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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0章 谈判六:重生与阳谋

作者:大挣年纪 当前章节:8656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2:53

中午十二时整,太原号平稳降落在满洲里城北的系留场。

四台发动机依次停转,螺旋桨叶片缓缓停止转动。地勤人员快步上前,将系留缆绳固定在钢桩上。

吊舱门打开后,各方人员鱼贯而出,再次踏上地面。

太阳正在头顶,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有些刺眼。每个人的影子都很短,缩在脚下,跟着他们往前走。影子的形状奇怪,是因为走路的人姿态变了。有的人肩塌下去,有的人脖子梗着,有的人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

尔察克走在最前面。

那件旧俄式军大衣的领口竖得很高,遮住了半边脸。

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嘴唇抿成一条线,干裂的皮翘起来,有些泛白。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靴底碾过冻雪,吱嘎作响。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间距均匀。

列别捷夫跟在他身后半步。

右手攥着那份演习手册,攥得太紧,纸张边缘已经皱了。

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前面的脚印上,一步不差地踩着。

谢苗诺夫走在最后面。

他高大的身躯此刻有些佝偻,肩膀往前扣着,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

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那艘银灰色的飞艇。

看几秒,再转过去继续走。走几步,又回头。

第三次回头时,他站住了,盯着远处演习区域的方向,盯着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空地。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转过去,继续走。

招待所门口,一个佩戴中尉肩章的参谋军官迎上来。

他微微欠身,“各位辛苦了。休息区已经准备好,东侧院落是贵方专用。热茶和晚餐会按时送到,如有任何需要,请随时按铃。”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说完就侧身让开,抬手示意院门的方向。

高尔察克点了点头。

按军官的指点的方向,走向白俄代表团的独立院落。

推开院门,穿过积雪的庭院,走进那栋二层小楼的客厅。

他在壁炉前站定,背对着众人看着壁炉里的火焰,没有出声。

壁炉里的火光映在高尔察克的侧脸上,一跳一跳的。

列别捷夫、吉米廖夫、谢苗诺夫、卡普佩尔、迪特里希斯陆续跟进来。

最后一个进来的参谋关上了门。

没有人坐下,也没人说话。

客厅中只有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作响。

很久!很久!

谢苗诺夫终于忍不住了。

他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沉重的身躯压得弹簧吱呀一声响。

从口袋里摸出烟斗,塞进烟丝,划火柴,手抖得厉害,划了三次才划着。

“说吧。”他喷出一口浓烟,声音沙哑,“现在怎么办?”

吉米廖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所有人听。

“我在圣彼得堡军事学院读书的时候,教官讲过一句话。他说:战争史就是武器史,武器史就是战术史。谁先看懂下一场战争怎么打,谁就能活。”

他转过身,面对屋里的人。

“今天我看懂了。”

谢苗诺夫的烟斗停在嘴边。

吉米廖夫继续说:“我们打过的仗,是靠人堆的。堑壕、铁丝网、机枪、火炮预备、步兵冲锋。一个师团展开,正面三公里,纵深两公里。打三天,推进五百米,死两千人。这叫一战打法。”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今天我们看到的是什么?坦克集群在炮火覆盖的同时就已经冲过来了。他们不是先轰再冲,是边轰边冲。炮弹落在敌人头上,坦克已经开到敌人眼前。敌人还没从掩体里抬起头,装甲车已经把步兵送到了阵地后面。”

他走回壁炉边,伸出手烤火,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步兵呢?我们一直觉得步兵就是步兵,两条腿走路,到了地方再打。他们不是。他们的步兵坐在装甲车里,跟坦克一起冲。敌人以为打退了坦克就没事了?刚松一口气,装甲车已经冲进阵地,机枪扫一遍,步兵跳下来清剿,三分钟,上车,继续往前。”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这是一种全新的打法。坦克、火炮、装甲车、飞机,相互配合起来用。”

卡普佩尔站在墙角,一直没动。他是高尔察克麾下最能打的将军,西伯利亚冰上行军的奇迹创造者。此刻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靴子上沾着满洲里的雪,已经开始化了,水渍印在地板上。

他抬起头,声音很轻。

“吉米廖夫说得对。不是武器的问题。是打法的问题。是战争意识形态的问题”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壁炉边。

“一九一六年,我在西南方面军。当时,布鲁西洛夫将军为了发动进攻,我们用了两个月准备,集中了六十万兵力,一千多门火炮。打了三个月,推进了八十公里,伤亡五十万,终于打破了僵局。当时我们觉得那是了不起的胜利。”

他顿了顿。

“今天我看到他们六个小时全歼十个师团,我就在想一件事,如果当年我们有这种打法,那场战争会是什么样子?还需要打三年吗?还会死那么多人吗?”

没人回答。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爆一声。

谢苗诺夫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盯着里面暗红的炭火。

“假如有一天,我们与山西发生冲突,我在想,就算把全西伯利亚的哥萨克都拉过来,面对坦克集团冲突时,只能成了人家战功”

他摇了摇头。

“挡不住的。子弹打不穿,刀砍不动。还没冲到跟前,就被机枪扫光了。”

列别捷夫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角落的椅子里,面前摊着那份演习手册。他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字,嘴唇动着,像是在默念。

高尔察克看着他。

“阿纳托利·尼古拉耶维奇,你在看什么?”

列别捷夫抬起头。他的脸色很平静,但眼神有些不一样,像是在努力消化什么东西。

“我在看他们的编制。”他把演习手册转过来,指着上面那些数字和符号,“你们注意没有?他们的旅,不是我们那种旅。他们的旅,有坦克营、装甲步兵营、自行火炮营、防空营、工兵连、通讯连、侦察连。所有兵种都编在一起,旅长一个人指挥。”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我们打仗的时候,坦克是坦克,步兵是步兵,炮兵是炮兵。要协同,得上级下命令,得联络,得等。等到了,仗已经打完了。他们不是。他们的旅长自己就能把所有兵种同时用上,想什么时候协同就什么时候协同,想怎么协同就怎么协同。”

谢苗诺夫皱起眉头。

“你的意思是,不是他们的人比我们能打,是他们打仗的办法,跟我们不是一回事?”

列别捷夫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我们是在用一种已经过时的理念打仗。他们是在用一种新的办法。所以结果是注定的。”

屋里安静下来。

高尔察克坐在沙发上,一直没有说话。他盯着壁炉里的火焰,看了很久。

“我在海军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听过一个词。叫技术革命。意思是,当一门新技术出现的时候,谁先学会用它,谁就能赢。”

他抬起头,看着所有人。

“一九〇五年,对马海战。我们的舰队比日本人的大,炮比他们的粗,船比他们的多。但我们输了。输在哪?输在通讯、输在指挥、输在训练、输在战术。我们还在用纳尔逊时代的打法,他们已经在用无线电指挥了。”

他停顿了一下。

“今天,我又看到了对马海战。只不过这次是在陆地上。”

谢苗诺夫的烟斗掉在膝盖上,他捡起来,又塞进嘴里。

卡普佩尔重新低下头,盯着地板上的水渍。

吉米廖夫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已经完全黑透的天色。

列别捷夫把演习手册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按着封面。

过了很久,高尔察克站起身,走到窗前,站在吉米廖夫旁边。

“吉米廖夫,你在想什么?”

吉米廖夫没有回头。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很轻。

“我在想,我们这代人,打了二十年仗。从一九〇四年打到一九二〇年。日俄战争、一战、国内战争。我们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懂了。今天才知道,我们什么都不是。”

吉米廖夫从窗前走回来,在沙发边坐下。他看着高尔察克,眼神变了。那是一种奇怪的混合:疲惫,释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

“海军上将阁下,”他说,“我看到我们的未来。”

高尔察克沉默了很久。

“吉米廖夫,”他终于开口,“你还记得一九一七年吗?”

吉米廖夫愣了一下:“当然记得。”

“那时候我们在黑海。你是个年轻的外科医生,刚从前线调过来,第一次上我的旗舰。你问我:海军上将阁下,我们打的这场仗,到底是为了什么?”

高尔察克继续说:“我当时怎么回答的?我说:为了俄罗斯。为了让俄罗斯不被那些疯子毁掉。为了让我们的孩子还能在圣彼得堡的涅瓦大街上散步,还能在莫斯科的大剧院里听歌剧。”

他看着壁炉里的火,声音越来越低。

“现在呢?圣彼得堡改名叫彼得格勒了,还在布尔什维克手里。莫斯科的大剧院,听说改成了什么工农文化宫。涅瓦大街?我们的孩子,有几个还能回去?”

吉米廖夫的眼眶红了。

高尔察克抬起头,看着屋里所有人。

“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一九一九年春天,我们在托博尔斯克。那时候我们还有二十万人,还有希望。有一天晚上,一个年轻的中尉来找我。他刚从乌拉尔山那边逃回来,身上带着伤。他说,海军上将阁下,我父亲被布尔什维克杀了。我母亲和妹妹失踪了。我的房子被烧了。我没有地方可去了。但我还能打仗,让我跟着您吧。”

他顿了顿。

“我问:你打完了仗,想去哪儿?他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也许,找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高尔察克的声音停了。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所有人的脸映成橙红色。

“吉米廖夫,”他说,“我们打了三年。死了多少人?一百万?两百万?剩下的这些人,还有几个能回圣彼得堡?还有几个能回莫斯科?他们像那个中尉一样,没有地方可去了。他们需要的,不是俄罗斯。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已经黑透的夜色。满洲里的灯火在远处闪烁,星星点点。

“滨海不是俄罗斯。从来都不是。那个地方,四十三年前还是中国的。我们的移民去了,建了城市,修了港口,觉得那是我们的了。但历史不会因为你觉得,就变成真的。”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但如果我们在那里,重新开始。如果我们不再想着恢复什么,不再想着回去哪里,只是活着,像人一样活着。如果我们的孩子在那里长大,上学,工作,结婚。如果有一天,他们问我们,爸爸,我们是从哪里来的?我们可以告诉他们,我们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在那里吃了很多苦,然后在这里,重新开始。”

他的声音停了。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壁炉的噼啪声。

“海军上将阁下,”吉米廖夫忽然说,“那个中尉,后来怎么样了?”

高尔察克沉默了一会儿。

“他死了。一九一九年冬天,在鄂木斯克。冻死的。撤退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大衣给了他的班长。班长是三个孩子的父亲。”

吉米廖夫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高尔察克说:“我们不要再让那样的事情发生了。”

这是白俄代表团的房间里,最后一句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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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侧独立小楼,日本代表团的房间。

森连中佐坐在硬木椅上,面前摊着一叠空白的电报稿纸。加藤章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望着外面渐暗的夜色。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但屋里仍然让人觉得冷。

森连的手里攥着钢笔,攥得太紧,指节泛白。稿纸上一片空白,一个字也没有写出来。

加藤章终于转过身。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电报稿纸看了看,又放下。

“写不出来?”

森连没有说话。

加藤章在他对面坐下,摘下眼镜,用麂皮慢慢擦拭。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今天一共数了三遍。”加藤章说,声音很轻,“第一遍,一千辆。第二遍,还是一千辆。第三遍,一千一百二十三辆。我数到后面,他们已经开始突破了,我忘了数到第几辆。”

森连的钢笔在稿纸上戳了一下,戳出一个小洞。

“六个小时,全歼十个师团。”他重复加藤章刚才的话,声音沙哑,“你知道吗?去年冬天,我们参谋部用沙盘推演,最好的结果是用六个师团在预设阵地挡住两个旅的进攻,代价是伤亡百分之四十。”

加藤章戴上眼镜,看着他。

“那是沙盘。今天这是真的。”

森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把钢笔放下,又拿起来。放下,又拿起来。

“加藤君,”他终于开口,“你在海参崴待了多久?”

“两年四个月。”

“见过俄国人打仗吗?”

“见过。高尔察克的部队,谢苗诺夫的哥萨克,还有红军。”加藤章顿了顿,“都见过。”

森连点点头。他把钢笔搁在稿纸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那姿势像在克制什么。

“我今天在想一件事。”他说,“我们跟俄国人打了多少年?一九〇四年到一九〇五年,陆战打了十九个月。我们死了八万人,伤了十五万。那时候觉得,值。因为赢了。因为从旅顺打到了奉天,因为俄国人签了和约,承认了我们在南满的利益。”

加藤章没有说话。

森连继续说:“后来打德国人。青岛,两个月,死了一千多人。不多。那时候觉得,帝国陆军,亚洲第一。俄国人不是对手,德国人也不是对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是今天……”

他停住了。

屋里安静下来。壁炉里的火烧得噼啪响,火星偶尔溅出来,落在炉前的铁板上,很快熄灭。

加藤章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便接口道:“今天怎么了?”

森连抬起头,看着他。

“今天我看见的,不是俄国人。不是德国人。是中国人。是我们从来没用正眼看过的中国人。他们有一千辆坦克,我们有几十辆。他们有五百门自行火炮,我们连什么是自行火炮都没搞明白。他们的步兵能坐装甲车跟坦克一起冲,我们还在练步兵冲锋。”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加藤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引以为傲的那一套,已经过时了。我们还在用一九一四年的打法,人家已经用一九二〇年的打法了。我们差了一代,整整一代。”

加藤章沉默了一会儿。

“森连君,你今天看到的,我也会看到。你想到的,我也在想。”他摘下眼镜,又擦起来,“但有一件事,你可能没想。”

“什么事?”

“他们为什么让我们看?”

森连愣住了。

“我想不明白。”加藤章慢慢说:“这种演习,按理说是最高军事机密。换作是我,手里有这种东西,藏着还来不及。让对手看清楚自己有多少家底,这不是愚蠢吗?”

“森连君,你觉得他们愚蠢吗?”

“从满洲里战役到现在,一年了。他们每一步都走在我们前面。卡铁路,困白俄,收难民,建基地,现在搞这场演习。每一步都算计好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这样的人,愚蠢吗?”

森连没有说话。

“所以,他们不是愚蠢。他们是故意的。”

森连皱起眉头:“故意?故意让我们看见?那他们图什么?”

加藤章摘下眼镜,用麂皮慢慢擦拭。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这一次,他擦得很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森连君,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会在西伯利亚?”

森连愣了一下:“因为干涉。因为要阻止布尔什维克……”

“不。”加藤章打断他,“是因为我们有能力去。一九一八年,我们的军队能从海参崴一路打到赤塔,是因为我们强。是因为俄国人弱。是因为没有人能挡住我们。”

他戴上眼镜,看着森连。

“可现在呢?我们还能吗?”

加藤章继续说:“今天他们让我们看的,不是武器。是实力。是让我们亲眼确认,我们已经没有能力在西伯利亚为所欲为了。我们的九万部队被卡在铁路线上,进退不得。我们的四个师团在南满,面对的是十个旅。”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这不是展示。这是宣告。宣告从今天开始,远东这个地方,不是我们说了算了。”

森连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加藤章站起身,推开窗户,让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稿纸哗哗响。

“可是加藤君,”森连在后面说,“如果只是想宣告,那他们做到了。我们知道了,东京也会知道。然后呢?”

加藤章没有回头。

“然后?然后我们就要面对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加藤章的声音从窗前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追,还是不追。”

森连又愣住了。

加藤章继续说:“他们今天展示的,是一千辆坦克,五百门自行火炮,两千辆装甲车。这不是终点。这是起点。他们想让我们知道,这是他们现在的水平。然后呢?我们怎么办?”

他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看着森连。

“我们回去报告,东京震惊,参谋本部开会,陆军大臣拍桌子,说必须追赶。然后呢?钱从哪里来?造一辆那样的坦克,要多少钢铁?多少机床?多少熟练工人?训练一个那样的车组,要多少时间?多少炮弹?多少汽油?”

森连的脸色变了。

加藤章走回桌边,拿起那份空白的电报稿纸,在手里抖了抖。

“森连君,你知道帝国一年的军费是多少吗?你知道造一千辆坦克要花多少吗?你知道养那样十个旅,一年要烧掉多少吗?”

他把稿纸放下。

“他们让我们看见这些,就是要让我们去想这些问题。想得越多,越明白。明白什么呢?明白追不上。明白追也要花无数钱,明白追也要花无数年。然后呢?然后我们怎么办?不追,就永远落后。追,就把国力耗进去。耗进去,其他地方就顾不上了。海军呢?航空呢?国内建设呢?”

他停下来,看着森连的眼睛。

“这叫阳谋。”

森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声音有些发干:“阳谋?”

“对。”加藤章点点头,“阴谋是藏着掖着,让你猜。阳谋是摆给你看,让你知道,但你没办法。你明明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你只能照他们画的线走。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

他重新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他们今天告诉我们,差距在这里。我们回去报告,东京决定追。然后呢?接下来五年,十年,我们就要把无数钱扔进去,追赶一个可能永远追不上的目标。而那些钱,本来可以造军舰,可以建工厂,可以修铁路。全扔进去了。”

森连的脸色已经白了。

“你是说……他们在消耗我们?”

加藤章点了点头。

“消耗。这个词用得好。他们在消耗我们。用一场演习,用六个小时,让我们自己消耗自己。不是用炮弹,是用我们自己的焦虑,我们自己的不甘心,我们自己的所谓帝国尊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而我们,只能往里跳。因为不跳,就连最后那点尊严都没了。”

屋里陷入漫长的沉默。

壁炉里的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森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面前那叠空白的电报稿纸,看着上面那个被钢笔戳出来的小洞,看着自己攥着钢笔的手。

那手已经不抖了。

他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因为窗户开着。是因为他终于看懂了。

这场戏,从他们踏入满洲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写好了剧本。每一步,每一句话,每一场会面,每一次等待,最后这场演习,全部都是设计好的。

让他们看,让他们数,让他们算,让他们想。

让他们自己得出那个结论。

然后让他们自己去执行那个结论。

而山西人呢?他们只需要坐在那里,看着就行了。

“加藤君。”森连的声音很轻。

“嗯。”

“我们怎么办?”

加藤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把那扇打开的窗户关上。风声停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森连。

“写报告。把今天看见的,全部写上去。把我们的分析也写上去。然后发出去。”

森连看着他:“然后呢?”

加藤章走回桌边,拿起那份空白的电报稿纸,递给他。

“然后让东京去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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