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12月5日,赤塔,全俄临时政府(东迁)指挥部
来自满洲里的密电,以及吉米廖夫随后发回的更详细的报告,就摊开在高尔察克面前的橡木书桌上。
旁边还有几张从远东不同渠道搜集来的、关于山西政权控制区情况的零星情报摘要。
这些东西,他已经反复看了不知多少遍。
参谋长列别捷夫静静地站在一旁,这位素来以冷静理智著称的前沙俄总参谋部军官,此刻也难掩眉宇间的沉重与疲惫。
他刚刚汇报完最新的军情:
红军东方面军的先头部队已经逼近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以东的坎斯克,距离赤塔的直线距离已不足一千公里。
而己方部队的士气、装备、补给状况,每时每刻都在恶化。
“阿纳托利·尼古拉耶维奇(列别捷夫),”高尔察克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吉米廖夫的报告,你怎么看?”
列别捷夫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报告,“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高尔察克),报告里的内容如果有一半属实,那么山西政权对满洲里及后方的掌控力、其军事动员和工业生产能力,都远超我们,乃至东京和伦敦那些情报官员的原有估计。”
列别捷夫将报告置于桌面,眼神锐利:“尤为关键的是,吉米廖夫着重指出,对方所提滨海计划,并非寻常意义上的招抚或兼并。
其构想是以高度自治为基础。
此态度,与日军仅视我等为缓冲之用、消耗之材,或欧洲协约国那种虚应故事、敷衍塞责之举,有本质区别。”
“自治!”
高尔察克低声复述此词,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纹路,“于俄罗斯疆域之内,建立一个受中国人支持的自治政体?
这听来近乎一种残酷的嘲讽。”
他脑海中掠过彼得大帝的雄图、叶卡捷琳娜二世的伟业,以及罗曼诺夫王朝历代君主向东拓展的赫赫功绩。
而今,这一切竟可能要以如此扭曲的方式,在他手中仓促落幕。
“确是嘲讽,海军上将阁下,但这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列别捷夫语调异常平稳,每个字却重若千钧,“参谋部已审阅过关于对方控制区安置俄裔人员的零星情报。
登记技能、分配劳作、保障基本生计、允许子女就学,乃至颁布那部《人权保障法案》。
无论其最终目的何在,这些举措至少在明面上提供了一种秩序与最低限度的保障。
反观我方控制区内日益加剧的混乱与匮乏,以及日军占领区所传回的强征掠夺、肆意凌辱之讯息,对于寻常士卒、军官、文员及其家眷而言,何方更具吸引力,已无须多言。”
他略作停顿,目光直视高尔察克:“军心已然动摇,阁下。
非因怯懦,实因绝望。
众人曾为捍卫祖国、抗击布尔什维克而战。
然如今,祖国何在?前途何往?
若情势持续如此,毋需红军迫近,我军自身便将分崩离析。”
高尔察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列别捷夫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清楚。
每天都有军官私下里来找他,隐晦地提及部队的困境和士兵的情绪。
每天都有物资短缺的报告,医院里挤满了冻伤和患病的士兵,药品却寥寥无几。
而来自欧洲的外交电报,口气越来越冷淡,承诺的援助越来越渺茫。
“日本人那边……”高尔察克问。
“关东军司令部同意与山西接触谈判,首要目标是确保其干涉军部队的安全撤离。”
列别捷夫回答得很干脆,“他们不再提任何实质性的军事支援。
相反,驻海参崴的日军加强了对港口设施的控制,谢苗诺夫报告,日军军官正在私下接触他部下的某些哥萨克头领。
他们在为自己铺后路,海军上将阁下。
我们,很可能已经被视为可以交换的筹码,或者需要被清理的障碍。”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壁炉火的噼啪声和高尔察克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许久,高尔察克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被冰雪覆盖、一片死寂的赤塔夜景。
这座他曾以为可以成为反攻基点的城市,如今却像一座巨大的冰墓。
“吉米廖夫建议我们全体核心成员前往满洲里面谈。”
高尔察克背对着列别捷夫,声音低沉,“你认为,这是陷阱吗?中国人会不会将我们一网打尽,向莫斯科或者东京献礼?”
“风险存在,但不大。”
列别捷夫分析道,“第一,他们若想单纯消灭我们,无需如此大费周章,只需继续卡死铁路,坐视红军东进即可。
第二,扣留或杀害我们,会立即激起残留白军力量的拼死反抗,并给日本或其他势力干预的口实,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第三,从他们处理俄裔难民和试图构建合作框架的举动看,他们似乎更倾向于一种成本更低、更可持续的合作方式。
我们需要亲自去,才能判断其真实意图,并为我们的人争取最好的条件。”
高尔察克转过身,脸上是彻底认清了现实后的平静:“那么,就没有其他选择了。
通知谢苗诺夫、卡普佩尔、迪特里希斯,所有还能联系上、并且必须到场的人。
准备秘密行程,前往满洲里。”
他走回书桌,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枚象征着全俄最高执政官权力的印章,然后将其轻轻推开。
“阿纳托利·尼古拉耶维奇,”高尔察克的声音浸透着深沉的疲惫,却又带有卸下重负后的释然,“此行所求,乃是如何体面地终结这一切,如何为追随我们至此的众人,寻得一条能够继续存续的道路。
山西人的滨海计划,或许,这便是历史赋予白俄事业的最后一个称谓了。”
列别捷夫身躯挺直,肃然应道:“我即刻着手安排。我们将做最险恶之预想,但亦将为任何可能之新局面,存留最后的星火。”
是夜,赤塔指挥部内,数份绝密指令经加密后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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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年12月5日,深夜,赤塔,谢苗诺夫将军指挥部
谢苗诺夫,这位以勇猛和暴躁闻名的哥萨克将领,此刻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受伤老熊,烦躁地在铺着地图的桌案前踱步。
他的案头上摆着一份译电员刚刚呈送上来的加密电文。
那是高尔察克以全俄临时政府最高执政官名义发来的紧急密电,要求所有核心成员立即、秘密地前往满洲里,与中国山西方面代表进行决定命运的面谈。
电文措辞罕见地严厉,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并提及内政部长吉米廖夫已先行接洽,带回的信息至关重要。
“去满洲里?在这种时候?去见那些中国人?”
谢苗诺夫猛地抓起电报,又狠狠摔在桌上,对着他的参谋长兼密友米哈伊尔·彼得罗维奇吼道,“阿列克谢(高尔察克)是不是被吉米廖夫那个软骨头灌了迷魂汤,或者干脆是被西伯利亚的严寒冻坏了脑子?
我们还没到要跪下来祈求中国人施舍的地步!”
米哈伊尔·彼得罗维奇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脸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眼神却比谢苗诺夫冷静得多。
他捡起电报,仔细又看了一遍。
“格里戈里·米哈伊洛维奇(谢苗诺夫的名字),”
他声音低沉,“冷静点。海军上将不会无缘无故发出这样的命令,尤其是在这种全线溃退的时候。
吉米廖夫虽然是个官僚,但他不蠢,更不会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他敢发这样的电报,甚至暗示海军上将要亲自去,说明他在满洲里看到的东西,恐怕远超我们的想象。”
“能有什么?”
谢苗诺夫嗤之以鼻,抓起酒瓶灌了一大口,“更多的机枪?几门破炮?中国人能有什么像样的东西!他们连自己关内那摊烂泥都收拾不好!”
“恐怕问题不止在于武器装备,将军。”
米哈伊尔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您是否还记得,自去年冬季以来,陆续有人员穿越边境进入满洲里,随后又分散前往吉林、黑龙江乃至关内各地?
其中既有厌战的士兵、底层官吏,也有寻求活路的商贾与平民家眷。”
谢苗诺夫拧紧眉头,语气带着惯有的轻蔑:“一群丧失荣誉的懦夫与逃兵罢了。提他们作甚?”
“我私下派人留意过这些人的去向。”
米哈伊尔从军装内袋取出一本页面卷边、字迹密布的笔记本,“并非通过正式渠道,而是寻访那些在对方控制区仍有亲友往来者,零星收集了些消息。
这些传闻虽不完整,但其中透露的某些情况颇令人深思。”
米哈伊尔翻动笔记,找到记录的一处:
“举例而言,原赤塔兵站一名下士,于去年十一月携妻子和两名幼子越境。
上月,有辗转捎回的口信称,他们已在黑龙江的北安定居。
中方机构——当地人称山西方面或管委会——未将其羁押于营地,而是予以登记,并询问其所能。
此人略通木工,遂被安置于一新设木材厂,提供食宿并发放工薪,数额不薄。
其子女获准进入新设立的国民学堂就读,免纳费用。
其妻则在配给合作社领取了冬衣及基本口粮。
信中提及,在当地可如常人般生活,无须终日忧惧死于枪弹、饥馑或严寒,虽怀乡情,如今却已满足。”
谢苗诺夫默然听着,面上怒意渐褪,转为一种混杂着疑虑的复杂神情。
米哈伊尔继续陈述:“另一例或许您有印象,原伊尔库茨克一名小机械工厂主之子,名安德烈。
其部分家产被红军收缴,举家逃脱。
此人辗转抵达吉林。
近获消息,他凭借粗通机械,被一处称为吉林联合机器厂的场所雇用,虽为学徒身份,但有中方匠人指导,并被告知日后可转为正式工役。
此人特别提及,该地颁布了一份《人权保障法案》,公开张布,明文承诺保护合法私产、人身自由与安全,宣称只要遵从当地律法,无论原属何国、操何生计,皆可获得基本保障。
他特意强调,此情形与日军控制区风传的强行征用、掠夺资产及随意拘捕之举截然不同。”
“《人权保障法案》?”谢苗诺夫重复这个词,语调中带着旧俄军官固有的怀疑与轻蔑,却也不由自主地思量其背后的含义,“不过是中国人笼络人心的权术罢了。”
“或许是权术,”米哈伊尔并不否认,“但至少他们愿行此术,且确有施行之迹象。将军,对比一下日方的所作所为,对我等人员,除索要兵员物资、助其稳固战线外,可曾提出任何堪称为安置的承诺?
海参崴日军及浪人之行径,您亦有所耳闻。
在他们眼中,我们与远东原住民恐无二致,无非是可资利用、亦可随时弃置之工具。”
他稍作停顿,声音更低,“更不必提,所谓国际干涉早已名存实亡。
英法美诸国视线早已回转欧洲,西伯利亚已成弃子。
日军自身亦显疲态,国内厌战之声日盛,其对赤塔、对海参崴之支持,已是强弩之末,难以为继。
此刻困守此地,前有红军紧逼,后无可靠援手,实乃绝境。”
谢苗诺夫转身走向窗边,目光投向窗外。
冰雪覆盖的营区死气沉沉,衣衫单薄的士兵蜷缩在寒风中,士气低迷,逃亡者与日俱增。
米哈伊尔所言字字属实。
日本人不可恃,欧洲盟友早已袖手,红军步步进逼……
眼前确已是山穷水尽、突围无望之绝地。
“如此说来,”谢苗诺夫转过身,嗓音因紧绷而沙哑,“你认为吉米廖夫在满洲里所见,不止于军力强弱,山西人甚至提出有一套能让基层人民生存下去,而我们这些人也能保有体面的方略?”
“我的推断正是如此。”
米哈伊尔颔首,“并且这套方略,恐怕比我们,乃至比日本人所能提供的任何许诺,都更为切实,也更具诱惑力,尤其对早已厌战、深感前途无望的普通士卒与平民而言。
海军上将与吉米廖夫等人,不得不虑及此点。
倘若底层人心彻底离散,我等为将者,手中还能剩下些什么?”
谢苗诺夫再次拿起那份电文。
这次他没有将其掷开,而是紧握在手,目光死死钉在字句上,仿佛要穿透纸面,窥见吉米廖夫与高尔察克所目睹的情景。
前往满洲里,意味着将最终的命运交付中国人裁决,颜面尽失。
但若不去?
留守此地的结局早已注定。
“山西方面他们究竟所求为何?”谢苗诺夫似在询问米哈伊尔,又似在自问,“付出此等善意,必索求巨利。他们所提的滨海计划……”
“这正是需要您亲赴彼处、亲耳听闻、亲眼察看并做出裁断的缘由,将军。”
米哈伊尔语气凝重,“吉米廖夫电文语意隐晦,但提及高度自治、合作框架。
此或意味着,其所图并非简单吞并或役使,而是一种新的共存形态。
或许,他们需要我等充当屏障,以应对红军,或制衡日本人。
而这,可能正是我等最终的价值所在,亦是我等谈判时可凭恃之筹码。”
屋内陷入长久的静默,唯有壁炉中木柴不时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最终,谢苗诺夫长吁一口气,气息中混杂着浓重的酒意。
他眼中原先的狂怒与挣扎逐渐褪去,被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冷静所取代。
“传令卫队,挑选绝对可靠之人,备好最快的马匹。”
他对米哈伊尔下达命令,声音低沉而清晰,“我等秘密启程,前往满洲里。
我正要去亲眼瞧瞧,这些山西人,究竟为我们预备了怎样一条生路。
倘若他们只欲得一条俯首帖耳的走狗……”
他话未说尽,但眸中掠过一丝如孤狼般的狠厉凶光。
“遵命,将军。”
米哈伊尔心下一松,即刻转身着手安排。
他深知,谢苗诺夫虽性傲气躁,却绝非无谋匹夫。
面临此等生死攸关之抉择,他终会做出最利于存续的决断。
此番满洲里之行,势将成为决定他们所有人最终命运的关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