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督军府,凌晨。
吴庆轩的书房灯火通明,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
他双眼布满血丝,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如同催命的鼓点。
距离最后通牒的时限,只剩二十四小时。
参谋长李慕云坐在对面,同样神色疲惫,手里捏着一份刚刚收到的急电。
“大帅,”李慕云声音沙哑,“第三师王师长又来了电话,态度很激烈。
他说前沿观察哨确认,山西的舟桥部队至少动用了三套大型舟桥设备和数十艘冲锋舟,在平陆段黄河进行夜间连续架桥、撤收演练,火光和马达声对岸清晰可闻。
他认为这是进攻前的战术侦察和熟练流程,要求批准他先发制人,炮击对岸的集结区域。”
吴庆轩烦躁地挥挥手:
“先发制人?
拿什么制?
我们有多少炮?
我记的第三师总共才十几门75小炮,就算打掉几个浮桥,接下来呢?
等着运城第一旅的几百门重炮群和轰炸机把开封城犁一遍吗?
告诉王镇山,没有我的命令,一枪一弹也不许过河!
让他加强隐蔽和防空,尤其是师部!”
“是。”
李慕云记下,又递上另一份文件,“这是省商会、士绅联合会还有几家报馆主笔联名递上来的呈情书。
语气虽然委婉,但意思很明确:
战端一开,商业断绝,生灵涂炭,望督军为全省百姓计,慎之又慎。”
“百姓?理?”
吴庆轩苦笑一声,揉了揉太阳穴,“他们现在跟我讲这些?
当初下面的人胡作非为,捞好处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们来说理?
王镇山放纵手下劫杀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百姓?”
李慕云低声道:“大帅,还有一事。
今天午后,山西的空中侦察骤然升级。
据多地汇报,发现多架次、多批次的空中侦查。
最先是一架高速双翼侦察机沿黄河主航道低空掠过,在许昌城上空做了一次短暂的盘旋后向西飞去。
未等城中守军和民众从这突如其来的轰鸣中反应过来,约一小时后,另一架型号稍有不同的侦察机,从偏北方向切入,沿着平汉铁路许昌以北段进行了细致的往返勘察,飞行高度更低,时间更长。
此后数小时内,河南境内自北向南,多个重要节点上空都出现了山西侦察机的身影。
洛阳、郑州外围,乃至豫西一些通往山区的要道上空,都曾响起过不属于己方的引擎声。
根据各地不完全的报告汇总,在短短一个下午,至少发现了六架次明显执行侦查任务的山西飞机,它们采取了不同的航线、不同的进入方向,飞行时段也错落分布,显然经过周密规划。
李慕云汇报时,语气沉重,“最关键的是,我们没有任何可以升空拦截的手段。
而且,我们现有的少量防空武器部署也难以覆盖如此广阔的空域。
所以,山西是有绝对的制空权。”
吴庆轩听完汇报,脸色已经不是难看可以形容,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怒与深深无力的铁青。
他缓缓坐回椅子,握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这是战术侦查。
是在为他们的炮兵标定目标,是在摸清我们所有部队的集结地、行军路线、防御工事的确切位置!
阎锡山这不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
说完他又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交人,赔款,答应条件……军心士气就此崩溃,我吴庆轩以后如何在河南立足?
慕云,我们的防线,到底能撑多久?”
李慕云沉默了片刻,艰难地回答:
“单纯防御黄河沿线,依托工事,或许能支撑一段时间。
但山西拥有绝对制空权,其重炮射程和威力远超我军。
最关键的是,他们的重型机械化部队一旦突破一点,向纵深穿插,我们缺乏有效的反制手段。
他们可以绕过我们的坚固据点,直扑开封、郑州……
而且,根据我们情报部门的综合研判和参谋部的兵棋推演,山西在运城方向完成战前集结的,是一个齐装满员的重型机械化旅。
该旅不仅装备了数量可观的中型坦克、装甲运兵车和摩托化步兵,还配属有独立的、射程与威力均远超我军同类的重型炮兵单位。
李慕云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客观却难掩沉重的语气继续说道:
“抛开他们绝对掌控的空中优势不谈,仅以地面常规战力估算,参谋部的评估是,山西这个重型机械化旅,其突击能力、火力密度、机动速度和后勤保障水平,在平原及丘陵地带的正面对决中,大约相当于我军三个齐编满员步兵师的战斗力总和。”
他停顿了一下,看到吴庆轩瞳孔骤然收缩,补充道:
“这还只是地面战力的保守对比。
他们的装甲部队,步坦协同和炮火呼叫速度极快。
而我们缺乏有效的反坦克手段和应对高速突破的经验。”
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吴庆轩,目光里是无可掩饰的严峻:
“而我们现有的防御体系,主要针对的是传统步兵进攻和低强度冲突。
对于成建制、高速度的装甲集群突破,缺乏有效的阻滞和反击手段。
坚固据点可能被绕过,野战工事容易被集中火力摧毁,部队调动速度也跟不上对方的机动节奏。”
吴庆轩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紧紧盯着李慕云,等待那个预料之中却仍不愿听到的结论。
李慕云缓慢念出了最核心的推演结果:
“综合以上因素,推演设定:如果山西该重型机械化旅在获得绝对空中优势配合下,发动渡河突击。
其最可能的战役进程是——”
“第一天,利用火力准备和空中打击,在其选定的黄河薄弱地段实现强渡,突破并摧毁我一线河防阵地,建立稳固的桥头堡和前沿补给点。”
“第三天,装甲矛头沿交通线向纵深高速推进,在空袭和炮火支援下,攻克并占领许昌,切断我南北联系的重要节点。”
“第十五天,”李慕云的声音干涩,“在持续空袭、机动分割和重点攻坚下,我主力部队或被歼灭,或被分割包围失去有效抵抗能力,其控制范围预计将覆盖河南全境主要城镇和交通线……
推演终局。”
书房内死寂。
“十五天……全境……”吴庆轩喃喃重复,脸色灰败。
“难道就没有别的路了吗?”
吴庆轩喃喃道,“跟山西再谈谈?
条件能不能再商量?
人,我们可以内部军法严惩,赔偿,可以协商一个数额,通商保障也可以承诺,但把人交给他们去审判,这一步,实在……”
李慕云摇头:“岳振声离开时的态度很明确,三项要求是最低限度,没有商量余地。尤其是人员移交审判这一条,是他们树立权威、杀鸡儆猴的核心,绝不会退让。
我们现在谈判,只会被视为软弱,对方可能更加咄咄逼人。”
就在这时,副官敲门进来,又送来一份紧急电报。
李慕云接过看了一眼,脸色更加难看。
“大帅,运城最新动向。
山西军方在临近黄河的区域,举行了多兵种联合威慑演习。
公开报道称,出动了数十辆中型坦克、装甲车,以及大量摩托化步兵,在模拟敌前沿阵地的区域进行实弹突击演练。
其配属的150毫米重炮群进行了效力射表演。
观礼的还有外国武官和记者。”
“演习……威慑……”吴庆轩接过电报,手微微发抖。
山西不仅在军事上施压,更在心理和外交上全方位挤压他的空间。
吴庆轩转过身,面向李慕云。
凌晨的冷风灌入书房,让他因焦虑而发烫的头脑稍稍冷静下来。
脸上那种困兽般的挣扎逐渐褪去,被一种沉重但清晰的决断所取代。
“慕云,”
不用等天亮了。
现在就去发通知,两小时后,所有师长、省府各厅主官、商会总会会长,必须到督军府议事厅集合。
迟误者,军法、政纪论处。”
李慕云微微一怔,立刻应道:“是!”
“至于怎么办,”
吴庆轩眼神复杂,“仗,打不赢。硬打,就是把河南全省军民往山西的枪炮坦克下面送,把祖宗基业和我吴某半生心血,在半个月内烧成灰烬。”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慕云:
“我吴庆轩能在中原立足这么多年,不是靠头铁去撞南墙。
事到如今,面子、意气,都是虚的。
保住实力,保住地盘的基本盘,让河南百姓免遭兵灾,才是实的。”
李慕云听出了弦外之音,试探着问:“大帅的意思是接受山西的条件?”
“不是接受,”
吴庆轩纠正道,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和冰冷的清醒,“是认清现实,做出对河南最有利的选择。
山西,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守着山窝的阎老西了。
北驱关东军,西定绥察,内建重工,外练强兵。
你看他行事,先定法理,再展兵威,步步为营,章法严密。
这不是一般的军阀做派,这是要成大气候的格局。”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山西的位置:
“我们这位邻居,如今是一头筋骨已成、爪牙锋利的猛虎。
与他为邻,是我吴庆轩时运不济。
但继续与他为敌,就是愚蠢了。
我跟阎老西又没有仇,平时也算和气。
打不过,为什么不加入呢?”
他顿了顿,最后道:
“通知岳振声,明天上午,我亲自与他面谈。
另外,以我的名义,给太原发一封密电,措辞要客气,表明我愿意就跨域权益保障的具体落实方案,进行深入磋商,并期待未来两省能有更建设性的关系。”
李慕云深吸一口气,肃然道:“明白!我立刻去办!”
吴庆轩挥挥手,让他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
清晨六时,天色未明,督军府议事厅内却已灯火通明,人声压抑。
长方形的议事桌两侧,坐满了河南军政商界的头面人物。
主位的吴庆轩,已换上一身正式的戎装,肩章将星冰冷。
他面无表情地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窃窃私语声迅速平息。
“人都到齐了。废话不多说。”
吴庆轩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厅内所有杂音,“山西的最后通牒,时限还剩不到十八个钟头。
召集诸位,是要定个最后的章程。”
他朝李慕云略一示意。
李慕云起身,用最简练的语言,再次通报了山西方面三项要求的具体内容,以及过去三十六小时内山西军队的调动、演习情况,空中侦察的频次与范围,最后,他语气沉重但清晰地复述了参谋部那份十五天推演结果的核心结论。
每说一句,厅内的气氛就凝滞一分。
当听到“十五天全境”时,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脸色惨白,更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通报完毕,吴庆轩没有给众人消化震惊的时间,直接点将:
“王师长,你怎么看?第三师是我豫军主力,你的态度至关重要。”
王镇山腾地站起来,脸膛涨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大帅!我第三师一万多弟兄,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答应这等屈辱条款!”
他话音未落,立刻有另外两名少壮派师长出声附和,言辞激烈,主战气氛一时高涨。
吴庆轩等他吼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目光转向右侧的政务官员和商会代表:
“政务诸公,商界各位前辈,你们的意见呢?”
财政厅长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向王镇山:
“王师长,你的忠勇,无人质疑。
可一旦开战,数字是不会说谎的。
省库现存银元,只够维持全军三个月常规开销。
一旦进入战时状态,军饷、弹药、物资采购费用立刻会翻上数倍。
钱从哪里来?
必然要加征特别捐税。
去年水灾,不少县乡还未恢复元气,此时加征,恐生民变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再者,若山西真如其威胁那样,全面切断豫晋商路,轰炸陇海、平汉沿线车站货栈,我省岁入的商税、厘金立刻就会锐减,甚至断绝。
到那时,只怕未等前线分出胜负,省府财政就先崩溃了。
这仗我们打不起。”
警察厅长紧接着发言,语气急促:
“王师长,诸位,我不是怯战。
但作为治安主官,我必须汇报现实情况。
许昌上空飞过山西飞机后,城内谣言四起,米价已经开始波动。
我们警察和保安团,维持地面秩序尚可,但对天上的飞机,毫无办法!
一旦开战,对方无需地面进攻,只需派飞机往省城、往各大城镇扔几颗炸弹,造成恐慌和混乱,治安系统瞬间就会瘫痪,盗抢横生,局面将不可收拾。”
商会总会长,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站起,先向吴庆轩和众军官拱了拱手,声音苍老却清晰:
“各位军爷为国守土,血性豪气,老朽敬佩。
然则,商民百姓,所求不过一安稳生计。
山西军威之盛,手段之酷烈,诸位比老朽清楚。
一旦开战,河南地面便是修罗场,多少家业毁于战火,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老朽并非不晓大义,然避战求生,保全桑梓,亦是不得已之选择。
望督军与诸位将军,慎思,慎断啊!”
老者说完,长揖不起。
他话里的心声,总结一下就是妥协。
王镇山怒视商会会长,刚要反驳,吴庆轩抬手止住了他。
吴庆轩继续道:
“打仗,打的是国力,是工业,是组织。
山西能自产坦克飞机重炮,我们能吗?
他们有完整的军工体系和源源不断的补给,我们有吗?
他们刚刚在关外打败了日本人,士气正旺,经验丰富,我们比得了吗?
硬碰硬,是以卵击石,葬送的是河南的元气,是诸位的前程,更是千万百姓的身家性命!”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人:
“我吴庆轩坐镇河南十余年,岂是贪生怕死、轻易屈膝之辈?
但正因为要对河南负责,对在座诸位负责,对百姓负责,今日必须做出最理性、也是对河南最有利的决断!”
他停顿片刻,一字一句,清晰宣告:
“因此,我决定:接受山西方面的全部三项要求。”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王镇山等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第一,关于人员移交。
我们立即逮捕所有涉事人员,尤其是鹰愁涧案直接责任者。
然后,将人犯连同初步案卷,移交山西方面。
但我们要求,山西法院的审判须有我方司法人员列席观察,判决后,若涉及死刑,须通知我方并由我方人员确认。
这是底线。
“第二,关于赔偿。”
吴庆轩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清晰地定下基调,“所有涉及事件的损失核定,包括人员伤亡、财物损毁、商业中断等各项,其最终赔偿数额,均以山西省太原高等法院或该院指定的专门法庭所作出的司法裁定为准。
我方承认并接受其裁定的法律效力。”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脸色更加难看的财政厅长和商会代表,继续道:“在法院裁定数额明确后,我方承诺将严格履行。
他看向了王镇山和警察厅长:
“首要来源,是抄没所有直接涉事军官、官吏的非法所得及其家产。
不足部分,由省府财政专项列支,涉案地区商会根据各自商户此前所受损失的反向关联程度,酌情分摊。
总之一句话,法院裁定多少,我们认多少,并且要确保按时支付。
此事关乎信用,不得有误。”
“第三,关于通商保障。
即日起,废止所有针对山西籍人员及货物的歧视性规定和做法。
责成相关部门,与山西方面具体协商制定新的、公平的省际商贸与人员往来规程,确保山西合法商民在豫权益。
此条,写入双方正式协议,公之于众。”
吴庆轩说完,看向面如死灰的王镇山:
“王师长,第三师负责具体执行人员逮捕与初步控制,尤其是你手下涉事者,由你亲自督办。能否做到?”
王镇山胸膛剧烈起伏,眼睛赤红,死死瞪着吴庆轩,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卑职遵命。”说完,颓然坐下。
吴庆轩又看向商会会长:“赔款筹措,安抚商民,需商会鼎力协助。”
老会长松了口气,连忙躬身:“老朽等必竭尽全力,配合督军。”
“好。”
吴庆轩重新坐下,语气恢复平静,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决议已定,毋庸再议。
李参谋长,即刻起草我方正式答复文件,并约见岳振声,传达我方决定,并就移交细节、赔款核算、协议文本进行具体磋商。
各部,按此决议,即刻准备相关工作。散会!”
众人心思各异地起身离去。
暴风雨会因此停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