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隼略一停顿,随即继续汇报:“先生,关于高尔察克政权内部情况。
至今年底,其军事形势已急剧恶化。
红军在东线持续进攻,白军主力损失惨重,控制区域大幅萎缩,士气低迷,内部纷争加剧。
其政权核心正逐步向远东、特别是滨海边疆区收缩。”
“关于高尔察克政权内部的重要人物,根据情报部内部的分析,其中部分存在争取乃至转化的可能。
第一类,是高尔察克的核心幕僚与高级将领,如参谋长列别捷夫、内政部长吉米廖夫等人。
他们虽与高尔察克关系密切,但目前军事上连续溃败,政权濒临瓦解,其个人及家族的安危与前途已成为现实问题。
这些人掌握着大量机密情报、残余资源渠道以及部分仍听命于他们的分散武装。
在生存压力和对未来的绝望下,其中一些人已流露出寻求退路的意向,并非铁板一块。
若能提供足够的安全保障、利益承诺,并利用其内部因失败而产生的相互猜忌,存在分化、策反的可能。
他们的价值,在于其掌握的残余组织网络和影响力,若能为我所用,可在其势力范围内迅速打开局面,甚至影响其他摇摆者的选择。”
第二类,是地方实力派或拥有一定独立资源的将领、官员。
例如,目前实际控制着赤塔一带部分军队和区域的谢苗诺夫将军,以及在海参崴及乌苏里地区拥有较大影响力的商人、船主兼白俄势力支持者梅尔库洛夫兄弟。
这些人更注重保存自身实力和地方利益,与高尔察克中央的关系若即若离,在局势不利时,寻求出路或妥协的意愿相对较强。
第三类,是专业技术官僚、后勤主管、情报官员以及部分中下层军官。
他们或因职责所在,或因家族牵连而留在白俄阵营,但对前途普遍感到悲观,更关心个人和家庭的安危与出路。
其中一些人与我们在边境或通过第三方已有过试探性接触。
灰隼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在其内部,已建立了相当规模的情报网络。
直接或间接控制的内线,总数已超过三百人,渗透范围涵盖其军政多个层级。
在高尔察克的远东后勤司令部及主要兵站,我们有七名内线,其中两人职位达到处长级(代号寒鸦),能够接触并影响物资分配、运输计划的制定。
在谢苗诺夫、卡尔梅科夫等主要将领的指挥部及下属部队中,我们有超过四十名内线,包括三名作战参谋、五名通讯军官和若干机要文书,能够获取作战命令、部队部署和内部通讯内容。
在海参崴,我们的渗透更深,港务局、海关、市政管理部门、甚至部分外国领事馆的当地雇员中,有超过六十名内线,不仅监控船只货物,还能影响部分行政程序的运作。”
灰隼顿了顿,强调道:
“自去年我方的《人权保障法案》正式颁布,特别是其中关于保护私有财产、保障人身安全、允许信仰自由,对沙俄溃兵、流亡官员及专业技术人员的吸引力显著增加。
许多对白军前途绝望、又担忧红军清算或日军压榨的俄籍人员,开始将我方视为一个可能的、且有法理保障的归宿。
我们结合《特别人才引进条例》,对其中具备情报价值、技术专长或特定影响力的人员,进行了有针对性的接触和吸纳。
目前内线数量的快速增长和层级的提升,与此有直接关系。
另外,去年满州里战役时,我方展示出来的远超日本的军力及对逃入东北各省的沙俄难民的安置方案,也是对沙俄人员的主要影响之一。
还有,从年初开始,情报部就加大宣传,明确了对投诚、合作的前沙俄军政人员及其家属给予安全庇护、财产保护、平等就业乃至入籍途径的承诺。
这些都在动摇了相当一部分人对完全依附日本的信念。”
他补充道:“目前,通过这些内线,我们能够了解其军队调动的大致方向、物资匮乏程度、以及高层中关于是继续抵抗意愿度。
但尚未能直接触及最核心的决策层。”
林砚手指停止了轻叩,眼神变得深邃。“灰隼,仅仅盯着地方实力派和中下层,格局小了。”
他站起身,缓缓道:“高尔察克本人及其最核心的死忠,看似顽固,但恰恰是价值最高的目标。
他们代表着沙俄在远东实际撑控者,掌握着最后的组织机构、外交关系符号以及一批依然追随他们的军政精英。
如果这些人彻底溃散、被杀或被俘,这股残余的势力就会烟消云散了,海参崴乃至整个滨海边疆区,就会更快地沦为日本与即将到来的俄国新政权直接角力的战场,对我们不利。”
灰隼神情一凛,这个情况他和总参谋部还真没有考虑到。
林砚继续阐述他的构想:“我们要做的,不是等他们崩溃后去捡拾碎片,而是要在其彻底垮台前,主动介入,创造机会,将他们转化、合并过来。
目标是要让高尔察克成为我们在远东的另一个德王。”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
“在外蒙,我们有德王,构建了面向西伯利亚的缓冲。
在更东面的滨海地区,我们同样需要一个类似的、但更侧重于应对海洋方向威胁的代理人。
这个代理人,最好原本就拥有一定的国际承认、在当地有历史渊源和组织基础。
高尔察克政权,正符合这个条件。”
“想想看,”
林砚分析道,“如果高尔察克或其核心继承人,在我们的支持下,得以在滨海边疆区维持一个濒临海岸、拥有海参崴等港口的残余政权。
它名义上可能保持某种自治或流亡政府形态,但实质上完全依赖我们的军事保护、经济输血和情报指导。
那么,我们就等于在日本海方向上,插入了一个亲我的楔子。
它将成为未来我们与任何俄国政权之间的又一个缓冲,更重要的是,它能有效牵制日本在朝鲜和辽东半岛的力量,使其无法独占远东出海口,并为我们未来可能的太平洋方向活动,提供一个隐蔽的前进基地。”
灰隼完全明白了。
这确实远比单纯军事夺取港口更为高明。
通过政治手段收编并重组这股即将消散的旧俄势力,不仅能获得一个现成的、拥有国际残留承认的政治外壳和部分尚存组织度的武装力量,更能在日本海方向构建一个亲我的战略缓冲区,其价值远超一座孤立的港口。
“先生真是深谋远虑。”
灰隼沉声道,“我方海军力量刚刚起步,根基极为薄弱。
目前仅在西班牙卡洛斯公爵名下的海外岛屿上,设立了一处小型海军训练基地,购置了几艘老旧退役舰艇用于教学,派遣了首批数百名学员前往受训。
此事虽竭力保密,但以后规模渐大,难保完全不露风声。”
他语气凝重起来:“日本海军在远东实力雄厚,对其视为内海的日本周边水域,尤其是朝鲜海峡、对马海峡乃至日本海西侧的动向,监控极为严密。
一旦我方试图以新生海军力量直接前出太平洋,或过早暴露建设大型海军基地的意图,必定会立即引起日方高度警觉和强力反应。
以日本联合舰队的实力,完全有能力在我海军力量远未成型的萌芽阶段,便将其彻底扼杀,甚至可能以此为由,发动先发制人的打击,破坏我整体发展环境。”
“因此,”
灰隼总结道,“在自身远洋海军力量获得可靠成长并得到足够保护之前,我们必须避免在太平洋沿岸与日本发生直接的海上对抗或势力争夺。
利用高尔察克残余政权作为代理人和屏障,正是规避这一风险的最佳途径。
我们可以通过陆路和支持代理人的方式,间接获取海参崴的港口权益和使用通道,同时让他们顶在前面,承受来自日本和海上的第一波压力,为我们自己的海军建设争取宝贵的发展时间。”
林砚微微颔首。
在海军这个决胜未来的关键领域,山西体系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婴儿,必须避开强敌才有机会成长起来。
“所以,对高尔察克核心层的转化,”林砚明确了这层关联,“此事优先级必须提到最高。
要在日本人彻底反应过来、并试图直接吞下海参崴这块肥肉之前,完成对这股残余势力的收编导向工作。”
“是,先生。”灰隼由衷道。
“只是,接近并转化高尔察克核心圈,难度极大。
他们对日本的警惕或许加深,对我们同样疑虑重重。”
“不难,我们马上就有一个机会。”
林砚坐回椅子,语气笃定,“关键就在于接下来的冬天。
我们已经控制了满洲里,就控制了中东铁路西段的运输。
所有通往俄国的运输数量,是由我们说了算。
接下来,我们可以以各种理由,减少国际干涉军的物资运输次数和数量。
这对于依赖这条铁路进行补给的高尔察克部队及其背后的外国干涉军,尤其是日军,是致命的。”
林砚继续分析道:“西伯利亚的严寒本身就是巨大的敌人。
缺乏足够冬装、燃料、药品和粮食的军队,战斗力会急剧下降,非战斗减员将非常严重。
按最新的情报显示,高尔察克在东线的溃败已经加速,他的部队正被红军向东驱赶。
而向东撤退,无论是向赤塔还是试图靠近海岸,都严重依赖铁路运输。
现在铁路动脉被我们掐住,他们的后勤已经濒临崩溃。
这种情况下,摆在干涉军和高尔察克残余面前的选择非常有限。”
林砚继续道,“要么,在缺衣少食、士气低落的情况下,被红军歼灭或俘虏;
要么,试图从海路仓惶撤退,但那需要控制港口且有足够船只,对于大部陆军而言极为困难;
要么……”
林砚看向灰隼:“要么,他们就必须来找我们。
找控制着关键陆路通道的我们,商量借道、过境,或者获取生存物资的可能性。
尤其是日军,他们的部队相对完整,但同样面临补给断绝的困境。
为了撤出部分部队或维持前线存在,他们很可能被迫与我们进行某种程度的接触或谈判。”
“这就给我们创造了机会。”
林砚明确道,“当他们走投无路,主动求上门的时候,我们的筹码价值就会最大化。
我们可以通过这次谈判时与高尔察克政权核心层接触,找个时机转化他们成为我们的同志。
当然,我们可以公开承诺保障他们的人身、资产的安合。”
林砚的语调忽然转冷:
“对于日军,这个冬天同样难熬。
其部署在俄境的八、九万部队,并非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要知道,1920年时,日本陆军的常备总兵力也不过二十余万。
干涉军这近九万兵力,是其陆军相当大的一部分精华,一旦损失或长期被困,对其国力和军力都是沉重打击,国内的政治压力和财政负担将难以承受。
他们绝不会轻易放弃这批部队。”
他继续剖析:
“因此,当后勤断绝、红军逼近的双重压力达到临界点时,日军高层必须做出抉择:
是冒着全军覆没或遭受惨重损失的风险强行东撤或死守,还是寻求代价最小的解脱途径。
与我们谈判,几乎是他们唯一可能减少损失的选择。”
“他们若想谈过境或获取补给,”
林砚明确道,“代价必须足够高昂。
首要条件就是,日军必须默许,甚至在必要时提供有限度的表面配合,协助高尔察克政权完整接收海参崴,并确保关键港口设施在交接过程中不被破坏。
他们必须承认,战后的滨海地区,将由高尔察克政权维持秩序,日军不得试图直接军事占领或建立排他性的控制。
作为交换,我们可以承诺为其指定的部队单位提供安全的过境通道、必要的粮秣燃料”
林砚总结道:“这个冬天,西伯利亚的严寒和红军的进攻是我们的盟友。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准备好接收的框架、谈判的条款,以及必要的武力展示,让他们清楚,除了与我们合作,别无他路。
如此一来,将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