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12月7日,深夜,海参崴,日本关东军第14师团司令部情报室
一名刚刚从情报线人那里返回的年轻尉官,正向情报课课长中村少佐汇报最新的情报。
“阁下,我们安插在谢苗诺夫亲卫队中的鼹鼠,代号北风,刚刚送出绝密情报。
高尔察克已向其所有核心成员,包括谢苗诺夫、卡普佩尔、迪特里希斯等人,下达了最高级别的密令,要求他们立即、秘密前往满洲里,与山西方面的代表进行直接会谈。”
中村少佐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全体核心成员?秘密前往?具体时间和路线?”
“具体路线和时间仍在确认,但北风判断,鉴于赤塔局势及高尔察克命令的急迫性,行动很可能就在未来48小时内启动,路线极可能避开主要交通线,利用小股精锐骑兵护卫,走山林小路秘密穿越边境,直插满洲里。
谢苗诺夫本人对此行最初极为抗拒,但其参谋长米哈伊尔·彼得罗维奇说服了他,理由是他们已无其他选择,且山西方面提出的合作框架可能包含高度自治的承诺。”
“高度自治?”旁边一名参谋忍不住出声,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警惕。
“是的,”年轻尉官点头。
室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白俄高层集体秘密前往满洲里,意味着他们正在认真考虑绕过日本,直接与山西达成某种决定性的交易。
“山西人好手段。”
中村少佐的声音低沉,“他们一边与我们虚与委蛇,谈什么过境安全和补给通道,另一边却直接釜底抽薪,要把白俄这最后一点有组织的残余力量整个端走,还要给他们披上一层合法的外衣。
一旦让他们谈成,滨海地区就不再是权力真空,而是一个由山西支持、白俄残余主导的自治政权。
我们在这里九万部队的撤退协调,未来在朝鲜和满洲的利益,乃至帝国在整个远东的布局,都将受到根本性挑战!”
“必须阻止他们!”作战参谋森大尉急切道,“是否可以命令我们在边境的侦察部队或潜伏人员,在半路……”
中村少佐猛地抬手制止了他,目光阴沉:“愚蠢!在对方严密控制的边境地区进行武装拦截或刺杀?
且不说成功率有多低,一旦失败或暴露,就是给山西人送上绝佳的借口,他们甚至可以以此为由,彻底关闭所有谈判通道,甚至发动边境冲突。
届时,被困在俄境的数万皇军将士怎么办?”
他站起身,快速踱步:“高尔察克等人甘冒奇险亲赴满洲里,说明山西人开出的价码,至少在他们看来,比留在赤塔等死或完全依赖我们要有希望得多。
强行拦截,只会把他们更快、更彻底地推向中国人。
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破坏,而是加入,或者说,至少不能被排除在外。”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众人:“立刻做两件事。
第一,将这份情报以最高密级和最快速度,同时呈报关东军司令部和国内参谋本部。强调情况的极端紧急性和战略性,请求最高决策指示。第二,”
他看向负责与山西方面进行前期非正式接触的联络官:“以我的名义,紧急约见山西方面在满洲里的联络代表。
不,直接请求与他们的最高谈判负责人赵铁山将军进行紧急会晤。
理由就是——协调避免误会,并就远东未来秩序进行坦诚且具有建设性的意见交换。
要让他们明白,帝国已经知晓他们的动作,并且对此有足够的关切和反制能力。
谈判桌,必须有我们的位置!”
“可是,课长,”
联络官有些犹豫,“我们之前的接触层级不高,突然要求与对方前线最高指挥官会晤,对方会答应吗?
而且,这样是否显得我们过于急切……”
“顾不了那么多了!”
中村少佐断然道,“这不再是讨价还价的商务谈判,而是涉及帝国在远东根本利益的战略博弈。
我们必须展现出决心和力量,同时也要让他们看到合作的可能性。
告诉赵铁山,帝国可以接受滨海地区出现一个稳定的政治实体,但该实体的性质、与各方的关系、特别是涉及港口(海参崴)使用权和未来安全安排,必须得到帝国的认可和保障。
这是底线!”
他深吸一口气,补充道:“同时,命令我们在海参崴、双城子的部队,加强对港口、仓库、电台等关键设施的实际控制。
通知谢苗诺夫部、卡尔梅科夫部中与我们关系较密切的军官,保持警惕,但暂时不要有任何异动。
我们需要稳住他们,至少在我们与山西人谈出结果之前,不能让他们彻底倒向另一边。”
命令迅速下达。
情报室内再次忙碌起来,加密电波穿透寒冷的夜空,飞向旅顺和东京。
与此同时,一份措辞强硬但留有回旋余地的会晤请求,被送往了满洲里军管委员会。
中村少佐走到窗边,望着海参崴港内军舰模糊的轮廓。
时机太巧妙了,山西人正利用了白俄的绝望和日军的困境,抢夺战后远东秩序的主导权。
这次紧急会晤,将是双方在谈判桌外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帝国能否保住颜面和利益,也许就看接下来的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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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年12月7日,东京,陆军参谋本部,深夜
刚刚由关东军司令部转呈、标注着“绝密·火急”字样的情报卷宗,正摊开在参谋本部俄国课课长、陆军大佐宇垣一成的面前。
他的对面,坐着负责中国事务的高级参谋铃木贞一中佐,以及刚从海军军令部赶来的情报协调官。
宇垣一成的手指重重敲击在情报摘要上关于白俄核心层密赴满洲里面谈以及山西方面提出滨海自治计划字句上,脸色铁青。
“八嘎!”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山西的阎百川,他们从一开始,目标就不仅仅是吉林、黑龙江,甚至不是中东铁路!
他们是要把整个远东滨海地区,变成他们的禁脔!”
铃木贞一深吸一口气,补充了更致命的一点:“宇垣阁下,请再看这里。
情报分析指出,如果山西方面成功扶植一个亲善且高度依赖他们的滨海自治政权,那么,通过这个政权,他们将间接获得对海参崴、甚至可能对双城子、彼得大帝湾沿岸其他港口的实际影响力和使用权。
这等于山西这个内陆势力,将凭空获得一处面向日本海的、条件优良的不冻港出海口。”
出海口三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在场所有军官的心中。
日本自明治维新以来,大陆政策的根本目标之一,就是确保对朝鲜半岛和满洲的控制,并尽可能将俄国(以及任何其他陆权势力)的影响力排挤出日本海周边,确保帝国绝对的海上安全与战略主动权。
一个强大的陆权势力获得日本海出海口,是帝国战略家们最深的梦魇之一。
“不仅如此,”海军的情报协调官声音冷峻,“如果山西体系借此建立起与滨海政权的紧密经济、军事联系,他们的影响力将直接投射到日本海西岸。
未来,他们的商船、甚至军舰,都可能以友好访问或联合防卫的名义出现在海参崴。
这将彻底打破帝国海军在日本海西侧的绝对优势和安全缓冲。
对马海峡、朝鲜海峡的防御压力将倍增。”
宇垣一成感到一阵寒意。
山西展现出的组织能力、工业潜力和战略眼光,已经远超一个地方军阀。
他们现在更是在谋划一步登天,直接获取海洋支点。
“关东军请求紧急与山西方面提升谈判级别,并要求参与对滨海未来安排的讨论。”铃木贞一汇报了滨面又助参谋长的建议。
“参与?现在才要求参与,我们还有什么筹码?”
宇垣一成烦躁地站起身,“我们的九万部队还被卡在西伯利亚,补给线捏在人家手里!
白俄那群废物已经准备卖身求活了!
我们拿什么去参与?拿皇军将士的性命去威胁吗?
那只会让国内的反战情绪彻底爆炸!”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分析:“山西人这一步走得狠辣。
他们看准了我们和俄国人都陷入困境,白俄急于求生。
他们提出的自治,比我们单纯利用或抛弃白俄,更有欺骗性和吸引力。
现在硬拦,只会促使白俄更快倒向他们,甚至可能引发边境冲突,让我们的部队撤退更加困难。”
“难道就坐视山西获得出海口,在帝国卧榻之侧建立起一个亲华的滨海政权?”海军军官语气不甘。
“当然不!”
宇垣一成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但策略必须调整。
首要目标是确保干涉军安全、有序撤回国内,这是政治和军事上的死命令,任何导致此目标失败的行动都是不可接受的。
在此基础上,尽可能为帝国争取未来的战略空间。”
他转向铃木贞一:“回复关东军,同意他们与山西进行紧急高级别接触。谈判方针如下:”
“第一,明确接受山西方面关于协助我军部队安全经指定路线向港口集中并补给的要求,这是核心交换条件。可以为此支付合理的过境保障费用。”
“第二,关于滨海地区未来安排,帝国原则上会重点关切。
不反对该地区出现一个稳定的政治实体,但该实体必须保持真正的中立,其国防与外交不应被任何单一外部势力(暗指山西)所垄断。
特别是关键港口设施的使用权,必须保证帝国商船、乃至在事先协商下的海军舰艇的通行与停靠权利。”
“第三,要求山西方面保证,在未来任何关于滨海地区的正式协议或安排中,必须有帝国作为见证方或担保方之一。
这是底线,关系到帝国在远东的颜面和影响力。”
“第四,秘密接触白俄内部尚有犹豫或与帝国关系较深的人物,如谢苗诺夫部下的某些哥萨克头领,给予承诺和少量支援,设法在未来的滨海政权中埋下一些亲日的楔子,或者至少制造一些内部制衡,防止其完全一边倒。”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同时,以绝密等级通知驻朝鲜军和旅顺的要塞部队,加强戒备,重新评估对山西控制区,尤其是吉林东部的防御预案。
我们要开始认真考虑,一个拥有出海口和强大陆基力量的山西政权,将成为帝国在满洲和朝鲜利益的长久威胁。”
铃木贞一迅速记录,然后问道:“原敬首相遇刺后,新内阁更加谨慎。如此重大的让步,来自国内的政治压力……”
宇垣一成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把情报的严重性,特别是山西获取日本海出海口的远期战略威胁,完整呈报给内阁和元老。
让他们明白,这不是简单的边境纠纷,而是可能改变远东百年地缘格局的大事。
但也要强调,当前军事上的被动是现实,避免最坏情况(部队重大损失)发生是优先选项。
我相信,那些老练的政治家会懂得权衡。”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这一次,是我们失算了。
山西的阎百川,比我们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危险。
告诉前线,谈判可以妥协,但姿态必须强硬。
我们要让山西人知道,在远东这片土地上,帝国依然有足够的力量和决心,保护自己的核心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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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山西督军府
阎百川刚结束了一整日与民政、财政官员关于河南赈灾款与明年春耕贷款的冗长会议,此刻难得的松快时光。
他正就着一碟老陈醋拌的剔尖儿,听着留声机里咿咿呀呀的梆子戏,神态看似闲适。
贴身副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个标着总参密件·北疆急的牛皮纸文件夹放在他手边的炕几上,低声道:“督座,参谋部曹总长派人紧急呈送的,说是满洲里方面刚传回的消息,关系重大。”
阎锡山“嗯”了一声,放下筷子,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这才不紧不慢地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几页由总参谋部整理的简明通报,内容正是关于白俄高尔察克政权核心层将秘密前往满洲里面谈,以及初步接触中提及的滨海自治计划框架,后面还附着情报部门对日本可能反应的评估摘要。
他一目十行地看着,起初眉头微蹙,渐渐嘴角开始向上牵动,等看到最后关于山西可能借此获得对日本海出海口潜在影响力的分析时,他终于忍不住,将文件往炕几上一拍,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一个砚哥儿!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没事跑到东北那冰天雪地的嘎达去,待了恁长时间,肯定不是光去看黑土地的!
这动静,整得不小哇!”
他笑得畅快,声音洪亮,震得窗棂纸似乎都嗡嗡响。
副官在一旁垂手侍立,脸上也带着笑,他知道督军这是真高兴了。
“你看看,你看看,”
阎锡山指着文件,对副官说道,语气里满是自豪与了然,“打从他说要亲自北巡,我就琢磨,按他的性子,无事不登三宝殿,更不会花几个月功夫去游山玩水。
视察建设?那用得着他亲自跑遍每一处?
果然,这盘棋下在这儿等着呢!”
他端起旁边的盖碗茶,呷了一口,“掐住满洲里,卡住日本人和白俄的命脉,逼得他们走投无路。
然后呢?画一张自治的大饼,把白俄那些还有点用的架子整个端过来,摆在滨海当个门面,以后那些港口、缓冲区,全落到咱们手里。
这叫啥?这叫借尸还魂,不,是借壳上市!高明!实在是高明!”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来,在暖阁里踱了两步:“小日本现在急了吧?部队撤不回来,海参崴眼看着可能要换个主事儿的。
他们那点算计,在砚哥儿面前不够看!
曹文轩在电报里还担心日本铤而走险?
我看他们现在最想的是赶紧谈妥条件,把他们的人弄回去!”
阎锡山走回炕边,重新拿起那份通报,又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关于未来潜在出海口影响的部分,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转为一种深沉的思量。
“不过,这事儿也确实捅了马蜂窝了。”
他沉吟道,“日本人是不会甘心吃这个亏的。
出海口啊!
他们视日本海如自家澡盆子,咱们现在要把脚伸进去,哪怕只是透过一个自治的壳子,他们也定会如芒在背。
曹文轩他们在前线,压力不小。”
他抬头对副官吩咐:“立刻给总参谋部回电,用我的名义。”
副官立刻拿出纸笔准备记录。
“一,对北疆前线曹总长、赵铁山等全体同仁之深远谋划与果敢行动,予以最高嘉许。
此局若成,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二,授权曹文轩、赵铁山全权负责与白俄、日本之谈判事宜,可临机决断,不必事事请示。
唯原则须守:首要确保我已控制区之绝对安全与利益;
其次,滨海安排需以我为主导,所谓自治之界限必须清晰,绝不可成尾大不掉之患;
再次,与日本交涉,可许其体面撤军,但涉及未来远东根本格局之条款,寸步不可让,尤其港口及周边防务主导权。”
“三,命山西、绥远、内蒙古各驻军提高戒备等级,尤其东部防线。命吉林、黑龙江驻军进入二级战备,随时应对日军可能之狗急跳墙或挑衅行为。告诉曹文轩,谈判桌上尽可放手去争,有事我老阎兜了!”
“四,将此情况以适当方式,密告北京总统府方面。措辞注意,重点强调我方为维护国家主权、稳定边疆、安置俄乱难民之努力,以及日本迫于形势可能做出之让步。让他们心里有个数,别到时候听信外人挑唆,给咱们添乱。”
“五,”阎锡山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通知咱们在外交部和国联代表团里的人,可以开始适当吹风了。讲讲咱们怎么在东北艰苦建设、维护秩序,怎么人道援助俄裔难民,怎么被迫应对日俄遗留的复杂局面,为将来可能的新变化,铺垫点舆论。”
副官飞速记录完毕,复述一遍确认无误。
阎锡山挥挥手让他下去,自己重新坐回炕上,夹了一筷子凉了的剔尖儿,就着醋吃下,仿佛刚才决定的只是件家常小事。
留声机里的梆子戏还在唱的激昂慷慨。
阎锡山眯着眼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自言自语般低笑道:“砚哥儿啊砚哥儿,你这趟北疆,真是给咱老阎,送了份厚礼啊。
这日本海的出海口……听着就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