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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7章 公正

作者:大挣年纪 当前章节:7399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2:53

开封,鼓楼附近一家老字号茶馆闻香阁。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略显陈旧的八仙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茶客不多,大多是些老街坊。

跑堂的伙计拎着长嘴铜壶,熟练地续着水,蒸汽氤氲。

靠窗的一桌,坐着三位老者。

居中那位姓胡,以前在衙门里做过书吏,消息灵通;

左边是开绸缎庄的赵掌柜;

右边是前清秀才孙先生,以好打听、爱议论闻名。

孙先生抿了口茶,压低声音,心有余悸地说:“这前后不过六七日光景,想起来,还跟做梦似的,脊梁骨都发凉。”

赵掌柜点头,脸上也带着后怕:“谁说不是呢。”

胡老书吏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

“老夫记得清楚。那天是十六号吧?

头天晚上就觉着不对劲,街上巡逻的兵比往常多,神色也紧。

到了后半夜,猛地就听见城东、城北方向响起枪声,密得很,跟炒豆子似的,还夹杂着爆炸,轰轰的,地面都颤。”

孙先生接口,声音发颤:

“可不是!吓得我们一家老小缩在炕沿底下,大气不敢出。

我趴在门缝里往外瞅,街上黑影憧憧,全是兵,跑得飞快,喊着抓叛贼、不许动!

还有马蹄声、汽车喇叭声,乱成一锅粥!

天亮了些,枪声才稀落下去,但满城戒严,不准出门。

就听见外面时不时还有零星的枪响和呵斥声。”

赵掌柜叹道:“我那铺子临街,第二天晌午偷偷掀开板缝看,街上空空荡荡,只有一队队穿着不同号褂子的兵跑来跑去,有的胳膊上缠着白布条。

后来才听说,是吴大帅的人,在抓第一师的刘师长和第二师的孙师长的人,说他们通敌、贪污。

好家伙,真是动了真格的!”

胡老书吏压低声音:“何止是抓人。

听说刘师长在城外的师部被围了,打得很凶,死了不少人。

孙师长是在督军府开会时被直接按住的。

省府里头,好几位厅长、处长也被带走了,家都给抄了。

那两天,开封城就像个火药桶,不知道哪会儿就又炸了。”

孙先生咂咂嘴:“最吓人的还不是地上的动静。

第三天,天上来了!

好家伙,黑压压的,不是乌云,是山西的飞机!

飞得不算高,嗡嗡响,就在城头上转来转去,有时候还俯冲下来,那声音尖得能刺破耳朵!

咱们哪见过这个?

都以为要扔炸弹了,吓得魂飞魄散。

后来才明白,那是给吴大帅壮声势,也是吓唬那些还想蹦跶的。”

赵掌柜想起当时的情景,仍心有余悸:“那飞机一来,地上的乱子好像真就消停得快了。

再后来,就看见有绿色军装士兵,跟着吴大帅的人一起在街上巡逻,在重要地方站岗。

说话口音是北边的,挺和气,但眼神厉害,装备也齐整。”

“然后就是安民告示。”

胡老书吏回忆道,“第四天吧,戒严稍微松了点,允许在门口活动。

告示贴得到处都是,盖着省府和和一个什么联合工作组的新章。

说乱党已肃清,整编军队,恢复秩序,保障商民正常营业,悬赏缉拿趁乱打劫的匪徒。

物价呢,还真稳住了,米铺粮店被盯着,不准囤积居奇。”

孙先生道:“再往后,变化就快了。

街上当兵的渐渐都换成了那种绿色军装,规矩也严了,不扰民,买卖公平。

警察也换了人,巡街勤快。

最稀奇的是,没两天,晋兴银行就在鼓楼边上开了个临时办事处,开始收兑以前的各种杂票子,换他们那种新银元,叫晋元。

成色足,分量准,市面上渐渐就认这个了。”

赵掌柜点头:“我这铺子也去兑了些。

生意嘛,头几天确实冷清,但这两天慢慢有了起色。

路上车马也多了,听说往北边(山西)运货的商队又走起来了。

哦,对了,城外在招工,说要修路、清理河道,管饭还给工钱,去的人不少。”

胡老书吏捋了捋胡子,若有所思:

“这几天,老夫也在琢磨。

这场变故,来得猛,去得也算快。

吴大帅变成了吴高官,上头好像多了个山西的合作。

老百姓呢,惊了一场,死了些人(主要是当兵的),但市面没大乱,日子好像还比之前有点盼头?

至少,街上抢钱的兵痞不见了,胡乱摊捐收税的消息也没了。”

孙先生小声说:“我听说,北边(直系)曹大帅发了大火,说咱们这是附逆。

可山西那边飞机大炮亮着,北边也没见真打过来。

北平的徐大总统,也就发了篇不痛不痒的电文,让依法行事、保持克制。

这世道,看来真是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赵掌柜摆摆手:“咱们小民,不懂那些大道理。

就盼着别再打仗,能安安稳稳做点小买卖,挣口饭吃。

吴高官贴的安民告示上说了,要兴修水利,奖励工商,整顿学堂。

山西人不是答应给钱给机器帮忙吗?

要是真能兑现,这开封城,说不定还真能变变样子。”

三人一时沉默,各自品着茶。

窗外,开封街市已恢复了往日的喧嚣,贩夫走卒吆喝声不断,偶尔有穿着崭新灰蓝军服的士兵三人一队整齐走过,步伐沉稳。

鼓楼那边,晋兴银行的招牌在阳光下很是醒目,有人进进出出。

战争的阴霾和血腥的记忆尚未完全散去,但一种新的、带着山西烙印的秩序,已然在这座古城中迅速生根,并开始影响着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从惊惧到观望,再到些许的期待,开封百姓的心态,在短短七日内,经历了一场无声却深刻的嬗变。

未来如何,无人知晓,但至少,眼前似乎出现了一条不同于以往战乱循环的、模糊的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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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省高等特别法庭,这一日戒备森严。

旁听席被挤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门口。

除了前排预留的官员、本地有名望的士绅代表席位,以及中间区域那些拿着笔记本、神色专注的记者,后面及两侧乌压压一片,全是寻常的开封市民面孔。

他们是按照街道、行业被抽签或推荐来见证的普通百姓——拉黄包车的、粮店的伙计、茶馆的掌柜、学校的教员,甚至有几个胆大的家庭妇女。

每个人脸上都混杂着强烈的好奇、难以抑制的紧张。

在过去,像刘成久、孙宝昌这样手握重兵、盘踞一方的大师长、省府高官,一旦倒台,下场无非几种:

要么被对头军队秘密处决,尸首不知扔在哪个乱葬岗;

要么在混乱中被不明身份的枪手打死;

好一点的,是被押到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军法从事,结果如何全凭上头一句话。

老百姓或许能从街头巷尾的流言和几天后贴出的、语焉不详的布告中猜测一二,但何曾有机会亲眼看见这些昔日威风凛凛、甚至能决定一城生计的大人物,被押到一个大家都能进来的地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条条地数落罪名、出示证据、甚至允许他们自己开口辩解?

正是今日这“公开、公正、公平”的传闻,像磁石一样吸引了无数好奇的目光。

人们想亲眼验证,这世道是不是真的开始讲规矩了?

这场审判,对于开封市民而言,已不仅仅是一场对旧权贵的清算,更是一次对新秩序的窥探和检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兴奋,仿佛在等待一场大戏的开幕。

被告席上,站着以原第一师师长刘成久、第二师师长孙宝昌为首的二十余名军官及数名涉事官员。

他们早已没了往日的跋扈,面色灰败,眼神躲闪,有些人的军服上还带着挣扎时留下的皱痕污渍。

他们面对的是依据新近颁布(试行)的《河南省暂行惩治贪污渎职及危害地方治安条例》以及相关军事法规,提起的行政诉讼与军事纪律诉讼。

这是河南进入新体系下,第一次尝试用成文法条来审判高级军政官员。

审判长由一位从山西借调来的资深法官担任,副审判长及审判员中则有河南本地推事。

检察官席上,同样由晋豫双方人员组成。

审判长敲响法槌,宣布庭审开始。

整个大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检察官席。

首席检察官(借调自山西的中年人)起身,向审判席微微躬身,然后面向法庭,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宣读:

“河南省高等特别法庭检察处,现对被告人刘成久、孙宝昌等提起公诉。”

他首先看向刘成久:“被告人刘成久,原任河南陆军第一师师长。

经侦查证实,你在任职期间,严重违背军人保境安民之基本职责,自民国十一年三月起,多次通过秘密渠道,与直系军阀吴佩孚所部进行非法联络。”

检察官拿起一份文件:“你接受了来自吴佩孚部提供的、总计大洋五万六千元的贿赂款项,有银行汇票底单及你亲笔签收的收条为证。

作为交换,你向对方承诺,一旦直系武装力量对河南采取军事行动,你统率的第一师将主动放弃防区,或按兵不动,消极避战,甚至伺机倒戈。

此举,已然构成对我河南省防务安全的极端危害。”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你的行为,已明确触犯了新颁布的《河南省军事刑法》第十七条擅通外敌、危害国防罪,以及《河南省暂行治安条例》第九条勾结外部势力、破坏地方安宁罪。”

刘成久站在被告席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有些尖利:

“胡说!这是诬陷!彻头彻尾的诬陷!我刘成久对吴大帅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什么通敌,什么受贿,绝无此事!

那些所谓的证据,定是有人伪造,意图加害于我!”

检察官没有理会他的咆哮,平静地转向孙宝昌:

“被告人孙宝昌,原任河南陆军第二师师长。

经查,你在任内长期利用职权,系统性贪污国家拨付之军饷,累计数额高达大洋十一万三千余元。

同时,你指使下属,大规模倒卖军用被服、粮食、药品及部分军械物资,中饱私囊。”

他又拿起另一摞账册:

“这直接导致你部兵员登记在册数与实际人数严重不符,空额率长期维持在三分之一以上,部队训练废弛,装备匮乏,战斗力名存实亡。

此外,你纵容甚至指示所部官兵,与豫南地方豪强势力勾结,在主要交通干道私设关卡,勒索过往商旅;

参与并庇护走私活动,严重扰乱本地经济秩序,民怨沸腾。”

检察官目光锐利:

“你的上述行为,已构成《河南省惩治贪污渎职暂行条例》第三条、第五条所列之重大贪污罪、渎职罪,同时也违反了《河南省军事刑法》第二十二条关于克扣军饷、盗卖军资的明确规定。”

孙宝昌相较刘成久显得稍镇定一些,但眼神闪烁,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急忙辩解道:

“审判长,各位长官,冤枉啊!军饷发放,有时确因路途不便、省库支绌,略有延迟,但绝非我孙某中饱私囊!

至于物资,战时周转,损耗难免,有些陈年旧账,也可能算到了我头上。

至于地方上设卡收费、走私这些事,那都是下面一些不长进的军官,背着我胡作非为,我确实有所失察,但绝未纵容,更未参与啊!

说我贪污巨款,盗卖军资,实在是天大的冤枉!”

两人的否认和辩解,引来了旁听席上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人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接下来的举证环节。

首席检察官示意助手,助手立刻将几个贴着封条的证物箱抬上。

检察官当众启封,取出物品。

“针对被告人刘成久通敌指控,本庭出示第一组物证。”

检察官举起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在刘成久师部其个人密室夹墙中搜出的密信原件,共三封。

信封及信笺抬头,均盖有直系第二路军总指挥部(吴佩孚部)的正式关防印记。

内容涉及对方询问豫东布防细节及刘成久所部合作意向,刘在回信空白处有铅笔批示可酌办等字样。”

他又拿起几张单据照片:“这些是同期从同一地点搜出的银行汇票存根复印件,汇款方为汉口福昌钱庄(已知与吴部有资金往来),收款人化名,但经笔迹鉴定,背面签收字迹与被告人刘成久日常批件笔迹一致。

这里是笔迹鉴定报告。”

刘成久在被告席上身体一晃,脸色更加难看,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传证人,原第一师师部机要参谋,李德海。”检察官道。

一名穿着普通棉袍、神情紧张的中年男子被带上证人席。

宣誓后,在检察官引导下,他结结巴巴地陈述:“小的原是刘师长身边的机要参谋。

大概从今年四月开始,刘师长让我通过一个叫老陈的中间人,往北边(指直系控制区)送过几次信,也收过几次回信和银票。

信的内容,刘师长有时会让我看个大概,多是打听咱们的布防和商量如果北边打过来,咱们师怎么办。

刘师长说过,要留后路,不能硬拼……”

“你胡说!李德海!我平日待你不薄,你竟敢血口喷人!”刘成久终于按捺不住,厉声打断。

“被告人注意法庭秩序!”审判长敲槌警告。

检察官继续:“此外,我方截获的无线电通讯记录显示,在刘成久与吴佩孚部约定的几个关键时间节点,其师部电台与已知的吴部某秘密电台,联络信号异常密集,远超正常公务通讯频率。

这是信号记录图谱及分析报告。”

法警将图表和报告传递给审判席和辩护席。

接着,针对孙宝昌,几名法警抬上了几大箱沉重的账册。

“这是从第二师师部及孙宝昌私宅查获的历年军饷、物资账簿原件。”

检察官随手翻开几页,指向密密麻麻的修改和红字,“多处显示领取数额与实际发放数额严重不符,差额巨大。这是根据账册整理出的亏空汇总表。”

他又传唤了原第二师军需官王某和两名曾被第二师官兵勒索、并参与过倒卖物资的商人。

王某证实了孙宝昌多次授意虚报冒领、截留军饷,并指示他将部分物资处理掉。

商人们则指认了与孙宝昌亲信军官交易、并缴纳保护费以进行走私的事实。

最后,检察官展示了新政府派员实地清点第二师各团营后制作的《实际在编人员花名册》,与孙宝昌上报的《在册官兵员额表》并列放置,空缺名额触目惊心。

控方证据出示完毕,法庭内一片寂静,证据链似乎相当完整。

这时,审判长开口道:“根据新诉讼程序,现进入辩方举证及对控方证据质证环节。

被告人及其辩护人,可以对控方出示的证据提出异议,或出示对被告人有利的证据。”

旁听席一阵骚动,还能这样?

刘成久的辩护律师,一位戴着眼镜的本地讼师,有些紧张地站起来:“审判长,各位法官。对于控方证据,我方有几点质疑。

首先,关于那些汇票存根,仅凭复印件和笔迹鉴定,恐难完全采信。

我方要求,法庭应调取相关银号(福昌钱庄若仍在营业)的原始底单进行当庭核对,以确认汇款人、收款人及具体时间金额是否完全吻合。”

他推了推眼镜,继续道:“其次,关于无线电记录。

信号频繁,只能证明联络多,不能直接证明联络内容就是通敌。

或许是其他紧急军务?

或许电台被他人盗用?

控方未能破译电文内容,此项证据的证明力存疑。”

他最后看向证人李德海:

“再者,这位李参谋的证言,乃是在其被拘押、失去自由之后所作。

我方合理怀疑,其证词是否受到外界压力或诱导?

申请法庭允许我方对李德海进行交叉询问,以核实其证词真实性及取证环境。”

孙宝昌的辩护律师也赶忙起身:

“审判长,我方也对控方证据有异议。

账册亏空,时间跨度长,其中部分亏空可能系前任长官遗留,或是在历年剿匪、作战中的正常损耗与账目混乱所致,不能全部归咎于孙师长一人。

控方提供的商人证词,这些商人与第二师部分官兵素有生意往来,可能存在经济纠纷,其证言可能出于报复或推卸责任的目的,可信度需打折扣。

我方申请,法庭应调取第二师近三年完整的上级拨付物资清单、实际消耗报表及战事记录,进行综合审计比对。

另外,我方请求传唤原第二师前任军需主任赵某到庭,他可以证明部分账目问题的历史缘由。”

两位辩护律师的发言,虽然有些磕绊,但条理清晰,直指证据链可能的薄弱环节。

审判长与左右法官低声商议片刻,然后宣布:

“辩护人所提质疑,涉及证据核心真实性及关联性,法庭予以重视。现裁定如下:”

“第一,关于刘成久案汇票底单。法警立即持法庭命令,前往相关银号调取原始底账凭证,休庭后当庭核对。”

“第二,准许刘成久辩护人对控方证人李德海进行交叉询问。询问需围绕证言细节及取证情况,不得侮辱恐吓。”

“第三,关于孙宝昌案账目问题。责令控方于下次开庭前,补充提交该师近三年完整的后勤补给明细、消耗记录及相关作战任务简报,以供法庭综合审查。”

“第四,同意孙宝昌辩护人申请,传唤其提出的证人赵某到庭作证,但需说明其与本案的关联及证明内容。”

“鉴于需要调取新证据及传唤证人,本庭现在休庭。下次开庭时间,另行公告。休庭!”

法槌落下。

刘成久和孙宝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和微弱的、近乎不存在的希望火花。

而旁听的市民们,则目瞪口呆,原来审判还可以是这样?

不是一边倒的批斗,而是两边都能说话、都要拿证据?

这公正二字,还真有可能名符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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