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以西六十里,伏牛山余脉,鹰愁涧。
此地山势陡然险峻,一条勉强通行骡马车的土路从两山夹峙的深涧中穿过,涧水轰鸣,头顶只见一线天光,是连接晋南物资进入豫中腹地的一条重要、却也僻静的通道。
往常,大队商旅多走官道大路,只有些求快或运些特殊货物的人,才会冒险走这鹰愁涧。
今日涧中行进的,却是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
足足十五辆大车,都用油布蒙得严严实实,拉车的皆是健骡。随行的除了三十多名脚夫伙计,还有约二十名穿着统一深蓝短褂、挎着晋造冲锋枪的护卫,神情警惕。
这是太原兴业货栈的车队,押送的并非普通商货,而是山西兵工厂生产的一批精密五金工具、特种合金材料以及几台小型柴油机原型,准备运往许昌城内一家由山西背景投资的机器修理厂,进行技术展示与前期合作试用。
货品价值极高,且带有一定的敏感性质,因此才选择了这条相对隐蔽的路线,并加强了护卫。
车队进入鹰愁涧最狭窄处,头顶崖壁几乎遮蔽了大部分天光,涧水声在石壁间回荡,震耳欲聋。
护卫队长是个黑脸膛的汉子,姓韩,此刻抬起手,示意车队放缓速度,他眉头紧锁,打量着两侧如同刀劈斧削般的峭壁,心中隐隐不安。
就在这时!
“咻——啪!”
一声尖锐的唿哨突然从左侧山崖上响起,打破了隆隆水声的单调!
“有埋伏!护住车队!”
韩队长厉声大喝,反应极快,瞬间拔出腰间驳壳枪。
训练有素的护卫们立刻向车队中心收缩,举枪寻找目标,伙计们则慌忙躲向车底或岩石后。
但攻击来得更快、更猛烈!
“哒哒哒哒——!”
“砰!砰!砰!”
机枪声、步枪声毫无征兆地从两侧崖顶和前方涧口乱石后爆响!
子弹如同骤雨般倾泻下来,打在马车木板上噗噗作响,击碎岩石崩起火花,瞬间就有三四名站在外围的护卫和来不及躲闪的伙计惨叫着倒地,鲜血溅在灰白的山石和黄土路面上。
“他妈的!不是普通土匪!”
韩队长目眦欲裂,他看到袭击者火力凶猛,射击颇有章法,而且其中明显夹杂着制式步枪甚至轻机枪的连续射击声!
更重要的是,在闪动的枪口焰和偶尔移动的人影中,他瞥见了几抹熟悉的土黄色——
那是豫军军服的颜色!
虽然许多人外面套着杂色衣服或光着膀子,但那军裤和军靴的制式,他认得!
“是兵!豫军的兵扮的土匪!”
韩队长心头雪亮,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这已不是劫财,这是有预谋的、带着杀意的截杀!
“找掩体!稳住!向东边崖脚靠拢!发信号!”
韩队长嘶吼着,一边依托一辆马车轮毂还击,一边对身旁一个年轻护卫喊道。
那护卫掏出一把信号枪,对着上空险峻的一线天扣动扳机。
“呯!”一颗红色信号弹拖着尾焰,尖啸着冲向上方,在狭窄的涧谷顶端爆开一团耀眼的红光,即使白天也清晰可见。这是遇袭求援的信号,虽然在这深山绝地,援军不知何时能到,但至少是个希望。
“妈的,还有信号弹!集中火力,干掉那个头目!快!”
前方乱石堆后,一个脸上带着刀疤、光着上身却穿着军裤的汉子恶狠狠地吼道,他手里的捷克式轻机枪喷吐着火舌,压制着车队护卫的火力。
他身边,约莫七八十个土匪嗷嗷叫着,一边射击,一边开始从两侧向涧内压迫过来。
这些人枪法不弱,行动间有配合,绝非乌合之众。
战斗瞬间白热化。
晋商护卫虽然人少,但装备精良,且绝境之下爆发出强悍的战斗力,依托马车和岩石死战不退。
一时间,鹰愁涧内枪声爆豆般响成一片,子弹横飞,碎石四溅,不断有人中弹倒下,惨呼声、怒骂声、骡马的惊嘶声与震耳的涧水声混杂在一起,犹如地狱。
“队长!子弹不多了!他们人太多!”一个满脸是血的护卫滚到韩队长身边喊道。
韩队长手臂也被子弹擦伤,血流不止。
他看着逐渐逼近、数目远超己方的敌人,又看看身后那些价值连城却已无法带走的货物,以及伤亡近半的弟兄和伙计,眼中闪过决绝。
“不能让他们拿走货!尤其是那些机器和图纸!”
他低吼一声,“二狗!带两个人,去把中间三辆车的油布点了!快!其他人,掩护!跟他们拼了!”
名叫二狗的护卫红了眼,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同伴匍匐着冲向车队中间那几辆蒙着最严实的大车。
袭击者也发现了他们的意图,火力更加密集地扫过来,一个伙计刚点燃火折子就被打倒在地。
“手榴弹!”韩队长摸出身上最后一颗晋造木柄手榴弹,扯下拉环,奋力向敌人最密集的前方扔去!
“轰!”一声巨响,暂时压制了对方的攻势。
二狗趁机连滚带爬扑到车边,用燃烧的火折子点燃了浸透桐油的油布!
火焰猛地蹿起!
“找死!”刀疤脸匪首见状大怒,亲自操起机枪扫射过来。
二狗和另一名护卫顿时身中数弹,倒在燃烧的马车旁。
火势蔓延得很快,点燃了车上的木箱和部分货物,黑烟滚滚升起。
“撤!往涧口冲!能出去一个是一个!”
韩队长知道事不可为,发出了最后的命令。
幸存下来的七八个护卫和少数几个腿脚快的伙计,拼命向进来时的涧口方向边打边撤。
“追!一个也别放跑!货物能抢多少抢多少!”
刀疤脸匪首咆哮着,带人猛追,同时分出一部分人试图扑灭马车上的火,抢救未被点燃的货物。
溃退变成了残酷的追击战。
狭窄的涧道内,不断有落在后面的护卫或伙计被子弹追上,扑倒在地。
韩队长殿后,身上又添了两处伤,最终在涧口附近被几发子弹同时击中,踉跄几步,靠着石壁缓缓滑倒,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硝烟弥漫、火光黑烟升腾的鹰愁涧,满是不甘与愤怒,渐渐失去了神采。
枪声逐渐稀疏、停止。
鹰愁涧内,只剩下涧水奔腾的咆哮,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弥漫不散的血腥味和硝烟。
十五辆大车,约一半被烧毁或严重损毁,剩余的也被劫掠一空。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三十多具尸体,有护卫,有伙计,也有七八个袭击者的。
货物散落四处,一些精密工具和零件被踩踏损坏,几台小型柴油机原型机被抢走,图纸和部分合金材料则大多葬身火海或被乱匪当做不值钱的东西丢弃。
刀疤脸匪首走到韩队长的尸体旁,踢了一脚,啐了口带血的唾沫:
“妈的,晋蛮子还挺硬气。”
他看了看抢出来的部分货物和那几台沉重但完好的柴油机,咧嘴露出黄牙,“不过,东西总算到手一些。撤!把咱们兄弟的尸首都带上,官军的衣服和制式家伙都捡干净,别留下把柄!快!”
匪徒们动作麻利地打扫着战场,将同伙尸体和明显是军用的物品带走,又将现场进一步弄乱,做出更纯粹的土匪劫掠假象。
然后,他们押着抢来的几辆尚能行动的大车和骡马,迅速消失在鹰愁涧另一头蜿蜒的山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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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牛山深处,一个隐蔽的山坳里,几排依山搭建的简陋木屋和帐篷,外围用砍伐的树木做了些粗糙的障碍和哨位。
这里表面上看,像个规模大些的山匪寨子,但仔细观察,那些放哨的、走动的汉子,虽然衣着混杂,有的甚至光着膀子,但站立行走的姿态、偶尔整齐划一的动作,还有角落里堆放的那些尽管刻意弄脏但制式统一的绑腿和部分军械,都透出一股不同于寻常土匪的气质。
这里,是豫军许昌保安团独立营设在山区里的补充给养点,当然,这是对外的名目。
实际上,这个营,尤其是营长以下的某些军官,时常会兼职干些无本买卖,目标通常是过往的富商,或者像今天这样,趁着上峰对某个方向态度微妙时,去抓一些肥羊。
这种行为在豫军中是大家默认的,而这个土匪营地简称白手套。
几辆抢来的大车和骡马被吆喝着赶进山坳,立刻引来一阵嘈杂。
留守的士兵围拢上来,看着车上卸下的东西,尤其是那几台黑乎乎的柴油机原型和几个沉甸甸的、装着特种合金与精密工具的箱子,发出贪婪的喧哗。
“都他妈给老子安静点!”
刀疤脸匪首实则是该营一连的连长,名叫胡彪。
扯下蒙在脸上的脏布,露出一张凶悍的脸和那道标志性的刀疤,他光着的上身沾着血迹和尘土,军裤上也破了口子,“东西卸下来,清点!能用的、值钱的,分门别类放好!那些铁疙瘩机器,先推到后面山洞里去,找懂点机械的弟兄看看!”
他一边吩咐,一边大步走向山坳深处一栋稍像样点的木屋。
木屋里,一个穿着军官衬衣、却没戴军衔标识的瘦高个,正就着油灯看一份地图,正是该营的副营长,赵德海。
胡彪的顶头上司,也是这没本钱生意的实际主持者之一。
“营副,回来了。”胡彪一屁股坐在粗糙的木凳上,抓起桌上的粗瓷碗灌了一大口水。
赵德海抬起头,看着胡彪身上的血迹和疲惫中带着兴奋的神色,眼中光芒一闪:“成了?动静大不大?”
“成了!十五辆车,烧了他娘的一半,剩下的都拉回来了!特别是这几台小机器,看着就金贵!”
胡彪抹了把嘴,“不过点子挺硬,护卫都是好家伙,晋造冲锋枪,打得贼准。折了七个弟兄,伤了十来个。他们的人,除了跑掉三四个腿快的,全撂那儿了,少说二三十号。”
听到折了人,赵德海眉头皱了一下,但听到战果,眉头又舒展开:
“折损在所难免。货要紧。确认是山西那边要紧的东西?”
“绝对!”
胡彪压低声音,“护卫拼死都要烧掉中间那几辆车,里面肯定是怕见光的东西!我们抢出来的箱子里,有些零件亮闪闪的,不是普通铁,还有图纸,不过多半烧了。
那几台机器,虽然不认识,但绝对是官面上用的,不是民用货色。
对了,他们还打了信号弹,红色的。”
“信号弹……”
赵德海沉吟,“那就是有预备的联络方式。不过鹰愁涧那地方,等他们的人反应过来,咱们早收拾干净了。现场处理好了?”
“按老规矩,咱们的人尸首和军用品都带回来了,现场弄得更像土匪劫道。就是……”
胡彪迟疑了一下,“交手的时候,他们那个护卫头子,好像认出咱们是兵了,喊了一嗓子。跑掉的那几个,可能也看见了。”
赵德海眼神阴冷下来:
“看见又如何?
无凭无据。咱们身上又没带着番号。
他们山西人还能跑到咱们豫军的地盘来查案不成?
王师长那边正憋着火呢,这事,咱们就算做得稍微过火点,也是为了给师座出气,顺便给弟兄们弄点补给。
上头就算知道了,只要没捅出大篓子,多半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不过,最近都收敛点,这票干完,这处营点暂时封存,弟兄们化整为零回驻地去。
抢来的东西,机器和那些特殊金属,找可靠的人秘密运出去,通过黑市渠道处理掉,或者看看能不能卖给对山西感兴趣的人,价钱能翻几倍。
其他普通的货,慢慢散出去。手脚干净点。”
“明白!”胡彪点头,又想起什么,“营副,那跑掉的几个……”
“派人去山口要道盯着,如果发现踪迹……”
赵德海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做得像土匪追杀,别留活口。另外,给鹰愁涧附近咱们的匪寨也递个信,让他们最近也活跃点,把水搅浑。”
“是!”
胡彪领命出去安排了。
木屋里,赵德海独自对着油灯,手指在地图上鹰愁涧的位置敲了敲,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贪婪和谨慎的复杂神色。
他知道这是在玩火。
劫杀山西的重要物资车队,死人不少,这事可大可小。
但现在上头对山西的态度微妙,王师长丧子之痛未平,下面的人自作主张给山西人添点堵、顺便捞一笔,只要不留下确凿证据,不引发大规模冲突,这是一种不言明的试探和报复。
“阎老西,”
他喃喃自语,“你们工业厉害,飞机大炮厉害,但这中原地面上的山路沟坎,暗地里的刀子,你们防得住么?”
山坳里,篝火点了起来,士兵们围着火堆,清点着沾血的战利品,喝酒吃肉,喧嚣中带着劫后余生和发财的兴奋。
那几台从山西车队抢来的柴油机原型,被草草遮盖着,静静地躺在山洞阴影里,仿佛沉没的罪恶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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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昌城,鼓楼东街,晋兴杂货铺。
铺面不大,货架上摆着些汾酒、老陈醋、红枣、党参等山西土产,也兼营些南北杂货。
掌柜姓乔,五十来岁,面相和气,说话带着晋南口音,是街坊邻居眼里一个本分的外省生意人。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间不起眼的杂货铺,是山西方面设在许昌的民间信息节点之一,隶属于一个更为隐蔽的系统。
乔掌柜的真实身份,是山西情报处在豫中地区的资深基层协调员,不直接从事刺探军情等高风险活动,主要负责观察社会动态、接收民间信息流、以及在必要时为特殊人员提供掩护和联络。
近日来,乔掌柜眉头间的褶子深了许多。
柜台上算盘拨拉的次数少了,他更多时候是坐在柜台后,看似打盹,实则耳朵支棱着,听着铺子里零星顾客的闲聊,观察着街面上的动静。
他手边一个粗瓷茶杯下,压着个小本子,上面用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符号,记录着一些东西。
“东关永盛昌布庄的晋籍掌柜,昨天被警察局以账目不清、疑似偷漏捐税为由带走问话,店铺封门,至今未放……”
“铜驼巷那家由太原商人合资的小型铁器作坊,三天前被保安团的人上门,说听到风声他们私造军械,强行拉走了两台车床和半成品,抓了两个老师傅,作坊停工……”
“从洛阳过来的山西药商,在城南税卡被扣了整整一批药材,说是产地证明文件不合新规,全数没收充公,人差点被拘留……”
“更别提那些零星传来的,在周边县镇走货的山西伙计被殴打、货物被抢的消息了……”
这些都是前来杂货铺采买或只是借故进来歇脚的山西同乡,在确保安全时,低声抱怨、诉苦的内容。
乔掌柜将它们一一记下。
起初,他还以为是个别官吏或地头蛇趁机敲诈,但类似的案例在短短十几天内从许昌城内及周边多个地点冒出来,频率和针对性陡然增强,尤其是鹰愁涧那边隐约传来的、尚未经完全证实的商队遇袭全军覆没的消息(已有逃回的伤者通过隐秘渠道将碎片信息传递到了许昌的山西会馆,引起了会馆内部的极大震动和恐慌),让他立刻警觉起来。
这不是孤立事件。
这是一场有组织的、自上而下或至少得到某种默许的、针对山西籍人员和财产的系统性挤压与侵害。
从边境卡哨的故意刁难,到城内行政力量的恶意执法,再到如今演变成赤裸裸的武装劫掠和杀戮,事态正在迅速升级、恶化。
乔掌柜知道自己的职责。
他按照最新的内部指令,将这些分散的、看似琐碎的情报进行初步梳理和归纳,着重标注了时间、地点、涉事方(警察局、保安团、税卡、甚至某些带有军背景的土匪)、侵害方式及损失程度。
他特别将鹰愁涧事件单独列出,注明疑似豫军便衣参与,性质恶劣,伤亡惨重,物资损失重大,需予高度关注。
这些信息内容太多了不能通过普通渠道传递。
他等待着一个特定的联络信号。
这天傍晚,杂货铺快打烊时,一个戴着草帽、风尘仆仆的脚夫模样的人走了进来,要买二斤上好的汾酒,说是老家来了贵客。
对上了暗语。
乔掌柜不动声色地打好酒,收了钱,在递过酒坛的同时,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文件,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对方褡裢的夹层。
文件里,是他整理好的情报摘要和初步分析。
“路上不太平,客人小心。”乔掌柜低声说了一句。
脚夫点点头,压低帽檐,拎着酒坛出了门,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
这情报将通过预设的秘密线路,以最快速度送往黄河对岸。
它最终将抵达的地点,是新近成立跨域权益保障与纠纷调处联合办公室,内部简称跨域维权办(JOER)。
而像乔掌柜这样的情报点,在河南各处还有很多,他们使用不同的渠道,源源不断的把情报传回太原。
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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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