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11月下旬,赤塔,全俄临时政府东迁指挥部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压抑得令人窒息。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却驱不散深入骨髓的寒意。
墙上那张巨大的西伯利亚地图,原本代表控制区的蓝色区域,如今已萎缩得可怜,被从西面、北面汹涌而来的红色箭头挤压得支离破碎。
地图下方,则用醒目的红笔标注着几条主要铁路线,其中满洲里—赤塔—伊尔库茨克段被重重画上了圈。
高尔察克坐在长桌尽头,面色灰败,眼窝深陷,曾经挺直的背脊如今显得有些佝偻。
他面前的咖啡早已冰冷。
“还是不行?”他的声音沙哑,目光投向负责后勤与联络的部长吉米廖夫。
“海军上将阁下,”
负责后勤的吉米廖夫部长声音干涩,手里捏着一份刚从满洲里方面发来的电报,“满洲里站再次通知,因运力调度极度紧张及保障我方国防与民生优先,原定于本月5日、10日发出的两趟混合补给专列,发车时间无限期推迟。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批被取消或延迟的关键物资了。”
吉米廖夫深吸一口气,“满洲里军管会的正式书面回复的措辞与之前的口头答复基本一致,没有任何松动。
满州里军管委员会的回复:鉴于当前战备状态及运力优先保障我国防与民生之需,暂无法恢复贵方所请之全额运力。
可酌情安排少量人道主义物资过境,但须接受我方严格检查,且不得包含任何军事用途物品。
具体车次、时间,需由我方统筹安排。”
“少量?酌情?”
谢苗诺夫将军猛地一拍桌子,他控制着赤塔周边残存的哥萨克部队,脾气向来火爆,“这他妈的就是卡我们的脖子!
没有弹药,没有燃油,没有冬装,我的小伙子们拿什么去挡住那些赤匪?
用马刀吗?!”
“冷静点,将军。”列别捷夫参谋长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根据我们隐藏在满洲里人员的最后情报,山西人并非虚张声势。
那座城市及其周边区域已经完全转入战时体制,防御体系构建得迅速而严密,更关键的是,他们的社会动员效率高得惊人。
对山西体系,我们犯了一个严重的误判。
最新的情报显示,山西体系的目标和行事逻辑,与关内那些忙于内斗的军阀派系截然不同,也与只想维护条约特权和商业利益的国际干涉军不是一路。
他们甚至不会听从他们总统的命令,有自己的行事风格与目标。
现在,铁路的掌握在他们手里,我们无法通过国联那边协调处理。”
“不仅仅是判断失误。”
角落里,一个负责与日本干涉军联络的军官低声道,“日本关东军那边传来的消息也很悲观。
他们原本计划在吉林南部施加压力,迫使山西让步,但最新的评估认为军事冒险风险极高,很可能得不偿失。
他们似乎更倾向于山西谈判。”
“谈判?”高尔察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负责与日本干涉军联络的军官接着回答“海军上将阁下,日军第5师团以及其他部队,同样面临严重的补给困难。
日军正通过驻满洲里及哈尔滨的机构正在与山西方面进行紧急交涉,但目前收效甚微。
为了保住这些部队,关东军司令部已同意与山西进行谈判。”
“英国人、美国人那边呢?”高尔察克怀着一丝希望问道。
吉米廖夫的笑容里透出深深的疲惫:
“伦敦和华盛顿通过外交渠道已数次联系了北京政府与山西督军府。
北京政府以无权干涉各省事务为由,推给山西督军府。
而山西督军府的回复彬彬有礼但寸步不让,强调这是其主权和内政,并反指干涉行动破坏了地区稳定。”
他稍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在太原的人员通过非正式途径探知,对方高层传递的潜台词是:
只要不威胁其根本,他们乐于同任何务实的政权维持最低限度的必要联系。
潜台词便是,我们是否务实,取决于我们还有多少价值。”
“而我们的价值,”
吉米廖夫的语气转为冰冷,“正在被我们的欧洲盟友和美国伙伴重新评估,结论很不乐观。
凡尔赛和约签署后,英法意等国面临的是本土满目疮痍的重建、堆积如山的债务、汹涌的工人运动,以及防止赤潮从俄国蔓延至德国乃至中欧的迫切压力。
这些,才是他们政治议程上排在前列的生死攸关之事。”
“大洋彼岸的美国,”
他继续道,“国会山上的孤立主义声浪日益高涨,公众与政客都厌倦了对外承担代价高昂的义务。
为一支远在西伯利亚、败象已露且与美国人核心利益关联甚微的白军,继续耗费宝贵的政治资本与财政拨款?
这在他们看来,已非明智之举。”
他目光扫过在座诸人:“因此,综合判断,对伦敦、巴黎和华盛顿而言,我们已不再是一项值得追加投资的战略资产,而是一笔需要寻找适当方式止损、乃至剥离的失败投资。
他们的战略重心和资源,已无可逆转地转向处理自家门前火势、稳定欧洲新秩序的内部挑战。
我们或许已成为他们外交档案中,一个亟待妥善了结的遗留问题,而非需要全力挽救的盟友。”
“我们库存还能支撑多久?”高尔察克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列别捷夫翻看着手中的报表,声音沉重:“粮食,按最低配给,不超过四十天,但分布不均,前线部队已经开始短缺。
冬装,缺口至少四成,许多部队还在穿秋装。
药品,尤其是外伤和抗冻伤药物,极度匮乏。
燃油严重不足,装甲列车和仅存的机动车辆,最多再维持两到三次连级规模的战术机动。
炮弹和机枪子弹库存相对多一些,但如果没有后续补充,持续作战能力不会超过三周。”
三周。
或许更短。
“红军先锋到了哪里?”高尔察克看向地图。
“最新情报,红军第五集团军先头部队已越过克拉斯诺亚尔斯克,正向东疾进。
其东方面军主力也在向我们压迫。
最乐观估计,留给我们做出决定并向东转移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月。
如果天气恶化或红军加快速度,可能更短。”
作战参谋的回答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一个月。
向东,是漫长的、缺乏补给的铁路线,而终点满洲里是一个对他们关闭的大门。
向南,是荒芜的山地和虎视眈眈的日本人,他们未必欢迎大规模白军涌入其控制区。
固守?
没有物资,军心涣散,无异于等死。
“我们必须和山西人认真谈一次。”
高尔察克最终做出了决定,声音疲惫但坚决,“不是通过那些官僚式的照会。
需要一次高层级的、秘密的、直接的接触。
搞清楚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是钱?
是矿产特许权?
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向吉米廖夫和列别捷夫:“你们准备一份清单,列出我们还能拿出的、可能对他们有吸引力的筹码。
技术档案?藏匿的黄金和珍宝地点?”
“另外,”高尔察克补充道,“通知我们在海参崴的人,提高警惕,盯紧日本人。那里是我们最后的退路,不能再出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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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海参崴,日本干涉军第14师团司令部
师团长藤井幸吉中将听取了关东军司令部转来的木村报告摘要以及暂缓进攻,寻求谈判的指示。
他面前站着情报参谋和作战课长。
“满洲里的情况竟然如此棘手。”
藤井敲着桌面,“山西人比我们想象的难对付。
他们卡住铁路,不仅困住了高尔察克,也扼住了我派遣军的喉咙。”
“师团长阁下,”作战主任说道,“从赤塔、斯帕斯克等地撤下来的部队(指分散在俄境内地的日军),后勤状况极度恶化。
第5师团(在赤塔方向)报告,部队非战斗减员(冻伤、疾病)每日都在增加,士气低落。
他们急需向海参崴、双城子等港口区域转进,并获得补给,以便后续行动。”
“海军方面呢?”藤井问。
“联合舰队已经抽调部分运输船只在舞鹤、佐世保待命,但数量不足以一次性运走近九万人及其装备。
而且,海上航线也不安全,需要协调。更重要的是,”
情报参谋压低声音,“更关键的是,国内的耐心和政策正在发生变化。
原敬首相遇刺后,新内阁对继续大规模干涉西伯利亚持更加谨慎和消极的态度。
国内舆论对战争的厌倦情绪日益高涨,军费开支的压力巨大。
参谋本部已经暗示,战略重心正在重新评估,尽可能保全现有部队、减少损失,已成为优先选项。
藤井明白,这意味着与山西的谈判,不仅要解决眼前的补给通道问题,可能还要涉及到更长远的布局——如何体面地结束这场日益得不偿失的干涉,同时尽可能在远东保留影响力和战略支点。
“高尔察克那边有什么动向?”
“他们应该比我们更急。
根据密报,他们正在试图直接与山西接触。
另外,谢苗诺夫、卡尔梅科夫等实力派也在各自活动,似乎想找条活路。”
藤井沉思片刻:
“我们不能让高尔察克完全倒向山西,那会打乱我们未来的布局。
但也不能让他太快垮掉,否则红军直接压到满洲边境,压力就全到我们和山西人头上了。
告诉关东军司令部,我们同意秘密接触,但谈判中必须加入以下条款:
第一,确保我军部队安全、有序经指定路线向港口集中并获得必要补给;
第二,任何关于远东未来局势的安排,特别是涉及海参崴等关键港口,必须有我方的参与和认可;
第三,对高尔察克残部的处置,需考虑到地区力量平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海参崴港内停泊的日军舰艇和忙碌的码头:
“这个冬天很难熬。
但或许,也是一个重新划分布局的机会。
告诉谈判代表,态度要强硬,但也要灵活。
我们的首要目标是保住部队,安全撤出。
在此基础上尽可能为帝国在远东的未来,多留下一些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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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林,总参谋部地下通讯中心。
曹文轩放下手中的一叠情报摘要,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因长时间阅读而有些发涩的眼睛。
灰隼安静地侍立在侧,等待着指示。
“时机到了。”
曹文轩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高尔察克那边,后勤已经濒临崩溃,军心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日本人看起来也不打算在冬天和我们硬碰硬,他们的首要任务是保住那几万干涉军。
两边,都想谈。”
“是的,总长。”
灰隼应道,语气平稳地汇报着细节,“赤塔方面,通过隐蔽的商业渠道传递了信息,表示愿意就物资过境问题进行高级别、务实的讨论,暗示可以付出一定代价。
日军驻海参崴司令部则更直接一些,其联络官以协调冬季防务,避免误会为名,提出了非正式会晤的请求。
综合判断,高尔察克急于获得生存通道,日本则希望确保其部队安全收缩至港口,并尽可能维持在海参崴的存在。”
“很好。”
曹文轩眼中锐光一闪,坐直了身体,“回复他们,我们接受会谈提议。
地点定在满洲里,时间就在十二月初。
我方由驻满洲里最高军事长官赵铁山负责现场接洽与谈判,但所有核心条款必须呈报太原,由最高决策层最终批准。
明确告知对方,谈判的前提是认清现实,展现诚意。”
他略微停顿,思索片刻,下达了进一步的指令:
“同时,以绝密等级通知虎穴和野猪窝基地,立即启动预备方案。
从已完成转化的特殊人员储备库中,紧急筛选并集中一批具备以下条件者:
精通俄语或日语,熟悉沙俄旧军政体系或日本关东军、驻朝军内部情况,拥有情报搜集、基层渗透或特定技术背景。
对他们进行紧急任务编组与针对性强化训练。”
灰隼立刻领会了其中的深意:
“总长的意思是,无论谈判桌上结果如何,我们都要提前准备好接收、消化和控制未来可能到手的地盘与人员?”
“不错。”
曹文轩肯定道,“谈判只是手段,是为我们的战略目标服务。
无论最终是达成临时协议,还是迫使对方部分溃散投降,我们都需要立刻有足够可靠且专业的人手渗透进去,掌握实际情况,建立有效影响,防止出现权力真空或被其他势力趁机填补。
这些人,就是我们先期投入的楔子。
动作要快,要隐蔽。”
“明白!我立刻去办。”灰隼肃然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一场关于远东命运的交易,正在悄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