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三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满洲里城西一栋不起眼的三层砖楼。
这栋楼外表与周边民居无异,青灰色的砖墙,木质的窗框,屋顶覆盖着积雪。
门口没有挂牌子,也没有岗哨,只有两个穿着普通棉袄的中年人蹲在门廊下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但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那两个晒太阳的人,眼神始终在扫视街道两端,腰间的棉袄微微隆起。
这时,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汽车停在楼后的小巷里。
车里下来的是森连和加藤章。
他们是在十分钟前被请上车,一路七拐八绕,最后停在这栋楼的后门。
同行的一个年轻人,敲了三下门,停顿两秒,又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站在门内,冲他们点点头。
“两位请跟我来。”
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爬上两段楼梯,最后停在三楼尽头一扇紧闭的木门前。
中年人在门上轻轻敲了下。
门内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中年人推开门,房间不大,约有二十平米。
一张办公桌,三把木椅,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满洲及远东地区的军事态势图。。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和引路人同样的深灰色中山装,领口系得严严实实。
引路的中年人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中年男人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桌前的两把木椅。
“请坐。”
森连和加藤章对视一眼,依言坐下。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嘀嗒嘀嗒地走着,指针指向三点十七分。
中年男人缓缓开口,“我姓周,单名一个诚字。山西情报部下属的东北情报处总负责人。”
他顿了顿,又说:“我的代号,灰隼。”
森连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灰隼。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关东军情报部内部的绝密文件里,这个代号出现过三次。
每一次都伴随着重大泄密事件或潜伏人员失联。
木村浩二失联前发回的最后一份电报里,也提到了满洲里的山西情报系统,由一名代号灰隼的人全权负责,身份不明,行踪不定,是帝国情报人员在满洲里最危险的对手。
此刻,这个人就坐在他对面,就像一个普通的朋友在与他们谈天论地。
灰隼的目光从两人脸上缓缓扫过,没有催促,也没有继续说话,他知道这个信息够他们消化一段时间。
足足一刻钟,森连才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鄙人森连正一,大正七年毕业于陆军大学校第二十八期。
大正五年至大正七年,曾作为交换军官在德国陆军实习,学习德军参谋作业及机械化部队运用理论。
归国后,历任参谋本部作战课部员、中国课部员,大正八年调至关东军司令部,现任作战课中佐课长。”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继续说:
“在关东军任职期间,主要负责对满洲北部及西伯利亚方向的作战预案制定、部队部署协调,以及与白俄各派系的联络事务。
曾参与一九一九年冬季对满洲里战役的参谋作业,战后负责检讨作战失利原因。
去年以来,主要负责协调驻俄境内各师团的后勤保障及撤退预案。”
他说完,微微垂下眼帘,等待对方的反应。
灰隼点了点头,没有评价,目光转向加藤章。
加藤章坐得很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鄙人加藤章,大正四年东京帝国大学法学部毕业。
同年通过外交官及领事官考试,入外务省。
大正五年至大正七年,先后在驻伦敦大使馆、驻巴黎大使馆任三等书记官,学习欧洲外交实务及俄文。
大正八年调至驻海参崴领事馆,现任参事官。
在海参崴期间,主要负责对俄政治情势分析、与白俄各派系的外交接触,以及协调关东军与外务省在对俄问题上的政策立场。
曾多次参与与高尔察克、谢苗诺夫等人的正式或非正式会谈,对白俄内部各派系的状况、诉求及矛盾有较深入了解。
同时,由于工作性质,对英、美、法等国在西伯利亚问题上的态度变化也有所掌握。”
他说完,也沉默了。
昨晚之前大家还是敌对关系,怎么一觉醒过来就变成自己人了,什么看都清切。
说实话他们俩还没有从这种忽然的变化中清醒过来。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挂钟的嘀嗒声格外清晰,一下,两下,三下。
灰隼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在桌上。
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手轻轻按着。
“两位,”他终于开口,“山西情报部,有一个特殊的部门。不对外公开,不在任何文件上出现。
内部称之为国际纵队。
国际纵队的成员,来自各个国家。
有俄国人,有德国人,有英国人,有法国人,有美国人,也有日本人。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对自己国家现在的政府官僚不满意,希望能建设一个新的国家。”
森连没有说话。
加藤章也没有说话。
灰隼将两份文件推到两人面前,“两位同志,是否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森连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周先生,今天上午醒来之后,我们就想清楚了。”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灰隼点点头,目光转向加藤章。
加藤章的表情平静,但眼神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东西。
那是释然,无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
“周先生,”他说,“我在外务省五年,在领事馆两年,见过无数场博弈。
有赢的,有输的,有平局的。
但我从没见过昨天那样的局。
从铁路卡脖子,到白俄倒戈,到演习展示,到昨晚那场酒,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这种局,不是一个人能布的。
是有一个体系,有一个团队,有一套完整的方法论在支撑。
能够设计并执行这种局的人,值得我追随。
无论他是哪国人。”
灰隼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森连接过自己的那份,低头看去。封面上印着一行字:
国际纵队成员登记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本文件为山西总参谋部情报部最高机密。填写此表,即视为自愿加入国际纵队,接受山西情报部的一切规章与指令。退出权利永不授予。
森连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退出权利永不授予。
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彻底转向另一条轨道。
没有回头路,没有中间地带。
要么成为这个体系的一部分,要么——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灰隼没有催促。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
三点二十五分。
二十六分。
二十七分。
森连抬起头,看着灰隼。
“周先生,”他说,“我有一个问题。”
“请讲。”
“加入国际纵队之后,我们做什么?”
灰隼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们做什么,取决于你们能做什么。森连中佐,你是机械化部队战术专家,熟悉日军参谋作业和作战预案制定。加藤章参事官,你是国际政治专家,熟悉白俄各派系内部情况,熟悉英、美、法对远东问题的态度。你们的专长,会有用武之地。”
他顿了顿。
“具体做什么,以后会有人告诉你们。现在你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孤立的人。你们是一个庞大体系的一部分。这个体系会保护你们,也会使用你们。你们付出的,是忠诚。你们得到的,是安全,是尊重,是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机会。”
森连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开始在登记表上填写。
姓名:森连正一
化名:(空)
国籍:日本
原所属部门:关东军司令部作战课
原职务:中佐课长
专长领域:机械化部队战术、参谋作业、敌情研判
语言能力:日语(母语)、德语(流利)、俄语(日常会话)、汉语(日常会话)
主要经历:(略)
加藤章也接过另一份,开始填写。
姓名:加藤章
化名:(空)
国籍:日本
原所属部门:外务省驻海参崴领事馆
原职务:参事官
专长领域:国际政治分析、对俄关系、外交谈判、情报研判
语言能力:日语(母语)、英语(流利)、法语(流利)、俄语(流利)、汉语(日常会话)
主要经历:(略)
两人填写完,将表格递给灰隼。
灰隼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点点头。
他从抽屉里取出两个小小的铜质徽章,放在桌上。
那徽章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图案是两把交叉的剑,剑尖向下,剑柄朝上,中间有一颗五角星。背面刻着一串数字。
森连的是:GJ-01-09030103047
加藤章的是:GJ-01-09030103048
“这是你们的编号。”灰隼说,“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森连中佐和加藤章参事官。你们是国际纵队第一军团第九师第三团第一营第三连的四十七号和四十八号。”
他顿了顿,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
“在内部,你们需要用代号相称。森连正一,从今天起,你的代号是寒鸦。”
森连微微一怔。
寒鸦。
那是一种在北方严酷环境中生存的鸟,机警,合群,能在最冷的冬天找到食物。
他想起西伯利亚的冬天,想起那些在风雪中挣扎求生的人们。
这个代号,似乎隐隐暗示着什么。
灰隼转向加藤章。
“加藤章,你的代号是苍鹰。”
加藤章点了点头。
苍鹰,视力极好,能在高空看清地面的猎物,沉着,冷静,一击必中。
这个代号,与他的性格和专长倒是十分契合。
灰隼继续说:“你们的身份,只有我和极少数人知道。
对外,你们仍是关东军的作战课长和外务省的参事官。
该开会开会,该写报告写报告,该和同僚喝酒就喝酒。
一切照旧。”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微微加重。
“但你们心里要清楚,从今往后,你们效忠的,不再是日本帝国,不再是关东军,不再是外务省。
你们效忠的,是山西情报部,是国际纵队,是这个正在改变世界格局的体系。”
加藤章和森连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灰隼站起身,走到墙边,轻轻按了一下墙上一个不起眼的按钮。
几秒后,门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一个身穿关东军制服的中年军官走了进来。
他四十出头,中等身材,面容棱角分明,眼神锐利而沉静。军服笔挺,肩章上缀着两杠一星。
森连和加藤章同时愣住了。
这人他们认识。
中村俊介。
关东军第14师团情报课课长。
此次代表团随行人员之一,只是自抵达满洲里后便从未公开露面。
森连和加藤章一直以为他在暗处执行某种秘密任务。
但此刻,他出现在这里。
中村走进房间,在灰隼身侧站定,目光从森连和加藤章脸上扫过,然后微微颔首致意。
“寒鸦,苍鹰。”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欢迎加入。”
森连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看中村,又看看灰隼,嘴唇动了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加藤章的脸色也变了。但只是一瞬,很快恢复了平静。
灰隼看着两人的反应,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游隼,”他说,“自我介绍一下吧。”
中村点点头,转向森连和加藤章。
“鄙人中村俊介,大正六年陆军大学校毕业。大正七年至大正八年,在日本国内任职。大正八年十月,在日本国内加入国际纵队。大正九年二月,奉命调至关东军,任第14师团情报课课长,驻海参崴。”
他顿了顿,“我的代号,游隼。”
森连的呼吸停了一拍。
大正八年十月。
那是整整一年前。
那时候他还在参谋本部作战课,每天对着地图研究如何应对山西势力的扩张。
那时候关东军的情报部门还在为满洲里的渗透绞尽脑汁。
而就在那个时候,中村俊介作为一个标准的帝国陆军军官,已经在日本国内加入了山西情报部的国际纵队。
一年后,他以第14师团情报课课长的身份,坐在了海参崴的办公室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过去一年里,关东军情报部门所有针对满洲里、针对山西势力的行动,很可能都在对方的眼皮底下进行。
每一次兵力调动,每一次情报搜集,每一次渗透尝试,中村都可能提前知道,甚至可能亲手参与制定,然后通过秘密渠道传给了灰隼。
森连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忽然想起木村浩二。
木村失联前发回的那份电报,曾提到山西方面似乎总能提前掌握关东军的动向。
当时参谋本部的同僚们争论了很久,有人认为是情报泄露,有人认为是木村多疑。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木村多疑。
是情报真的泄露了。
泄露的源头,就在他们身边。
加藤章看着中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中村课长,去年十月,我在海参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中村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在想,这个人,会不会成为我的同志。”
加藤章愣了一下。
中村继续说:“后来我观察了你半年。你的判断力,你的冷静,你对局势的分析,你对帝国远东政策的质疑,都让我觉得,你是合适的人选。但那时候还不能接触。时机未到。”
他顿了顿。
“现在时机到了。”
加藤章沉默了。
森连也沉默了。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指针指向三点四十五分。
灰隼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
“寒鸦,苍鹰,”他说,“游隼是你们在体系内的前辈。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通过他。他在海参崴,你们在旅顺和满洲里之间活动,距离不远,方便联络。”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
“你们三个人,从现在起,是国际纵队在关东军内部的三个支点。寒鸦负责作战课的情报和预案。苍鹰负责外务省系统的政治分析和外交接触。游隼负责第14师团的情报搜集和对白俄的监控。你们互相配合,互相掩护,形成一个完整的链条。”
森连和加藤章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中村走到两人面前,伸出手。
“寒鸦,苍鹰,”他说,“以后多多关照。”
森连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干燥而有力,握得很紧。
加藤章也握住他的手。
三只手叠在一起,握了几秒,然后松开。
灰隼看着这一幕,微微点了点头。
“好了,”他说,“时间差不多了。你们该回去了。出来太久,会引人怀疑。”
中村点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森连和加藤章一眼。
“寒鸦,苍鹰,”他说,“记住一件事。从今天起,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们身后,有一个庞大的体系。这个体系会保护你们,也会使用你们。你们付出的,是忠诚。你们得到的,是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机会。”
他说完,推门出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灰隼看着森连和加藤章,目光平静。
“你们也一样。从后门出去,车在巷子里等着。回去之后,一切照旧。该写报告写报告,该汇报汇报。明天,你们会和关东军司令部通电报,报告这次满洲里之行的所见所闻。该怎么写,你们心里有数。”
森连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周先生,我有一个问题。”
“请讲。”
森连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木村浩二,他还活着吗?”
灰隼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活着。”
森连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也是国际纵队的人?”
灰隼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森连,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森连懂了。
他不再追问,转身推门出去。
加藤章轻声说:“周先生,我们告辞了。”
灰隼点点头。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屋里只剩下灰隼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撩开窗帘的一角,望着楼下那辆黑色汽车缓缓驶出小巷,消失在街道尽头。
然后他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三份刚刚填好的登记表,仔细看了一遍,然后锁进铁皮文件柜的最深处。
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
四点整。
窗外,满洲里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
又一场大雪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