附近发现被遗弃的、带有咬痕的尸体;
长田区有小规模骚乱,据称有疯人袭击,已被当地极道组织私下处理,详情不明。”
“奈良、滋贺也有零星报告,但信息混乱,有待核实。”
河野顿了顿,补充道:
“所有事件中,幸存或被捕的袭击者,均表现出超常力量、无畏疼痛、强烈攻击性、以及对活人血肉的异常渴望。
部分伤者被隔离后,在数小时至一天内出现相同症状。
普通拘束手段效果有限。”
森重平闭上眼睛,揉着刺痛的太阳穴。
压不住了。
像试图用手指堵住四处漏水的破船,缝隙越来越多,水势越来越猛。
最初只是京都研究室的一个意外泄露,然后是横滨港区的“实验体逃脱”,现在它已经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在关西这片人口稠密的土地上晕染、扩散开来。
传播途径不明(但体液接触显然高效),潜伏期不定(短至一天,长则可能数日?),症状统一且致命。
这完全符合一场恶性传染病的爆发特征,而非简单的连环暴力事件。
更可怕的是,公众的恐慌正在以更快的速度蔓延。
“舆论?”他问。
河野的表情更难看了:
“本地主流报纸还在试图引导,强调是极端个案、警方已加强巡逻,但小报和街头传闻已经完全失控。
咬人病、活尸、军队在掩盖瘟疫,各种说法都有。
尤其是京大医院被军方封锁、以及各地不断冒出的袭击事件,根本瞒不住。”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还有国际线路有情报显示,英国路透社和法国哈瓦斯社驻东京的记者,已经注意到关西地区的异常报告,正在向这边派人了。
他们可能比我们的一些地方官员更早知道详情。”
国际记者。
森重平的心沉了下去。
一旦被这些无孔不入、背景深厚的外国通讯社盯上,事情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不再是国内可以处理的特别事项,而可能演变成国际丑闻和外交事件。
“军方那边压力如何?”森重平问。
“非常大。”
河野实话实说,“防疫给水部在关西的几个秘密研究点已经全部进入最高戒严,内部据说也在争论。
是继续以治安事件名义低调处理,还是承认存在未知疫情,启动更高级别的公共卫生应对。
但后者的政治风险……”
不用说,森重平也明白。
可如果不承认,这火,还能捂多久?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
森重平看了一眼号码——
是来自第十六师团内部、直接连通防疫给水部临时指挥部的线路。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我是森重平。”
电话那头传来渡边课长补佐的声音,比以往更加低沉急促,甚至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
“森重平少佐,立刻来师团地下会议室。有桔梗级紧急情况。”
桔梗级,最高保密与紧急程度。
“明白。”
森重平放下电话,对河野道,“继续监控舆论,尤其是外国记者的动向。有任何关于疫情、生化等词汇的报道苗头,立刻报告。”
“是!”
第十六师团地下会议室。
气氛比上次更加压抑凝重。
烟雾浓得几乎化不开,几个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
渡边课长补佐站在主位前,没有坐,双手撑在桌沿,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防疫给水部的木村少佐、军医中佐、宪兵队野村大尉,以及另外两名来自东京陆军省军务局和参谋本部的将校(军衔皆不低于中佐)都在场。
所有人的脸色都极其难看。
“情况简报刚才已经同步给诸位了。”
渡边开门见山,声音嘶哑,“关西多地爆发,已确认非孤立事件,而是具有高度传染性、攻击性的未知疾病扩散。
民间恐慌加剧,国际视线正在聚焦。
我们面临两个选择:
第一,继续当前策略,以恶性治安事件和局部狂犬病疫情名义,加强武力管控和秘密清理,赌能在国际社会反应过来前控制住;
第二,向上报告,启动国家级防疫应急机制,但后果……诸君清楚。”
没人立刻说话。
第一个选择是刀尖跳舞,第二个选择是政治自杀。
“有没有第三种可能?”
来自参谋本部的中佐沉声道,“找到源头,或者找到克制方法?”
木村少佐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有些闪烁:
“关于源头,我们初步怀疑与雨-7号原始菌株的未知变异有关,可能通过实验动物意外泄露,并在人群中适应性增强、快速传播。
至于克制方法……”
他停顿了一下,拿起一份薄薄的报告:
“我们持续监测了所有已知感染者及接触者。
除了已被处理或隔离的,有一个案例出现了异常。”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去。
“京都帝国大学剑道部学员,冈崎信也。”
木村念出名字,“他是京大附属医院事件的直接接触者,手臂被堀内教授抓伤,当晚即出现低烧、烦躁等早期症状。
次日下午,在剑道部训练时,他进入狂暴状态,攻击同学。”
这些情况在座大多知晓。
“当时,现场有一名学员受伤,冈崎信也被制服后,由军方带回收容隔离点进行医学观察。”
木村特别强调了制服二字,并抬头看了一眼渡边和野村。
野村大尉脸色铁青,点了点头,证实情况属实。
“按照常规,这种已出现明显症状的感染者,通常在隔离后12-24小时内,症状会急剧恶化,最终要么死于器官衰竭或神经崩溃,需要被处理。”
木村继续道,“但是,冈崎信也在被带回隔离后,情况稳定了下来。”
“稳定?”军医中佐皱眉。
“是的。高烧在几小时内减退,狂躁症状消失,神志逐渐恢复清醒。我们对他的血液、脑脊液进行了连续检测。”
木村将报告推向桌子中央,上面有复杂的图表和数据,“发现其体内雨-7β病毒载量在被带回后,呈现断崖式下降。
并非自然代谢或免疫清除的速度,而是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中和、净化了。
目前,他体内仅能检测到极微量的、不具活性的病毒片段。
生理指标基本恢复正常,除了虚弱和创伤后应激,没有表现出任何后续攻击倾向。”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断崖式下降?净化?”
陆军省的那位课长眼神锐利,“你们用了什么新药剂?还是他有特殊体质?”
“没有使用任何实验性药剂。”
木村摇头,“他的体质经过筛查,并无特殊。唯一的变量是……”
他再次停顿,这一次,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
“根据现场多名目击学员的证词,在冈崎信也狂暴、攻击同学时,是被一名叫罗南的京大中国留学生,徒手制服的。
目击者描述,罗南当时手指发’,触碰了冈崎信也的额头,之后冈崎便倒地失去攻击性。”
“而在制服冈崎信也之后,罗南还为另一名被波及、腿部有轻微擦伤的女学员处理了伤口。同样是掌心发光,虚按在伤口上方。
该女学员随后经检查,没有任何感染迹象。”
“光?”参谋本部中佐难以置信。
“目击者描述如此。”
木村面无表情,“我们随后对冈崎信也进行了最细致的检查,尤其关注其额前被触碰区域。
没有物理损伤,但该区域皮肤残留的极微弱生物能量场,与身体其他部位有显著差异。
与我们已知的任何能量或药物作用模式都不符。”
他总结道:“综合时间线与生物证据,有高度理由怀疑,冈崎信也体内病毒的异常清除与稳定,与罗南的制服行为直接相关。
那种光,可能具备我们尚未理解的、针对这种病毒的净化或抑制效能。”
罗南。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
上一次是在武德殿,以绝对武力横扫剑道界,获得免许皆传。
这一次,是以一种更神秘、更超越常理的方式,出现在了军方最高机密会议的焦点上。
渡边课长补佐缓缓直起身,看向森重平:“森重平少佐,我记得,特高课对这位罗南,有持续关注档案?”
“是的,乙种关注。”
森重平回答,心中波澜翻涌。
他之前的直觉和怀疑,似乎正在被一步步证实。
这个罗南,果然不简单。
“升级到甲种,不,特甲级关注。”
渡边果断下令,声音冰冷,“我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尤其是这种发光能力的来源、原理、极限!
立刻调查他近期所有行踪、接触人员、是否有其他异常表现。”
“同时,”他看向木村和野村,“对冈崎信也进行最高级别监护和持续研究。
尝试逆向分析那种残留的能量特征。这可能是解决当前困局的唯一钥匙。”
他环视在场众人,一字一句道:
“在找到可控的解决方案,或事态彻底失控之前,关于罗南及其能力的任何信息,列为绝密·紫。
所有行动,必须确保目标人物绝对可控。
必要时……”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闪过的一丝厉色,让所有人都明白了未尽之意。
不惜代价,掌握这种力量。
会议在更加沉重和隐秘的氛围中结束。
森重平返回办公室,立刻调出了罗南的档案。
薄薄的几页纸,此刻却仿佛重若千钧。
他站在窗前,看着京都沉沉夜色中零星闪烁的灯火。
远处,隐约似乎又传来了警笛的鸣响,不知是真是幻。
病毒在扩散,恐慌在蔓延,国际视线如芒在背。
而此刻,唯一的希望,却似乎维系在那个来自中国的、谜一样的留学生身上。
这究竟是天降的救赎,还是另一个更巨大漩涡的开始?
森重平不知道。
他只知道,风暴眼的中心,已经悄然转移。
而他们所有人,都被迫卷入了这场超越常识的博弈之中。
他拿起笔,在罗南档案的封面,用红笔重重地画上了一个新的标记——
一个被圆圈紧紧锁住的三角。
森重平少佐在办公室里独自坐了许久,直到指尖的香烟燃尽,烫到皮肤才猛然惊醒。
最终,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特定的短号。
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起,对面没有惯常的公务问候,只有一片等待的沉默。
“小野寺君,”森重平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现在,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关于特乙-京-7号目标,有最高优先级的新指示。”
电话那头传来平静的回应:“明白,课长。十分钟后到。”
挂断电话,森重平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暗格,取出一份更厚的、贴着特甲字样的空白指令封套。
他将罗南那份原本的乙种档案抽出,仔细地、几乎是一页一页地审视后,重新放入特甲封套内,并在封面用加密格式填上了新的编号和权限等级。
做完这些,他坐回椅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等待着。
九分半钟后,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门推开,穿着深灰色西装、气质斯文的小野寺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
“课长,您找我。”小野寺微微躬身。
森重平没有废话,直接将那份新鲜出炉的特甲级档案封套推到桌子对面。
小野寺的目光落在封套上醒目的特甲字样和那个全新的加密编号上,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了一瞬。
他双手拿起封套,却没有立刻打开。
“关于罗南,”
森重平盯着小野寺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关注等级即刻起提升至特甲级。这是渡边课长补佐亲自下达的命令,优先级为紫。”
紫级,意味着不惜一切代价,动用任何必要手段。
小野寺沉默地听着,手指在光滑的封套表面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
抬起头,迎向森重平审视的目光,声音平稳无波:
“课长,目标人物身手高超,警惕性不低,且目前因剑道试合之事处于公众视野焦点。
常规监视和调查手段,恐难触及核心,且易打草惊蛇。”
“常规手段不够,就用非常手段。”
森重平冷冷道,“必要时,可以动用千草小组,或制造合理的接触与试探机会。
经费和权限,我会给你开特别通道。
但记住,动作必须干净,绝不能让目标察觉是官方调查,更不能引发外交纠纷。”
他顿了顿,补充道:
“冈崎信也的案例,你是知情者之一。
你应该明白,他身上发生的事,对我们、对帝国当前面临的困局,可能意味着什么。
找到答案,掌控那种力量,是最高指令。”
小野寺静静地听着,镜片后的目光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几秒钟后,他微微颔首:“我明白了,课长。
目标罗南,特甲级,紫优先。
调查重点:特殊能力、深层背景、可控性评估。
我将立刻重新制定监控与调查方案,动用一切被授权资源。”
他将特甲档案封套小心地收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内层,动作一丝不苟。
“有任何突破性发现,尤其是关于那种能力的,无论多晚,直接向我报告。”
森重平最后强调,“此事已超出普通情报范畴,涉及帝国最高安全利益。
小野寺君,不要让我失望。”
“是。”小野寺再次躬身,语气郑重,“定当竭尽全力。”
他提着公文包,转身离开办公室,步伐稳定,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森重平看着重新关上的门,缓缓靠回椅背,点燃了另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并未舒展。
小野寺是他手下最得力的秘密情报负责人之一,心思缜密,手段灵活,从未失手。
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他,是当前的最优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