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日,午后,上海,外滩码头。
咸湿的江风裹挟着黄浦江特有的浑浊气息,吹过喧嚣杂乱的十六铺码头。
汽笛声、苦力的号子声、小贩的叫卖声、行李拖拽的摩擦声,还有各种方言的吵嚷,混杂成远东第一港永不疲倦的背景音。
桥本浩二蹲在码头西侧一栋三层仓库的阁楼窗户下,只露出半只眼睛观察。
他隶属特高课上海机关行动队,今天奉命带队在几个重点码头加强监视。
任务来自东京本部直接下达的紧急指令:协查一个极度危险、可能试图潜入或途经中国的目标——
罗南。
他手里捏着那份已被汗水浸得边缘发皱的人物特征摘要,上面潦草地记录着:
灰色长衫可能、藤箱可能、神态平静异于常人、极度危险……。
以及最后那句加粗的评语:“其人或涉超凡,京都疫病之关键,一旦发现,即刻以最高优先级静默控制,生死勿论。”
桥本对这种描述嗤之以鼻。
超凡?
京都那帮家伙怕不是被疫情吓疯了。
但命令如山,东京的急电一日三催,压力已经传导到上海机关长的头上。
他抬起手,对着窗户玻璃做了几个极快的手势——
这是和分散在码头各处的队员约定好的信号,表示“保持警戒,未有发现”。
他不能冒险使用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器械,就连望远镜也只敢在确保镜片不反光的瞬间快速扫视。
一个扮作苦力的队员从仓库后门闪入,低声道:“桥本组长,二号点回报,大坂号乘客开始下船,暂无异常。
三号点(江海关钟楼视角)用旗语说,人流正常。”
“知道了。”
桥本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艘正在下客的大坂号。
他的视线仔细梳理着每一个走下舷梯的身影。
商人、学生、妇孺、归国侨胞……空气闷热,汗水滑进他的眼角,带来一阵刺痛。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舷梯中段,一个穿着普通灰色中式长衫、手提旧藤箱的年轻人,正随着人流不紧不慢地走下来。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匆忙,甚至在拥挤的人潮中自然地为一位拎着大行李的老者让了半步。
就是这份过于自然的从容,让桥本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张脸!
桥本几乎是扑到窗边,再次确认。
距离稍远,面容有些模糊,但那挺拔的身姿,那行走间仿佛与环境格格不入又奇妙融合的气质……
与照片上的人影迅速重叠!
目标!罗南!
他竟然真的来了上海!
就这样混在普通旅客里,大摇大摆地出现了!
“发信号!”
桥本压低声音,“大坂号舷梯,发现目标出现!。
身边的队员立刻从阁楼角落搬出一个空木箱,移到窗前特定位置——
这是给远处钟楼观察点的信号。
同时,另一名队员迅速而无声地溜出仓库,沿着预先规划的路线跑去通知在码头出口附近伪装成黄包车夫和水果贩子的行动队员。
桥本手心冒汗,大脑飞速计算。
三号预案:在目标离开码头主要区域、进入相对僻静的仓库区边缘小路时,由伪装成帮派寻仇或抢劫的队员迅速上前,用浸了乙醚的布巾捂口鼻制服,塞进准备好的麻袋,由接应的板车运走。
整个过程必须控制在二十秒内。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灰色身影。
目标已经踏上了码头栈桥,正朝出口方向走去。
很好,方向符合预期……等等!
就在罗南即将走出栈桥区域时,四名穿着黑色香云纱短褂、面容精悍的汉子,仿佛从地底冒出来一样,自然地汇入人流,两人在前微微开路,两人在后隔开距离,隐隐将罗南护在了中心。
他们动作老练,眼神如鹰隼般扫视四周,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桥本一眼就能看出,那腰间定然别着手枪。
“振远护卫的人!”
桥本身边那个老上海出身的队员倒吸一口凉气,用气声急道,“上海滩的第一大帮的人”
桥本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振远护卫走得是保镖!
而且还是地头蛇!
他的三号预案在这种专业的护卫面前,成功率瞬间跌到谷底,硬来必然演变成码头枪战,轰动租界。
他急得额头青筋直跳,必须立刻调整!
他猛地将木箱从窗口挪开,又迅速将旁边一个破铁皮桶踢到窗前——
这是紧急取消行动、转为远距离跟踪的信号。
然而,就在他发出信号的下一秒,一股更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多年特务生涯培养出的直觉在疯狂报警!
码头出口旁茶楼二楼,那扇一直半开的窗户后面,一个穿着丝绸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似乎刚刚放下茶杯,正用一方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那人的目光,仿佛隔着嘈杂的人群和半个码头,淡淡地看了过来,在他所在的仓库窗口停留了那么一瞬。
赵启明!
桥本几乎可以肯定。
上海情报工作的几个关键人物形象,早已深深刻在他脑子里。
此人以心思深沉、算无遗策著称,是帝国在上海情报网最忌惮的对手之一。
这是暗处的保护!
而且是更高层、更专业的保护!
桥本感到喉咙干涩,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他僵硬地维持着蹲姿,甚至不敢再有任何明显的动作。
下方码头上,罗南在振远护卫四人小组的簇拥下,已经安然坐进了一辆早已等候在路边的黑色福特轿车。
车队平稳启动,驶入法租界方向的车流。
茶楼窗口,那位赵老板似乎对同伴笑了笑,说了句什么,然后关上了窗户。
周围的小贩、苦力们也恢复了常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仓库阁楼里一片安静。
跑去报信的队员气喘吁吁地回来,脸色苍白:“组、组长,外面好像有点不对,路被堵了,我感觉有人盯着我……”
桥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知道了。取消一切行动。”
他扶着墙壁站起身,腿有些发麻,更麻的是他的心。
“立刻向机关长和东京本部发报。”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今日午后三时二十分许,高度疑似目标人物罗南,乘大坂号抵沪,于十六铺码头登陆。
其人甫一现身,即受上海本地帮会振远护卫精锐四人贴身保护,随即乘坐黑色福特轿车离开码头,驶入法租界。
此外,码头周围发现大量可疑人员活动,其组织性与专业性极高,经交叉判断,疑似情报部上海特区高级负责人赵启明亲自部署之暗桩。
我方监视点位可能已暴露,行动环境极端恶劣,鉴于目标保护力度及法租界敏感性,秘密拘捕无法实施。
目标现已脱离直接监控,请求进一步指示。”
他最后望了一眼窗外。
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码头上依旧人声鼎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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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坐进那辆等候的黑色福特轿车。
车厢内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和烟草味。
车子平稳启动,驶离码头区域,将喧嚣与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抛在身后。
他靠在后座,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的上海街景飞速掠过,欧式建筑、中式里弄、熙攘的电车、衣衫褴褛的苦力、西装革履的买办……光怪陆离,生机勃勃又危机四伏。
京都的棋局,已暂时落定。
他离开前最后的布局已然生效。
一明(净土道场,已有五万人左右的教徒),一暗(情报部日本纵队,已有近二十万人员),已可以自行运行。
为了避免与军部的直接冲突,林砚直接来个金蝉脱壳,悄悄离开了日本,回到上海。
黑色的福特轿车缓缓驶入霞飞路一扇不起眼的铁艺大门,门内是一条不长的林荫车道,两侧栽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过滤了街道上传来的隐约电车铃声和市井喧嚣。
车停在主楼前。
林砚推门下车,踩在鹅卵石甬道上,抬头望去。
这座别墅是林砚去日本前在上海的住所,如今重新入住,倒是有点回家的感觉。
“先生,一路辛苦了。”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管家快步从门廊下迎来。
林砚点了点头,迈步走入。
门厅宽敞,铺着光可鉴人的深色实木地板,一盏小巧的水晶吊灯洒下温暖的光。
空气里有新打的蜡和淡淡檀香的味道,混合着从内部某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茶香。
管家侧身引路,同时以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林砚听清的声音汇报:“别墅内外均已彻底检查,安全无虞。你的卧室在二楼东侧,视野最佳也最安静。”
他顿了顿,声音更压低些许:“有护卫十二我,目前六人在院内轮值,四人隐于外围关键点位,两人在房内机动。他们白日不会轻易现身,以免惹眼。”
说话间,已穿过布置着西式沙发和壁炉的客厅,来到相对雅致的中式小偏厅。
这里临着后窗,窗外是一个小巧的中式庭院,假山盆景,绿竹幽幽,与主楼的西班牙风格形成有趣对照。
林砚在酸枝木圈椅上坐下,管家立刻奉上一杯温度恰好的碧螺春,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赵处长可还有其他交代?”林砚放下茶杯。
管家微微躬身:“赵处长只说,请您安心在此休整。上海滩风云变幻,但在这霞飞路,在这栋房子里,您是安全的。外面的事情,他自会处理。您若有事,随时可以通过我或特定的渠道联络他。”
林砚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赵启明这是在告诉他,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有劳陈伯,也替我谢谢赵处长。”林砚语气平和,“我确需静养几日。日常琐事,就烦请你和外面的弟兄们费心了。”
“分内之事。”陈管家再次躬身,“晚餐已备好,是清淡的淮扬菜式,不知是否合您口味?您是在偏厅用,还是移步餐厅?”
“就在这里吧。”
林砚看向窗外,夜色已浓,别墅内外几点灯火陆续亮起,勾勒出安宁的轮廓。
红瓦白墙的主楼在庭院灯光的映衬下,少了夕阳下的暖艳,多了几分沉静与坚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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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上海,虹口,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司令部附属楼。
这里名义上是侨民联谊会所,实则是特高课上海机关的一个核心安全屋。
机关长饭冢三郎大佐坐在主位,面前的矮几上摊着桥本浩二几个小时内整理出来的紧急报告。
房间里还有另外三人:行动队长桥本浩二,情报分析主任小池,以及刚从南京连夜赶回来、负责对外联络与高层沟通的副机关长中村。
所有人都沉默着,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属于这座不夜城的遥远喧哗,越发衬得屋内死寂。
饭冢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报告上赵启明三个字,力道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用指尖戳着那个名字。
“赵启明……”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又是他们。阴魂不散。”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屋内凝滞的空气,也刺中了每个人心头的旧伤疤。
三月的那场噩梦,至今仍是上海机关所有幸存者挥之不去的阴影。
由山西情报处主导,联合上海本地帮会、租界工部局内线,在短短四十八小时内,以令人胆寒的精准和残酷,几乎将特高课在上海经营多年的情报网连根拔起。
大量精心伪造的身份、渗透的渠道、收买的线人,被一次性暴露和清除。
上海机关一度陷入瘫痪,对外通讯几乎中断,残存人员如惊弓之鸟,足足半个月不敢有任何实质性活动。
虽然后来东京本部紧急调拨人手、注入资金试图重建,关东军和华北方面军也支援了一些“专业人士”,但失去的骨架和脉络无法速成。
新补充的人员经验不足,对上海错综复杂的局势两眼一抹黑,更缺乏可靠的本土关系。
而他们面对的山西情报处,经过四月一役,反而在上海滩声威大震,与本地势力结合得更紧密,行事更加隐秘难测。
现在的上海特高课,就像一个重伤初愈、勉强能走路的病人,对这座城市的掌控力跌至谷底。
“机关长,”
中村副机关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谨慎而忧虑,“赵启明亲自出现在码头,并且提前部署了暗桩,说明他们不仅知道罗南的到来,而且保护级别极高。
这绝不仅仅是振远护卫接一单保镖生意那么简单。
罗南此人恐怕已经和那边搭上了线,甚至可能……”
他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罗南可能已经是山西情报处的重要人物,或者至少是受到其最高级别庇护的重要人物。
“八嘎!”
桥本浩二忍不住低吼一声,拳头砸在自己大腿上,“京都那群混蛋!他们到底放跑了一个什么东西过来!什么超凡,什么使徒!现在好了,这东西到了上海,成了赵启明的座上宾!我们在自己的地盘上,连靠近都做不到!”
他的愤怒里充满了无力。
今天在码头上,那种被无数双眼睛暗中审视、仿佛自己才是猎物般的毛骨悚然感,以及发现赵启明身影时的彻骨寒意,比任何枪战都让他感到挫败。
曾几何时,在上海,特高课何曾如此窝囊过?
小池主任咳嗽一声,他是个瘦削阴沉的中年人,负责情报研判,三月时因为在外地协调物资侥幸躲过一劫,但也因此对山西情报处的手段有着更清醒的认识。
“根据京都陆续传来的后续情报碎片,以及我们这边对净土现象的有限分析,”
他声音平板,却让房间温度又降了几度,“罗南在离开前,已经成功将一个超过四万人、并且仍在扩张的狂热教派组织化。
他拥有至少一百名可以施展类似净化治疗能力的手下,并且似乎能通过某种方式,快速赋予他人特殊能力或知识。
柳生家族成为其世俗武力的核心。
这样一个存在,其战略价值恐怕远超我们最初的预估。
赵启明和山西情报处,不可能看不到这一点。”
饭冢三郎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又缓缓吐出。
如果罗南真的带着那种匪夷所思的能力,与在中国战场和情报战场上让帝国吃尽苦头、在四月更是给予上海机关毁灭性打击的山西情报处结合,那会产生什么样的怪物?
他们会不会在中国也制造出类似京都净土的据点?
甚至……更可怕的东西?
而他们上海特高课,现在有这个能力去阻止吗?
他想起了四月之后,东京本部那位大佬在绝密电话里的训斥和警告:
“饭冢君,上海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山西的威胁已升至最高级。
在获得绝对把握、或本部直接命令前,避免与该组织发生任何形式的正面冲突。
生存,重建,蛰伏,是第一要务。”
避免正面冲突。
可罗南的出现,就像一颗烧红的炭块掉进了火药桶的边缘。
动他,必然直接撞上赵启明和其背后深不可测的山西情报处,以现在上海机关的状态,无异于以卵击石,很可能引发第二次、更彻底的清洗。
不动他,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危险人物与帝国的死敌结合,未来可能造成的危害无法估量,东京的追责同样会要了他的命。
进退维谷。
“机关长,”中村低声提醒,“东京本部还在等待我们关于码头事件的详细报告和后续计划。他们很焦急。”
饭冢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那是长期失眠、高压和绝望熬煮出来的痕迹。
他摆了摆手,示意桥本和小池可以离开了。
两人起身,默默鞠躬,退出了房间,脚步沉重。
房间里只剩下饭冢和中村。
“中村君,”饭冢的声音异常平静,却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以我的名义,起草给东京本部的绝密急电,通报相关情况吧。”
“机关长……”中村记录完毕,抬头看向饭冢,欲言又止。
“发出去吧。”
饭冢挥挥手,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那里是上海滩无边无际的霓虹与阴影,“告诉他们实情。我们已经尽力了。剩下的,让东京的大人物们去头疼吧。”
他顿了顿,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最后的判决:
“上海,已经不是四月的上海了。而我们也不再是四月的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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