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时三刻,满洲里军管委员会大食堂。
这间平时容纳五百人同时用餐的宽敞大厅,今晚被重新布置了一番。
长条餐桌拼成巨大的方形,铺着雪白的桌布。白瓷餐具整齐排列,高脚杯里已经斟好了七十五度的汾酒。
天花板上悬挂的六盏汽灯全部点亮,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墙上的窗户紧闭,暖气烧得很足,屋里暖烘烘的,与外头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门口站着一排服务员,都是军管会临时从各单位抽调来的年轻士兵,穿着笔挺的军便服,袖口挽得整整齐齐。
六时整,客人陆续到来。
最先走进来的是英美两国的领事官员。
卡尔逊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打了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休斯跟在他身旁。
“卡尔逊先生,这边请。”接待军官将两人引到方桌靠东一侧的位置。
接着是北京特派员王参议。
他仍是那身藏青色中山装,神情比上午轻松了些许,但还是带着那种中央官员特有的矜持。
他被安排在卡尔逊旁边。
杨宇霆踩着点进来。
坐下前,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汽灯,又环顾了一圈这间布置得过分敞亮的大食堂,嘴角微微勾起。
“排场不小。”他用奉天口音低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日本代表团的房间离食堂最远,森连中佐和加藤章是最后一批入场的。
两人落座后,森连的目光扫过桌上那排斟满酒的杯子,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最后,餐厅内侧的门被推开。
赵铁山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周同志、后勤处长王平,以及另外三名参谋军官。
赵铁山换了一身崭新的军便服,肩章上的将星擦得锃亮,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走到方桌的主位前,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今天辛苦各位了。上午在天上吹了六个钟头的冷风,下午又在屋里闷了几个钟头,想必都饿了。满洲里条件有限,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就是些本地风味的家常菜,加上我们山西自己产的酒。大家随意,吃饱喝好。”
他坐下,端起面前的酒杯。
众人也纷纷举杯。
第一杯酒,喝得客气。每个人都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等着服务员上菜。
菜肴陆续端上来。
大盘的红烧肉,油汪汪的,肥瘦相间,冒着热气。整条的松花江鲤鱼,煎得两面金黄,浇上浓稠的糖醋汁。酸菜白肉锅子,酸菜丝切得细,五花肉片得薄,在乳白色的汤里翻滚。酱骨架堆得冒尖,每一根都有一尺来长,酱色油亮。小鸡炖蘑菇用的是榛蘑,野生的,香味浓得化不开。还有几道素菜,炒豆芽,拍黄瓜,腌萝卜皮,摆在一角,清爽解腻。
服务员端着托盘穿梭,将菜肴一道道摆在桌上。
“来,诸位,趁热。”赵铁山拿起筷子,率先夹了一筷子酸菜。
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起初只是邻座之间低声交谈。卡尔逊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向王参议打听北京这几天的天气。休斯对那道糖醋鲤鱼产生了兴趣,用叉子小心翼翼地挑着鱼刺。杨宇霆终于点燃了那根雪茄,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旁边的参谋军官闲聊。
森连和加藤章几乎没说话。森连夹了几筷子菜,吃得很少。加藤章倒是每样都尝了尝,但尝完就放下筷子,双手交叠在桌面上,安静地坐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铁山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站起身。
“这一杯,敬在座诸位。愿我们今晚喝得痛快。”
众人纷纷举杯响应。
这一杯下去,气氛开始变了。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谢苗诺夫。
他端着一满杯酒,绕过半张桌子,走到王平面前。
“王处长,”他用生硬的中文叫了一声,然后换成俄语,翻译立刻跟上,“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王平站起身,微微欠身:“谢苗诺夫将军请讲。”
谢苗诺夫盯着他,目光灼灼,像要把他看穿似的。
“几天前那顿酒,你一个人喝倒了我们五个代表。瓦西里到现在提起你还肝颤。我就想问你一句实话——你到底能喝多少?”
这话一出,旁边几张桌子上的人都停下了筷子,扭头往这边看。
瓦西里坐在远处,听到这话,脸腾地红了,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旁边几个听得懂俄语的,都停下了筷子。
王平脸上的笑容没变,甚至更温和了些。
王平仍是那副温和的笑容,不慌不忙。
“谢苗诺夫将军,您这话问得我不好回答。酒桌上喝酒,又不是拿量杯量,谁能说得准自己有多少量?”
谢苗诺夫把酒杯往王平手里一塞,酒杯里的酒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说不准?那就再喝一次。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咱俩一对一。你要是还能把我喝倒,我就认了——你们山西人,不光打仗厉害,喝酒也厉害。往后谁再跟我说中国人不能喝,我谢苗诺夫第一个跟他急!”
王平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杯酒,又抬头看了看谢苗诺夫。
谢苗诺夫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像座铁塔,胸膛挺得老高,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都是挑衅神色。
王平笑了笑。
“谢苗诺夫将军,您这话说到哪儿去了。您是客,我是主,哪有主人家跟客人拼酒的理?”
谢苗诺夫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少来这套!你们中国人说话就是拐弯抹角。你就直说,喝还是不喝?”
王平仍是那副温和的样子,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喝是可以喝。不过谢苗诺夫将军,咱们把话说前头,我要是赢了,您往后可不能再找瓦西里他们几个的麻烦。”
谢苗诺夫又是一愣,随即笑得更大声了。
“好!好!冲你这句话,今天这酒我喝定了!来!”
他把自己的酒杯举起来,跟王平手里的杯子重重一碰。
两只白瓷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旁边有人叫好,有人鼓掌。谢苗诺夫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抹了抹嘴角。“再来!”
王平不慌不忙地拿起酒瓶,把两个杯子重新斟满。酒液从瓶口流出来,那股浓烈的粮食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第二杯。第三杯。第四杯。
喝到第五杯的时候,谢苗诺夫的脸开始发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王平还是那副样子,脸上连汗都没出。
“好酒量!”谢苗诺夫拍着王平的肩膀,巴掌拍得嘭嘭响,“王处长,我谢苗诺夫服了!你这酒量,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大!”
王平笑了笑,正要说话,旁边忽然有人插嘴。
“谢苗诺夫将军,您一个人喝,赢了也不算赢。”
说话的是森连中佐。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两人面前。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日本军官,都是随他一同前来观摩演习的参谋人员。
谢苗诺夫转过身,眯着眼睛看他。
“森连中佐,你这话什么意思?”
森连微微欠身,脸上带着笑,但那笑让人看了不太舒服。
“我的意思是,酒桌上,讲究的是团队。您是哥萨克的统帅,一个人冲锋陷阵,输了赢了都是您一个人的事。可在战场上,靠的是团队,不是个人。酒桌上也是一样。”
他转向王平,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
“王处长,听说您前几天一个人喝倒了四位白俄代表,确实厉害。但今天在座这么多人,您一个人喝,我们这么多人陪,传出去,别人会说我们以多欺少。可要是您也出几个人,咱们几个国家的人,分成几队,各自派出代表,轮番上阵,那才叫公平。”
王平看着他,没有说话。
森连继续说:“当然,如果您觉得人手不够,那就当我没说。毕竟你们山西人,今天在座的,也就你们几位军官。我们这边,白俄朋友是一队,我们日本人是另一队,英美两国的领事先生们要是愿意,也可以组一队。奉天的杨督办和北京的王参议,要是想凑个热闹,也欢迎。您那边,就你们几位。要是不敢接,也没关系。”
这话说得,周围的人都听出来了,这是激将法。
杨宇霆本来靠在椅背上抽烟,听到这话,慢悠悠地把雪茄在烟灰缸边磕了磕,开口道:“森连中佐,您这话说得,好像我们中国人自己不敢接似的。我杨宇霆虽然是个文官,可喝两杯还是行的。”
他站起来,走到王平身边。
“王处长,我今天就站您这边了。咱们中国人,今天不能让外人看笑话。”
王参议犹豫了一下,也站起来。
他走到王平旁边,低声说:“王处长,我酒量不行,但凑个数还是可以的。总不能让人说,北京来的人,连杯酒都不敢端。”
王平看着他们俩,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杨督办,王参议,你们这是……”
杨宇霆摆摆手。
“别说了。今天这场酒,已经不是您一个人的事了。”
谢苗诺夫这时候也听明白了。他哈哈大笑,拍着森连的肩膀。
“森连中佐,你这人看着斯文,肚子里坏水不少!行!我谢苗诺夫今天就跟你站一队!咱们俄国人跟日本人联手,今天非要把山西人喝趴下不可!”
他回头朝白俄代表团那桌喊:“高尔察克!列别捷夫!卡普佩尔!迪特里希斯!都过来!咱们今天组个联军,跟山西人干一场!”
卡普佩尔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迪特里希斯跟在他身后。列别捷夫坐在原位没动,看了一眼。高尔察克微微点头,示意他一起参加。
森连转向英美那桌。
“卡尔逊先生,休斯先生,您二位要不要也加入?”
卡尔逊和休斯对视一眼。卡尔逊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跟之前不太一样,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认真。
“休斯,你说咱们俩今天要是不喝,明天传回领事馆,会不会被人笑话?”
休斯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慢悠悠地说:“卡尔逊先生,您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一九一七年,咱们俩在彼得格勒的时候,俄国人请咱们喝伏特加,咱们也没怂过。”
“那是。喝伏特加那会儿,我可是把你扛回去的。”
“您扛我?分明是我扶着您回去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周围的人都笑了。
卡尔逊转过头,看着森连,又看看王平,最后目光落在那排汾酒上。
“森连中佐,您刚才说的那话——酒桌上讲的是团队。这话我爱听。我们美国人,最讲究的就是团队精神。”
休斯在旁边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英国人也一样。伊顿公学的操场上,从小教的就是这个。一个人跑得快不算本事,一群人跑得快才算。”
卡尔逊走到桌边,端起一杯酒,举起来对着灯照了照。那酒在灯光下清澈透明,微微晃动。
“七十五度。”他喃喃道,“我在美国喝过的最烈的酒,也就六十度。”
休斯也端起一杯,轻轻嗅了嗅,眉头皱了皱,又舒展开来。
“伏特加喝过不少,威士忌更是天天见。但这么烈的中国酒……”他顿了顿,“说实话,还真没试过。”
卡尔逊笑了。
“那今天试试?”
休斯点点头。
“试试。”
森连转回来看着王平。
“王处长,现在您怎么说?咱们五方一起喝,您要是觉得不公平,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整个食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群人身上。
赵铁山坐在主位上,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没有插话。
王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森连中佐,”他说,“您刚才说,酒桌上讲的是团队,我同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桌。桌上还坐着三名参谋军官,都是今天随行的年轻军官,二三十岁年纪,面相都挺精神。
“你们几个,能喝吗?”
三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站起来,敬了个礼:“报告处长,咱们当兵的,哪有不喝酒的!您说怎么喝,咱们就怎么喝!”
另外两个也跟着站起来,齐声说:“对!处长您发话!”
王平点点头,又看了看赵铁山。
赵铁山端着茶杯,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王平转回来,看着森连。“森连中佐,您这规矩,我接了。不过有一条,咱们也得说清楚。”
“您说。”
王平环顾了一圈已经聚拢过来的人群,俄国九位,日本四位,英美两位,奉天和北京两位。加起来一共十七个人。。
他抬手指了指对面那群人:“你们那边十七个人,我们这边四个人。您说是车轮战,一轮一轮喝。可万一你们那边的人,喝了三轮五轮没倒,我们这边的人,一轮一轮轮着上,谁先撑不住,明摆着的事。”
森连的笑容僵了一下。
谢苗诺夫在旁边听了,一拍大腿:“这话说得在理!王处长,你说怎么改?”
王平看着他,又看看森连,最后目光落在桌上那些酒瓶上。
“我的意思是,车轮战可以,但得有个规矩:你们那边的人,喝完一轮,得等我们这边四个人都轮完了,才能再上。不能一个人刚喝完,换另一个人接着来,那不成欺负人了吗?”
谢苗诺夫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行!王处长这话说得敞亮!就这么办!咱们十七个人,轮流上。你们四个人,喝完一轮,咱们再换人。谁先倒下算谁的!”
森连的脸色变了变,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也只能点头。
“好,就这么办。”
杨宇霆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慢悠悠地开口了:“王处长,我杨宇霆今天既然站您这边了,这第一轮,我来。”
王平看了他一眼,微微皱眉:“杨督办,您……”
杨宇霆摆摆手,打断他:“别说了。我杨宇霆在奉天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今天这场酒,咱们中国人不能让外人看笑话。”
他说着,端起桌上那杯酒,对着灯晃了晃。酒液在灯光下清亮透明,那股浓烈的粮食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七十五度。”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杨宇霆的脸腾地红了。他放下杯子,手撑着桌面,稳了稳身形,然后冲对面那群人拱了拱手:“各位,献丑了。”
谢苗诺夫看得眼睛都直了,拍着桌子喊:“好!杨督办,您这酒量,我谢苗诺夫服了!来人,给杨督办满上,咱们接着喝!”
王参议站在杨宇霆旁边,脸色有点发白。他看着杨宇霆那张通红的脸,又看看桌上那些酒瓶,喉结滚动了几下,最后还是端起酒杯,小声说:“杨督办,我陪您一杯。”
杨宇霆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酒意,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王参议,您这是何必?您那点酒量,我心里有数。”
王参议的脸更白了,但他没有放下杯子。
“杨督办,我酒量是不行。但今天这酒,我必须喝。北京来的,不能让人说只会坐着看。”
说完,他也仰头,一饮而尽。
这一杯下去,王参议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身子晃了晃,扶着桌沿才站稳。
杨宇霆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冲您今天这杯酒,回北京之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王参议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时候,谢苗诺夫已经端着酒杯走过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哥萨克军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满脸稚气,但眼神挺亮。
“王处长,咱们这边先上的是这个小伙子。”谢苗诺夫拍了拍那哥萨克军官的肩膀,“他叫伊万,是我亲卫队的。今年刚二十,酒量嘛,还行。”
伊万被推到前面,有点局促地看着王平,又看看王平身后那三个年轻参谋,最后目光落在那排汾酒上。
“将军,我……”他开口想说什么,谢苗诺夫一摆手打断他。
“别废话,喝!”
伊万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看着王平。
王平冲他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杯子。
“小伙子,咱们慢慢喝,不急。”
伊万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第一杯,两人都一饮而尽。
伊万喝完,脸立刻红了,眼睛开始发直。他甩了甩头,站稳身形,看着王平。
王平面不改色,甚至冲他笑了笑。
“还行吗?”
伊万咬了咬牙:“还行。”
第二杯。
第三杯。
第四杯喝到一半,伊万的手开始抖。酒液从杯沿晃出来,洒在桌面上,洇湿了一片。他努力想稳住,但那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王平看着他,没有说话。
第五杯刚端起来,伊万的身子晃了晃,酒杯从手里滑落,咣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幸好谢苗诺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才没直接栽倒。
“行行行,下去下去。”谢苗诺夫挥了挥手,让人把伊万扶到旁边椅子上靠着。
他转过来看着王平,眼神变了。
“王处长,好酒量。”
王平点点头,没说话。
第二个上来的,是日本代表团的一个年轻参谋。这人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着挺斯文,但眼神里带着股狠劲。
他走到王平面前,先鞠了一躬,然后用流利的汉语说:“王处长,鄙人山田一郎,关东军司令部作战课参谋。今天能有机会与您对饮,不胜荣幸。”
王平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山田参谋客气了。请。”
山田端起酒杯,先闻了闻,眉头皱了皱,又舒展开来。
“好酒。”他说,“我在东京的时候,喝过中国的茅台。那酒五十五度,已经觉得够烈了。今天这汾酒,七十五度,比茅台还烈。”
王平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自己的杯子。
两人碰杯,各自饮下。
山田喝完,脸没怎么红,只是眼神更亮了。
“再来一杯?”
王平点头。
第二杯。
第三杯。
喝到第四杯的时候,山田的额头开始冒汗。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动作很慢,很稳,但手微微发抖。
王平看着他,没有说话。
第五杯,山田端起杯子,盯着里面的酒看了很久。
“王处长,”他忽然开口,“我有一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请讲。”
山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今天上午,我们看到了贵军的演习。一千辆坦克,两千辆装甲车,五百门自行火炮。我想问的是,这些装备,真的是贵国自己造的吗?”
这话一出,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谢苗诺夫皱起眉头,看着山田。加藤章站在人群后面,脸色变了变,但没有说话。
王平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山田参谋,您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山田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资格回答。那些东西怎么造的,不是我该问的,也不是我该说的。我就是一个管后勤的处长,我的任务是保证前线有饭吃,有弹药用,有衣服穿。至于那些坦克火炮是从哪儿来的,那是参谋部和工业部的事,跟我没关系。”
山田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也带着几分释然。
“王处长,您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我敬您。”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一杯下去,山田的身子晃了晃,扶住桌沿才站稳。他深吸一口气,冲王平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慢慢走回日本代表团那边。
森连中佐看着他的背影,脸色铁青。
加藤章走过来,低声说:“森连君,今天这场酒,怕是不好收场了。”
森连没有说话。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俄国人,日本人,英国人,美国人,轮番上阵。
王平始终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他的脸从始至终没有变过颜色,眼神始终清明,手始终稳得像磐石。
他身后那三个年轻参谋,也依次上阵,替王平分担了一部分压力。
上尉第一轮上去,跟英国领事休斯喝了三杯。休斯喝完,脸色发白,扶着桌子才没倒下。上尉脸红了红,但稳住了。
少尉第二轮上去,跟卡尔逊喝了三杯。卡尔逊喝完,哈哈大笑,拍着少尉的肩膀说:“小伙子,好样的!等战争结束,来美国,我请你喝威士忌!”少尉笑了笑,没有说话,转身走回王平身后,脚底下稍微有点飘,但站住了。
中尉第三轮上去,跟一个年轻的哥萨克军官喝了四杯。那哥萨克军官喝到第三杯就撑不住了,中尉硬是喝完了第四杯,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回来,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王平看着他们三个,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三个年轻人对视一眼,眼里都带着笑。
喝到第九个人的时候,王参议已经趴在桌上起不来了。他面如金纸,呼吸急促,但手还紧紧攥着那个空酒杯,不肯松开。
杨宇霆坐在他旁边,抽着雪茄,脸色也红得厉害,但眼神还清明。他看着王参议那样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把他手里的杯子轻轻拿下来。
“行了。”他说,声音很轻,“您今天够意思了。”
王参议没有回应。他已经听不见了。
杨宇霆抬起头,看着王平。
“王处长,我还能喝。”
王平看着他,没有说话。
杨宇霆端起杯子,自己斟满,一饮而尽。
第十个,第十一个,第十二个。
谢苗诺夫的脸已经红得像关公,但他还在坚持。他是哥萨克的统帅,一辈子没认过输,今天更不能认。
森连中佐的脸也红了,但他还在喝。他是日本军人,帝国的尊严,不能丢。
加藤章没有喝。他一直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场酒,脸色越来越沉。
终于,谢苗诺夫撑不住了。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口,身子一晃,整个人往后一仰,轰隆一声摔在地上。
旁边的哥萨克军官赶紧去扶,扶了半天没扶起来。谢苗诺夫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喃喃地说了一句话。
那话是用俄语说的,声音很轻,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他说:“上帝啊,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没有人回答他。
森连中佐最后一个站在王平面前。
他的脸已经红得发紫,眼睛充血,嘴唇干裂,但腰杆还挺得笔直。他端着那杯酒,盯着王平,看了很久。
“王处长,”他的声音沙哑,“我森连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今天我服了。”
王平看着他,没有说话。
森连继续说:“不是因为你能喝。是因为你们的人。你们的人,一个都没倒。”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平身后,那三个年轻参谋还站着。上尉的脸红得厉害,扶着墙才没倒下。少尉坐在地上,靠着椅子腿,眼睛半闭。中尉趴在桌上,呼吸均匀,睡着了。
但他们都在。
一个都没倒。
森连转回来,看着王平。
“告诉我,”他说,“你们是怎么练出来的?你们的兵,为什么能这样?”
王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让人听得清楚。
“森连中佐,您今天上午在飞艇上,看到了什么?”
森连愣了一下。
“我看到了你们的坦克,你们的火炮,你们的装甲车。”
王平点点头。
“对。您看到了那些。可您知道那些东西是怎么来的吗?是咱们的工人,在工厂里一天一天干出来的。咱们的工人,一天干十二个钟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有休息日。他们累吗?累。但他们撑住了。因为他们知道,那些东西,是咱们的兵需要的。”
森连没有说话。
王平继续说:“您刚才问我,我们的兵为什么能这样。我告诉您,因为咱们的兵,都是从那些工人家里出来的。他们的父亲是工人,他们的哥哥是工人,他们的邻居也是工人。他们从小就知道,什么叫做顶天立地。”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看着里面的酒液。
“今天这场酒,跟打仗一样。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个团队的事。我王平能喝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四个人,今天谁都不能先倒。因为倒了,丢的不是我一个人的脸,是整个山西军人的脸。”
他抬起头,看着森连。
“森连中佐,您明白了吗?”
森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举起酒杯,对着王平,深深鞠了一躬。
“王处长,敬您,敬您的兵,敬您的国家。”
他仰头,一饮而尽。
这一杯下去,森连的身子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往后一倒。
旁边的日本参谋赶紧扶住他,没让他摔在地上。但森连已经失去了意识,满脸通红,呼吸急促,任凭怎么叫也叫不醒。
加藤章走过来,看了森连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向王平。
“王处长,”他说,“今天这场酒,我们输了。”
王平看着他,没有说话。
加藤章继续说:“输得心服口服!”
王平点了点头。
加藤章转身,示意手下把森连抬走。两个日本参谋架着森连,慢慢向门口走去。
食堂里安静下来。
王平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空酒瓶,看着那些趴着的人,看着那些还站着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三个年轻参谋。
上尉扶着墙,勉强冲他笑了笑。少尉坐在地上,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中尉趴在桌上,睡得正香。
王平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他走到桌边,拿起最后一个酒瓶。瓶里还有半瓶酒,透明的液体微微晃动。
他给自己斟了一杯,端起来,对着灯照了照。
“兄弟们,”他说,声音很轻,“咱们赢了。”
他把那杯酒缓缓倒在地上。
酒液渗进地板,洇湿了一片,那股浓烈的香气弥漫开来,久久不散。
赵铁山一直坐在主位上,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这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王平身边。
“辛苦你了。”
王平摇摇头,没有说话。
赵铁山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三个年轻人,点了点头。
“好样的。都是好样的。”
他转身,对旁边的参谋说:“记下来,今晚在场的人,每人记功一次。后勤处王平处长,记大功一次。”
参谋立正:“是!”
赵铁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食堂里,灯光依然明亮。那些空酒瓶歪七竖八地堆在桌上,那些趴着的人还趴着,那些站着的人还站着。
他推开大门,走进寒冷的夜色。
身后,食堂里隐约传来几个年轻人说笑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第二天一早,一份绝密报告被送到赵铁山的桌上。
报告只有一行字:
“气运+17。”
赵铁山看完,把报告放进抽屉,锁好。
第一个目标终于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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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特别章节,以酒敬各位大们,祝各位新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