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东山口一栋略显老旧的西式小楼内,客厅里坐着三位刚从欧洲归国不久的年轻人。
桌上散落着几张船票、几封求职信的回函,以及一份辗转得来的、字迹已经不太清晰的《山西省人权保障条例(草案)》摘要。
主位坐着陈致远,英国伯明翰大学机械工程硕士,原籍广东台山。
左侧是他的同学,学化学工程的何绍衡,佛山人。
右侧是学经济管理的沈文漪,一位干练的女士,来自潮州。
客厅里气氛有些沉闷。
何绍衡烦躁地扯了扯浆洗得发硬的衬衫领子:“回来三个月了,托了多少关系,见了多少人?
要么是兵工厂,去了就是画图纸仿造些老掉牙的东西,还得看军代表脸色;
要么是那些所谓实业,设备陈旧,管理混乱,老板只想着尽快回本,哪肯投入研发?
开的那点薪水,在广州这地方,养活自己都勉强,谈何接济家里?”
沈文漪拿起桌上那份油墨味尚未散尽的《广州民国日报》,径直翻到经济版,指尖点着几行刺目的标题,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与无奈:
“你们看这儿——国际市场生丝价格持续探底,顺德、南海多家大型缫丝厂宣布减产或暂时停工,数千女工生计无着。”
她的手指向下移动:“还有这条,省内米价受湘米输入及银根紧缩影响剧烈波动,四乡自耕农售粮所得不抵成本,多有破产之虞,乡间借贷利率飙升。”
最后,她点向版面下方一则不起眼但含义清晰的短讯:
“再看这个,市政厅为筹措城防经费及填补财库亏空,拟于下月起开征特别治安捐,对象涵盖商铺、工厂及部分富裕住户。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沈文漪放下报纸,望向两位同伴,秀气的眉头紧锁:
“丝业是我们岭南出口大宗,如今崩了。
农业本就不稳,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政府财政枯竭,不想着如何振兴实业、疏导金融,只知加税摊派,饮鸩止渴。
整个局面,就像一台生了锈、还不断被拆走零件的老机器,咯吱作响,却看不到修复的希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些代表他们知识与技能的文凭、笔记,语气愈发低沉:
“我们在欧洲学的,是机械原理、化工流程、现代管理,是想让机器转得更快,让生产更有效率,让资源调配更合理。
可回到这里,面对的却是生锈的齿轮、断裂的皮带和空空如也的油箱。
我们的知识和抱负,在这里……”
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让归国之初的热忱,迅速冷却为深深的忧虑。
主位上的陈致远一直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在那份来自山西的摘要边缘来回摩挲。
这是一位在太原工业专门学校任教的前辈学长,几经周折才寄达的信件附件,里面除了这份《条例》草案摘要,还有几页学长亲笔写的、关于太原、大同、包头几家新建工厂规模和所用设备的见闻,语气间透着一种与广州这边截然不同的、蓬勃而务实的气息。
“致远,你盯着那北边来的东西看了好半天了。”
何绍衡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惯常的质疑与对未知地界的疏离,“山西是阎老西经营多年的地盘。
是听说这些年搞了些厂子,弄出点动静。
可那种地方,必定是针插不进、水泼不透,讲的是晋省乡谊、阎氏亲信。
咱们几个岭南子弟,千里迢迢跑过去,人生地不熟,言语风俗皆异,能讨着什么好?
恐怕还不如在这里,起码是家乡,多少有些门路可寻。”
陈致远终于抬起头,窗外的天光映在他镜片上,反射出锐利而沉思的光芒。
“绍衡,文漪,”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我们或许该跳出家乡、外省这种地域之见,换个更根本的视角来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笼罩在灰蒙水汽与隐约喧嚣中的广州街巷轮廓:
“我们在欧洲那几年,亲眼目睹的是什么?
是欧战疮痍之后,各国无论胜败,都在不惜代价地重建工厂,更新机器,国家资本与政策强力导向重工业和关键技术。
那是一种全民、全国性对生产力和技术力的疯狂追逐。
我们满腔热血学成归来,怀揣着图纸、公式和管理模型,本以为终于可以在自己的土地上施展拳脚,参与这场关乎国运的追赶。”
他转过身,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语调带着深深的失望:
“可我们看到的现实是什么?
这里的国家力量,似乎只体现在不断更迭的城头大王旗和日益沉重的税捐名目上。
当权者关心的是如何扩充枪杆子、巩固地盘,对实业,要么是漠不关心,任其在洋货冲击和内部倾轧中自生自灭;
要么就是视作肥羊,竭泽而渔。
经济凋敝如你们所见,民生困苦触目惊心。
我们这套源自欧陆的学问,在这里……”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无处着手,格格不入。”
他走回桌边,郑重地拿起那份山西摘要:
“而山西,根据学长信中所言和这些零星信息拼凑出的图景,似乎在走一条我们似曾相识却又截然不同的路。
他们用我们尚不完全了解、但显然非常有效的方式,实现了内部的高度稳定与政令统一。
然后,将这种稳定带来的资源,近乎偏执地投向钢铁、机械、化工、军工这些重工业领域。
这本身,就与我们目睹的欧洲战后逻辑有某种暗合。”
他翻动着纸页,目光灼灼:
“更关键的是,他们似乎不满足于只是办工厂。
他们还在试图为这一切,搭建一套新的规则框架。
一套旨在明确界定权利、义务,并将权力运行也纳入某种程式的框架。
其指向性非常明确——他们想建立一种更可预期、更具持续性的秩序,来保障他们的工业计划和吸纳他们需要的人才。”
沈文漪一直凝神倾听,此刻敏锐地抓住了核心:
“你所说的就是这个《人权保障条例》草案?”
“对,至少是其中一部分。”
陈致远翻开摘要,“你们看这些条款——生命权与人身安全受法律最高保护、合法私有财产不受侵犯、非经法定程序不得剥夺自由、获得公正审判的权利……
还有配套的,关于公务人员执法程序的严格限制。
学长信里提到,他们最近在搞户口和身份证制度,不同身份对应不同权利和义务,但核心是试图将这种保障制度化。”
何绍衡不以为然:“口号谁都会喊。在北边那种地方,枪杆子才是最大的保障。”
“但他们在努力把枪杆子关进法律的笼子里,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陈致远反驳道,“更重要的是,他们似乎把这种保障,和他们急需的人才直接挂钩了。
学长信里说,对于有专长、愿意定居贡献的外来人才,山西提供的是:
第一,明确的法律身份(居留证或常住户口)和与之对应的财产、人身安全保障承诺;
第二,相对优厚且稳定的薪酬,按能力定级;
第三,配套的住房、医疗、子女教育等福利;
第四,专业上的尊重和一定的自主权,只要你在你的领域做出成绩。”
他顿了顿,对比道:“而在广州,或者说在南方大多数地方,我们得到的是什么?
是不确定的职位、微薄的薪水、随时可能因政局或老板心意而变动的风险、以及对自己和家人安全那隐隐的担忧(谁知道会不会被乱兵或匪徒波及?)。
我们的知识,在这里是廉价的,甚至是无用的装饰品。”
沈文漪沉思道:“你是说,山西提供了一种人才引进制度?”
“确实如此。”
陈致远肯定道,“关键在于,山西方面将他们的条件,直接写进了正在制定的法律草案和已经公布的具体政策条文里。
这是一种公开的、有书面依据的承诺。
相比之下,在这里寻找机会,依靠的是私人交情、家族关系、不可预测的运气,或是雇主难以捉摸的个人喜好。
对于我们这些没有深厚背景、只具备专业技能的人来说,那种明文规定、有制度保障的承诺,是否更有价值?
至少,如果选择前往,我们可以事先明确了解自身基本权利受到何种保护,以及付出劳动大致对应何种回报。”
何绍衡的抗拒明显减弱了,但仍存顾虑:
“但山西毕竟远在北方,距离家乡数千里,气候干燥寒冷,饮食口味迥异,人情交往习惯恐怕也大不相同。
更何况,我们也不能确定阎老西此人的风评如何。”
“阎老西个人的名声与作为,我们身处外地,难以做出准确评判。”
陈致远语气平稳地打断他,“我们现在需要判断的,是山西那个地方,是否具备让我们所学专业知识得以应用、能够依靠自身能力获得稳定职业和收入、并且为家人提供较为安全生活环境的基础条件。
根据目前掌握的信息,山西方面正朝这个目标推进,并且由于其内部工业建设的迫切需求,对于具备我们这类专业背景的人员,存在着真实且急切的需要。
反观我们此刻所在的广州,乃至整个南方地区……”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广州乃至整个南方,正陷入经济困顿、政局动荡和传统社会结构解体的多重危机中,他们这些喝过洋墨水的人,在这里更像无根的浮萍,空有抱负,却找不到坚实的土壤。
沈文漪轻轻叹了口气:“是啊,对比太鲜明了。
一边是混乱、衰退与不确定,个人努力在时代浪潮前微不足道;
另一边是强力推动下的秩序重建、工业扩张,并且试图用大力吸引各种人力资源。”
何绍衡终于也长出一口气:“听你们这么一说好像真是这样。
我们在这里,是多余的人。
在山西,我们可能是对方需要的人才。这么说来,远走他乡,似乎也不是不能考虑。”
陈致远收起那份摘要,目光变得坚定:“我打算给学长回信,详细询问一下那边具体行业的情况和人才引进流程。
如果可能,我想亲自北上一趟,去看看。
毕竟眼见才为实。
如果真如我们所推测,那么,雁门关外,或许才是我们这代学人,能将抱负与技术真正付诸实践的地方。
这才是基于现实比较的最理性选择。”
沈文漪与何绍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动摇与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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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以北,新建成的同包双线重型铁路零公里起点纪念碑前,彩旗招展,军乐嘹亮。
这里正在举行简单的通车仪式。
林砚作为省府代表参加这个议式;
绥远、外蒙古方面有高级官员到场;
铁路沿线各地士绅代表、建设工人模范簇拥在周围。
林砚站在临时搭起的主席台上,望着眼前向北方无尽延伸的、在秋日阳光下闪烁着金属冷光的崭新铁轨,神情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
这条采用高标准建设的重型铁路,历时两年多,克服了复杂的地形和恶劣的气候,终于将山西的核心工业区大同,与塞外重镇、新兴的矿冶与畜牧业中心包头连接起来。
简短的开通致辞后,林砚与主要来宾一同登上专门为仪式准备的视察专列。
列车平稳启动,向北驶去。
车厢会议室里,此时的气氛相对轻松。
绥远来的代表首先感慨:“林先生,此路一通,大同的机器、煤炭、日用百货,可以更快运抵绥包;
我们那边的皮毛、牲畜、矿石、粮食,也能更便捷地南输。
往后绥远与山西腹地的联系,可就紧密多了,再非往日鞭长莫及之比。”
林砚微笑颔首:“铁路即是血脉。血脉通畅,机体方能强健。
而且,同包线只是我们北疆铁路网规划中的第一步。”
他示意随行的交通规划总局局长展开一幅覆盖范围更广的北方地图。
局长指向地图,清晰地说道:
“根据省府批准的北疆铁路网扩展计划,同包铁路的北端终点包头,并非终点。
下一阶段,我们将立即启动包吉铁路的勘测与前期准备工作。”
他的手指从包头向东北方向延伸,划过广袤的草原和山岭,直抵吉林:“规划中的包吉线,将自包头向东偏北,经绥远东北部、察哈尔北部,进入已在我们实际控制下的吉林西部,最终与吉林境内的现有铁路网连接。
这条线路,将穿越资源富集区域,极大促进沿线开发,并将山西-绥远经济圈,与吉林、黑龙江联为一体。”
林砚补充道:“不仅如此。
吉林现有铁路,向北可直达哈尔滨,并向西北延伸至满洲里。
一旦包吉线贯通,就意味着从山西太原出发,经大同、包头、吉林、哈尔滨,可以直抵满洲里。
这将形成一条纵贯华北、连接东北、直通北部边疆的钢铁大动脉。”
提到满洲里,一位负责对外联络的官员接口道:
“满洲里方向,目前一切平稳。
我方人员已与当地新近成立的外蒙古地方管理机构(在德王的派出机构)进行了有效对接,就边境口岸管理、货物通行及安全事宜达成了清晰顺畅的安排,完全确保了我方利益与通道的畅通。
铁路运输的恢复与预期中的加强,对于巩固我们在此关键地区的实际存在与影响力,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性。”
这时,那位来自外蒙古的代表(实为德王麾下的重要幕僚)恭敬地发言:
“林先生,诸位长官。
自今年五月以来,在德王殿下的努力下,外蒙古相关地区已实现了有效统合与秩序重建,原有的外部军事存在已被清除。
目前该地区的治理权,掌握在德王殿下手中。
因此,德王殿下获悉同包线通车,十分欣慰,特命我转达祝贺。
殿下认为,此路不仅利在商旅,更具深远的安定边疆之效。
殿下期盼,未来若包吉线乃至更北的线路得以延伸,能与我蒙古地方的道路有所衔接,则内地与草原的联系将更为紧密,于双方皆有大益。”
林砚听罢,平和回应:“请转告德王殿下,山西方面始终重视与蒙古各部的友好关系与共同发展。
铁路建设,旨在联通四方,促进繁荣。
具体的线路规划与衔接事宜,我们的交通部门会与蒙古地方保持密切沟通,在技术可行、经济合理的基础上,共同探讨。
毕竟,畅通的交通,是商贸往来、文化交流乃至守望互助的基础。”
他环视车厢内众人,再次开口:
“我们是在构筑一个以山西为核心,辐射绥、蒙、吉、黑,贯通南北、连接内外的经济与战略网络。
铁路延伸到哪里,我们的物资、技术、资本、乃至我们所要推行的秩序与规则,就能更有效地覆盖和影响到哪里。
这将为我们应对未来可能的各种挑战,提供无与伦比的机动能力与资源整合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