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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刁难

作者:大挣年纪 当前章节:5864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2:53

黄河古渡,风陵渡以南约三十里,豫省一侧。

这里是个不大的渡口,主要摆渡两岸行商与小宗货物。

岸边夯土垒砌的矮墙围出个院子,挂着豫省河防第三稽查所和风陵渡镇保安团第五哨卡两块斑驳的木牌。

几间灰扑扑的平房,屋顶茅草凌乱。

时近正午,日头有些晒,土院里弥漫着河水腥气和马粪味。

稽查所的老段、保安团的歪嘴李,还有镇上警察局派来协助治安的王小宝,三个人正蹲在墙根阴凉里,就着一碟咸菜啃窝头。

旁边木桩上拴着两条无精打采的瘦狗。

老段五十来岁,干瘦,眼皮总是耷拉着,啐了口窝头渣:“妈的,这差事越来越没油水。大宗的货船现在都走东边铁路桥了,剩下这些小鱼小虾,刮不出二两油。”

歪嘴李因早年受伤嘴巴有点歪,说话漏风,但性子蛮横:

“有得蹲就不错了。总比去北边啃沙子强。”

他说的北边,是指豫北防线。

王小宝最年轻,穿着不合身的警察制服,有点心神不宁,压低声音说:

“两位老哥,听说了吗?咱们王师长的儿子,让山西人用飞机给炸了。”

老段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你小子消息倒灵通。师部那边传下来的话,让把嘴都闭紧,别提这事。”

歪嘴李却冷哼一声,漏风的声音带着戾气:“不提?老子心里憋着火!太他妈欺负人了!在咱们河南地界边上动咱们的人!”

“动也是动了,”老段慢吞吞道,“没见师座和大帅都没发兵么?认栽了。”

“明面上认栽,暗地里可没完。”

王小宝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有个表哥在师部当传令兵,他偷偷跟我说,上头下了密令,从今往后,对山西来的,尤其是做买卖的,要严格执行本省各项治安管理条例与税费稽征章程,要特别留意,从严办理。”

歪嘴李眼睛一瞪:“啥意思?说人话!”

老段停下了咀嚼,耷拉的眼皮抬了起来,露出里面浑浊却精明的光:

“这还不明白?就是找茬。

以前睁只眼闭只眼能过的,现在不行了。

以前罚一块的,现在能罚十块。

以前扣半天货的,现在能扣三天。

只要沾上山西俩字,怎么麻烦怎么来。”

歪嘴李来了精神:

“这他娘的行啊!

总算能给那帮趾高气扬的晋商点颜色看看了!

老子早看他们不顺眼了,一个个算盘珠子拨得山响,赚得盆满钵满,过咱们的卡子还他妈抠抠搜搜!”

王小宝有些犹豫:“这不合适吧?无冤无仇的……”

“无冤无仇?”

歪嘴李啐了一口,“王师长的儿子就是仇!再说了,执行上峰命令,有什么不合适?咱们这是照章办事,维护地方!”

他转向老段,“老段头,你鬼主意多,你说,咋弄?”

老段把最后一口窝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不紧不慢地说:

“简单。

第一,货物查验仔细点,布匹翻乱了就说可能夹带违禁,药材拆散了就说成色规格不符。

第二,文书认真核对,路引、税单、货票,少一样扣一样,字迹模糊、日期不对也能扣。

第三,安全重视起来,凡是铁器、五金、油料,往可能资敌上靠,需要详细上报审查。

第四,卫生严格把关,粮食、皮革,说你有虫害、有异味,扣下消杀。

时间嘛,咱们人手少,仔细查起来,拖个三五天正常。

罚金嘛,条例里都有,按上限酌情处理。”

他顿了顿,补充道:

“记着,态度要好,就说咱们也是奉命行事,如今时局紧张,上头查得严,请他们多担待。

手续不全、货物有问题,那就没办法了。

要吵要闹,随便,反正最终解释权在咱们这儿。

遇到硬茬子,实在闹得凶的,就往镇上、县里推,层层请示,拖死他。”

歪嘴李听得咧嘴笑了,歪嘴更明显:“高!实在是高!还是你老段头阴……不,是办法多!”

王小宝还有些不安:“这要是闹大了……”

“闹不大。”

老段笃定地说,“山西人精明,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

为了一点货物耽误时间、多交罚款,对他们不划算。

多半忍气吞声,破财消灾。

就算有个别去找他们商会或者捅到上面,咱们一推二五六,都是按规矩办事,谁也说不出什么。

难道山西那边还能为了几车货、几个商人,再派飞机来炸咱们这破稽查所?”

正说着,河对岸传来船工号子声,一条载着些麻袋箱笼的平板渡船缓缓靠岸。

歪嘴李腾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眼里冒出光:

“来活了!看打扮像是西边来的。

哥几个,精神点,照章办事!”

老段也慢悠悠起身,掸了掸旧制服上的灰,那张总像没睡醒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耷拉的眼皮下,目光扫向正在下船的那几个客商和他们的货物。

王小宝看着两位同僚的样子,又看看那船人,咽了口唾沫,也只得跟着站起来,整了整并不笔挺的警察制服。

河风吹过土院,带着泥沙气。

那两条瘦狗似乎察觉到气氛变化,抬起头,懒洋洋地叫了两声。

渡船靠稳,搭上跳板。

几个客商模样的人,带着几个伙计,开始小心翼翼地将船上的货物搬下来。

大多是成捆的土布、一些药材箱,还有几篓子干货。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穿着半旧绸褂的中年人,面容精明,一下船就满脸堆笑地朝老段他们走来,手里捏着几份文书和一个小布包。

“各位长官辛苦,”

中年人拱手,口音带着明显的晋中腔调,“我们是太原府三益昌的,贩点土布山货过河。

这是货单、税票,还有咱们太原商会开具的路引。”

说着,先把那个小布包不动声色地塞到老段手里,布包沉甸甸,显然是银元。

往常,老段摸到这份量,眼皮都不抬,粗粗看一下文书,挥挥手也就过去了,顶多再让歪嘴李随便翻两下货。

可今天,老段手指捻了捻布包,却没往怀里揣,反而慢悠悠地把它放回了中年商人手里。

“这是干什么?”

老段耷拉着眼皮,声音平淡,“我们这是正经稽查所,不收这个。

按新规,行贿稽查人员,货物一律扣留,人员送警查办。”

中年商人脸上的笑容一僵,显然没料到这一出,连忙道:“长官误会,误会!一点茶水钱,不成敬意,绝无他意!绝无他意!”

歪嘴李已经带着两个团丁晃了过去,开始用枪托随意地拨弄那些刚搬下船的货捆。

“三益昌?太原的?打开,都打开!查验!”

“长官,这布匹捆得好好的,打开再捆就乱了,损耗大啊……”一个伙计忍不住说。

“废什么话!”

歪嘴李眼睛一瞪,漏风的声音带着狠劲,“让你开就开!谁知道里面夹没夹带违禁东西?

现在北边不太平,上头查得严!”

中年商人脸色变了变,赶紧示意伙计照办,自己又凑到老段跟前,压低声音:“段长官,咱们是老相识了,以往不都……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规矩我们懂,该加的都加。”

他以为老段是嫌钱少。

老段这才正眼看了看他,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语气却公事公办:

“张掌柜是吧?不是钱的事。

最近上峰有严令,对所有过境货物,特别是涉及特定方向的,必须严格执行查验章程,一点不能马虎。

这也是为了地方安全,你们生意人,也要体谅。”

这时,歪嘴李那边已经粗手粗脚地扯开了几捆土布,布匹散了一地,他又去踢那几个药材箱子:

“这箱子封条怎么有点潮?

打开看看!别是药材霉变了,传播疫病可是大事!”

张掌柜额头见汗,他知道这是故意找茬了,但强龙不压地头蛇,只得忍气吞声:“长官,这药材是地道货,绝无问题。这,这损耗……”

“损耗?”小王在一旁,按照老段事先教的,拿着个本子假装记录,插话道,“按照《河防货物稽查暂行条例》第七条,疑似夹带或包装不合规货物,稽查所有权进行破坏性查验,损失由货主自理。还有,你们这路引,”

他拿起那张盖着太原商会大印的纸,“签发日期是上个月初五,但根据我们接到的通报,太原商会上个月初十才换的新印鉴格式,你这日期在新格式启用之前,用的却是新格式的印样?这需要核实。”

张掌柜彻底愣住了,这种细节上的刁钻,摆明了是早有准备。

他心头火起,却不敢发作,只能连连作揖:“这印鉴之事,商会可能衔接有误。长官通融,通融!货我们接受查验,一点心意,务必请收下……”

他又想把银元布包塞过去。

“说了,不收。”

老段挡开他的手,对歪嘴李说,“李队长,仔细点查。

布匹全部摊开,每匹都要过眼。

药材每箱开封,抽样检查。

那几个篓子也倒出来看看。

对了,张掌柜,你们这几个人,身份证件也拿出来登记一下。

最近流窜的山西籍可疑人员有点多,需要备案。”

“全部摊开?抽样检查?”

张掌柜声音发颤了,“长官,这查完天都黑了,我们还得赶路啊!这货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赶路要紧,还是安全规矩要紧?”

歪嘴李嗤笑一声,“就在这院子里查,什么时候查清楚,什么时候放行。

天黑?

那边有间空屋,货可以暂时扣在那,你们人可以先去镇上找地方住,等通知。”

扣货!

张掌柜眼前一黑。

这一扣,就不知道是几天了。

交货期限、市场行情,全得耽误。

这损失可比那点茶水钱和货物损耗大太多了。

“长官!不能这样啊!”

他急了,“我们手续齐全,税款也交了,都是合法买卖!你们这是故意刁难!”

“刁难?”

老段脸色一沉,耷拉的眼皮里射出冷光,“张掌柜,话不能乱说。我们一切按照规章条例办事,哪一条刁难你了?

你手续有疑点,货物需要详查,这是我们的职责!

你再喧哗,就是妨碍公务,可以拘留的。”

几个团丁闻言,立刻端着枪围拢过来,面色不善。

张掌柜看着散落一地的布匹,被撬开的药箱,还有眼前这几个明显换了副嘴脸的稽查,知道今天无论如何是过不去了。

他死死攥着拳头,胸脯起伏,最终,那股气还是颓然泄掉。

生意人,最懂得权衡利弊,眼下硬顶,只会损失更惨重。

他铁青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好……好……我们配合查验。请长官尽快。”

“这就对了嘛。”

歪嘴李得意地歪嘴笑了笑,“兄弟们,手脚仔细点,可别漏了什么问题!”

太阳渐渐西斜,院子里尘土飞扬。

布匹被胡乱摊开践踏,药材被倒出翻捡,伙计们敢怒不敢言。

张掌柜蹲在墙根,看着自己价值不菲的货物像垃圾一样被对待,心都在滴血。

在这条路上,怕是难走了。

查验完毕。

土布沾满了尘土,有几匹还被故意用枪托钩破了口子;

药材被翻得乱七八糟,混合在一起,品相大损。

最后的结果是:路引印鉴存疑,需送交上级核定(耗时未知);

两箱药材因包装破损可能污染,暂扣待检;

其余货物虽未发现重大违禁,但因查验造成不可避免之损耗,需缴纳特别监管与场地占用费二十块大洋。

张掌柜看着那张墨迹未干的罚单,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二十块大洋,加上货损和耽误的行程,这一趟几乎白跑,还要倒贴。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最终还是在歪嘴李不耐烦的催促和团丁虎视眈眈下,掏出了钱。

“多谢配合。”老段慢吞吞地开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上面印章模糊,“手续齐全了,货可以拉走了。路上小心。”

张掌柜一句话也没说,深深看了一眼老段、歪嘴李和小王,那眼神里的愤恨、屈辱和冰冷,让小王不由得避开了目光。他指挥着垂头丧气的伙计,将一片狼藉的货物重新勉强归拢,装上雇来的两辆大车,吱吱呀呀地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稽查所院子。

马车并没有直接前往原本计划投宿的镇上客栈,而是沿着土路走了一段后,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岔道,在一片小树林边停下。

黑暗中,张掌柜点燃了旱烟袋,火星明灭,映照着他铁青的脸。

他沉默地抽了几口,对身边一个最机灵的年轻伙计低声吩咐,声音嘶哑却带着决断:

“栓子,你立刻回去。车和马都留给你,连夜渡河,回太原!不要走这个渡口,往上游走十里,找熟悉的船家摆你过去。

回去后,直接去总商会,找陈会长或者当值的执事,当面禀报!”

栓子重重点头:“掌柜,怎么说?”

“照实说!风陵渡南稽查所,故意刁难,拖延查验,损毁货物,巧立名目罚款。就说……”

张掌柜咬着烟杆,“这不是偶然,是冲着所有山西商号来的!让商会务必快拿主意,不然以后这条商道,咱们的人就没办法走了!损失,我三益昌先认了,但这事不能就这么完!”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那二十块大洋的罚单收据和那张被说印鉴存疑的路引,塞给栓子:“这就是证据。还有,告诉商会,我看那几个人有恃无恐,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栓子小心收好单据,躬身道:“掌柜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路上小心,别走大路,避开耳目。”张掌柜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去吧!”

栓子解开一匹拉车的骡子,翻身上去,一抖缰绳,便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只留下越来越远的蹄声。

张掌柜望着栓子消失的方向,狠狠吸了口烟,又缓缓吐出。

脸上的愤怒渐渐被一种自信取代。

他不怕这些人的刁难,按商会的最新通知,有问题自然有政府给他们兜底。

他招呼其他伙计:“上车,找地方歇脚。货先这么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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