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在阎锡山的首肯下,吴庆轩独自一人来到晋兴银行总部。
林砚已在一楼大厅等候,身边只跟着一位气质干练的中年女子,经介绍是晋兴银行的常务副总经理,姓郑。
没有过多寒暄,林砚直接对吴庆轩道:“吴督军,有些东西,比言语更有说服力。请随我来。”
他们过一道需要多重验证的厚重金属门,进入一部专用的升降机,直下地下深处。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灯火通明、戒备极其森严的通道。
经过最后一道需要林砚、郑经理以及警卫队长三方密码与钥匙才能开启的巨型合金库门后,吴庆轩眼前豁然开朗,随即被所见景象震撼得几乎忘记了呼吸。
目之所及,是整齐码放、一眼望不到头的金砖!
在顶灯照射下,反射着沉重而内敛的璀璨光芒,仿佛一条条沉睡的黄金河流。
另一侧,则是同样规模惊人、垒放整齐的银锭。
“这里是晋兴银行金库。”
郑经理的声音在空旷的金库中回响,平静无波,“目前存放有标准金砖约两千六百公吨,官银锭约七千三百五十一公吨。
两千六百吨黄金!七千吨白银!
吴庆轩只觉得头皮发麻,喉咙发干。
他掌管河南财政多年,深知金银硬通货的威力。
河南全省岁入折合成白银不过几百万两,库存更是常年空虚。
眼前这堆积如山的财富,其代表的购买力、信用背书能力和战略储备意义,简直无法估量。
山西的工业实力已然骇人,而这深藏地下的金融实力,更是令人心悸的底蕴。
但这还不是全部。
郑经理引领他们走向金库另一侧的密封区域,这里是一排排恒温恒湿的合金保险柜。
她示意警卫打开其中几个,里面是码放整齐、种类繁多的各国纸币。
“这部分是国际主要硬通货现钞储备,总量在四亿九千万左右。”
郑经理介绍道,“包括英镑、美元、法郎、德国马克、荷兰盾、瑞士法郎,以及一定数量的日元。用于国际结算、外汇平衡及特殊情况下的流动性支持。”
紧接着,他们来到一片更为开阔的区域,这里整齐堆叠着无数密封的木箱。
打开箱盖,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崭新锃亮的银币!
它们大小统一,图案精美,正面是清晰的壹圆面值及发行年份,背面是晋兴银行的徽记,边缘有精细的齿纹。
“这是我行自主发行并推行于辖区内(山西、吉林、黑龙江、蒙古、绥远)的法定银本位货币——晋元。”
郑经理拿起一枚,递给吴庆轩,“成色、重量绝对标准,信誉卓著。
其铸造与发行权,完全由我行掌控。
这些是库存储备,用于保障市面上流通晋元的随时足额兑换,维持币值绝对稳定。”
吴庆轩接过那枚沉甸甸、凉丝丝的晋元银币,指尖感受着其精细的纹路和坚实的质感。
这不是那些军阀滥发的、不断贬值的纸钞或劣质铜元,这是实打实的、可以与白银直接挂钩的硬通货银币!
掌握它的发行权,就等于掌握了辖区内经济的命脉和民心(币值稳定是民众最大的期盼之一)。
晋兴银行现在展现的,是一套从底层贵金属储备,到国际流通工具,再到本土法定货币的、完整而骇人的金融立体霸权!
吴庆轩心中最后一点犹豫和侥幸,在这片由金属与信用构筑的“金山银海”面前,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在军事、工业、金融三个维度都已建立起压倒性优势的、全新的庞然大物。
除了融入,别无他路。
离开金库,重回地面,吴庆轩的心神依旧激荡不已。
随后,他们两人乘坐电梯直达六楼,进入一间极为隐秘、隔音设施完善的会议室。
落座后,林砚才切入正题:
“吴督军刚才所见,乃是晋兴银行信用基石之一。
此银行,不仅是我山西省内唯一法定流通银行,更实际掌控着山西、吉林、黑龙江、蒙古、绥远五省之货币发行与铸造权。
其发行的晋元、银元及辅币,在上述区域内享有绝对信用。
不仅如此,晋兴银行通过成熟的汇兑网络与信用协议,其票据在华北、华东乃至华中部分省份的商业流通中也占有相当份额。
在国际上,我们与西班牙的卡洛斯公爵家族建立了稳固的合作关系,通过其控制的金融渠道,我们的结算业务已延伸至瑞士、美国、英国、法国、西班牙、意大利等主要金融市场。
可以说,晋兴银行已是连接我国北方与外部世界的重要金融桥梁。”
吴庆轩听得心潮澎湃。
这已不仅仅是一家银行,而是一个覆盖数省、影响全国、触角伸向海外的金融帝国!
掌握了它,某种程度上就掌握了区域经济的血脉。
林砚接着道:
“如此规模的金融机构,需要更现代化的治理结构以应对未来发展,并让更多利益相关者分享成长红利。
因此,经最高委员会决定,晋兴银行将进行重大改组。
核心的货币发行权与铸造权,将剥离出来,成立独立的山西银行管理局,直属最高财政委员会,以确保货币政策的独立与稳定。”
他看向吴庆轩,抛出关键信息:
“剥离了发钞铸币职能后的晋兴银行(保留全部商业存贷、汇兑、投资、国际业务等),将进行股份制改造,并择机公开上市。
上市的目的,一是引入现代公司治理,二是募集资金用于更广泛的实业投资与海外拓展,三是让对体系发展有贡献者,共享其长期价值。”
吴庆轩心中雪亮,知道重头戏来了。
林砚继续道:“基于吴督军未来可能对整体事业做出的重大贡献,以及在河南的威望与影响力,上市前,我们将预留一部分原始内部股份,供战略投资者认购。
吴督军可享有优先认购权。”
林砚拿起身边的一份文件递给他。
上面列明:
剥离后的晋兴银行(商业部分)资产估值初步估算(基于现有网点、存贷款规模、投资组合及国际业务价值)将不低于十八亿银元。
计划首次公开发行约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其中一部分(百分之八)作为内部认购额度。
认购价格将远低于上市发行价预期。
吴庆轩快速心算。
即便只认购这内部额度的一小部分,其对应的资产价值和未来上市后的增值潜力,也将是一个天文数字,远超他个人及家族积累的财富总和。
这不仅仅是经济利益,更是将他个人身家与这个金融-工业巨兽的未来深度绑定,一荣俱荣。
“林先生,”
吴庆轩声音有些发涩,“如此厚待庆轩受之有愧。
只是,不知这贡献具体所指,以及庆轩个人保障……”
林砚知道他已经心动,便清晰回应:
“贡献,自然是指推动河南平稳、顺利地融入我们共同的事业,实现中原地区的长治久安与繁荣发展。
至于督军所疑虑之事,我这里再次给你明确答案:
林砚清晰而郑重地阐述道:
“根据我方确立并即将推行的《军事组织法》与《军政关系基本原则》,未来整合体系内的所有军事力量,将实现完全统一,由总参谋部进行专业化管理与指挥,并直接对最高军事委员会负责。”
他顿了顿,强调关键原则:
“在此体系下,所有军人实行职业化、专业化,其职责是保境安民、捍卫秩序。
为确保军队成为国家的忠诚工具,而非个人或派系私器,将严格执行军人不参政原则,现役军人不得兼任任何行政、立法职务,亦不得干预地方事务,实现彻底的军政分离。”
然后,他看向吴庆轩,提出了明确的选择路径:
“对于吴督军您个人,基于您的能力、威望及对河南未来的重要性,我们提供两个主要的贡献方向,供您抉择:
第一,加入军事委员会。
您可凭借丰富的军事经验与资历,进入最高军事委员会,参与重大战略决策、监督军队建设。
但根据上述原则,若选择此路,您将不再担任任何地方行政职务,需完全专注于军务。
您的宏威军旧部整编事宜,您可发挥影响力协助平稳过渡。
第二,出任河南省行政长官(高官)。
这是专注于民生与经济发展的道路。
您将作为河南省最高行政首长,在遵守共同纲领与最高立法机构所定方针的前提下,全权负责河南境内的民政、财政、经济、教育、建设等一切非军事事务。
山西方面将提供全面的资本、技术、管理经验支持,协助您振兴河南。
选择此路,您将不再直接涉足军事指挥体系。”
林砚补充道,语气充满保证:
“无论您选择哪一条道路,您个人及家族的合法资产,将受到《人权保障条例》及具体法律协议的最高级别保护,神圣不可侵犯。
您的人身安全与自由,亦受同等保护。这是制度的承诺。
而这份晋兴银行(商业部分)上市前的内部优先认股权,则是超越职务选择、对您个人历史性贡献的实质回馈与长远利益绑定。
它独立于您的职务薪酬,将使您的个人财富,与我们共同事业的繁荣发展紧密相连,休戚与共。
这代表了我们期待与您建立长期、稳固、互信合作关系的最大诚意。”
小会议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规律地跳动。
吴庆轩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权衡。
加入军事委员会?
听起来地位尊崇,参与核心。
但他深知,那是一个完全由山西现有班底主导的机构,自己作为新人和降将,能有多少实质话语权?
更多可能是一种象征性的安置。
而且,彻底脱离经营多年的河南地方,变成一个纯粹的军事顾问或委员会成员,他的根基和影响力将迅速虚化。
这不符合他内心深处仍想为河南做点实事、保留一方影响力的想法。
高官之位,则截然不同。
虽然失去了枪杆子,但却握住了钱袋子、印把子和千万黎民的生计。
在山西强大的军事后盾和资本技术支持下,他或许真的能一展抱负,将河南从战乱贫困的泥潭中拉出来,实现他作为一方守土者未能完成的夙愿。
这不仅能保全个人晚节(作为建设者而非失败军阀),甚至可能青史留名。
更何况,林砚承诺的银行股权,将他的个人财富与整个事业的金融命脉深度绑定,这是一种比任何官职都更实在的保障和利益共享。
更重要的是,吴庆轩从林砚的提议中,嗅到了山西方面真正的倾向。
他们似乎更希望他选择高官之路。
这既符合军政分离的既定原则,也能利用他在河南的威望和人脉,更平稳地实现地方权力交接与社会整合,减少动荡。
一个专注于建设的、合作的前督军,比一个进入核心军事圈的前对手,对山西而言可能更“安全”也更有用。
想通了这些,吴庆轩睁开眼,目光已变得清明而坚定。
他看向林砚,缓缓道:
“林先生,庆轩半生戎马,深知兵凶战危,亦深知民生多艰。
如今时移世易,或许是时候换一种方式,为河南百姓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了。
这河南高官之职,责任重大,但若能得贵方鼎力支持,庆轩愿竭尽绵薄,尝试一番。
至于军事委员会,庆轩才疏学浅,且旧部尚需安抚整编,恐难胜任,还是让更专业的同仁为之吧。”
林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赞许,起身伸出手:
“吴高官深明大义,以民生为重,林某佩服。
请放心,山西方面必将恪守承诺,在资金、技术、人才等各方面,全力支持吴高官施政,共同建设一个新河南。
晋兴银行的股权文件及相关法律保障协议,我们的工作组会尽快准备妥当,随您返豫。”
吴高官的称呼再次确认,一切尘埃落定。
当日午后,吴庆轩与李慕云便带着复杂难言的心情,以及一份足以改变河南命运的初步协议,在林砚指派的、一个由军事、金融、法律、行政及精干安保人员组成的先遣工作组的陪同下,登上了返回开封的专列。
列车再次驶过黄河大桥。
来时,吴庆轩心中充满了屈辱、不甘与探寻出路的迷茫;
归时,他胸中则填满了震撼、决断后的释然,以及对未来艰巨任务的沉重预感。
他看着窗外奔腾的黄河水,知道这一次过河,河南的天,真的要变了。
对他来说是一次机遇,也是巨大的挑战。
李慕云坐在他对面,低声道:“大帅,回去之后,恐怕不会太平静。”
吴庆轩点点头,目光锐利起来:
“我知道。亲直派的、舍不得手中权柄的、还有那些指望在乱中取利的都不会甘心。
但我们没有退路了。
山西的实力,你我都看到了,那不是我们能抗拒的。
直系的刀子,也快到脖子了。
唯有借山西之势,行雷霆手段,快刀斩乱麻,清理内部,稳住大局,才能为河南争得一线生机,也为我们自己谋个安稳的将来。
工作组的人,要善加利用,他们是帮手,也是我们的杀手。”
“是。”
李慕云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