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俄代表团院落。
客厅里的壁炉烧得很旺,橙红色的火苗舔着炉壁,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
暖气片也在咝咝作响,屋里暖得让人有些发困。
但坐在客厅里的九个人,没有一个显出困意。
九个人分坐在沙发和椅子上,围成一个半圆。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茶具和几盘点心,但没有人去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高尔察克手里那份文件上。
那是昨天下午赵铁山交给他们的《山西与滨海地区合作框架议定书》草案。
高尔察克把文件重新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
列别捷夫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
吉米廖夫坐在列别捷夫旁边,双手交握,面色凝重。谢苗诺夫靠在沙发里,手里握着烟斗,烟丝已经灭了,他没有重新点燃。
卡普佩尔坐在谢苗诺夫旁边,背挺得很直,像在检阅部队。
迪特里希斯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对面,是另外三个人。
克拉斯诺夫,顿河哥萨克军的创始者之一,六十多岁,满头白发,但腰杆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仍然锐利。他是从海参崴赶来的,代表流亡在那里的顿河哥萨克残部。
萨哈罗夫,高尔察克政府的陆军部长,五十出头,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更像学者而不是军人。他负责的,是东迁政府最后的那些技术官僚和后勤人员。
布德贝格男爵,波罗的海德意志贵族出身,沙俄军队中将,现任高尔察克政府的外交顾问。他头发花白,衣着讲究,手指上戴着一枚刻有家族纹章的戒指,整个人散发着旧贵族特有的矜持与疏离。
九个人。代表着白俄残留在远东的所有实权派系。
高尔察克开口说话,声音有些沙哑。昨晚的酒确实喝多了,到现在头还在隐隐作痛,但语气依然沉稳。
“诸位,昨天下午,我和列别捷夫、吉米廖夫,与山西方面的赵铁山将军,就滨海计划的框架进行了第一次正式会谈。对方拿出了这份草案。”
他伸手示意了一下茶几上的文件。
“今天请诸位来,就是一起议一议,这份东西,我们能不能接,怎么接。”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话语权让给了其他人。
谢苗诺夫把烟斗往茶几上一磕,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第一个开口。
“我先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人。
“今年九月,我的侦察兵从伊尔库茨克方向回来。
他们说,红军的先头部队已经过了克拉斯诺亚尔斯克。
一天四十公里,追着我们的人跑。
我们的兵,穿着单衣,冻得连枪都端不稳。
他们呢?他们有西伯利亚大铁路,火车一列一列地往前送人,送炮,送补给。
我们的人在前面跑,他们在后面追。
追上了,就是一梭子。”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
“十月底,我的一个哥萨克百人队被堵在坎斯克东边。
一百三十七个人,活下来四十三个。
活下来的,有一半冻掉了脚趾头。
他们跟我说,将军,我们不是打不过,我们是跑不过。
他们坐火车,我们骑马。
他们穿棉衣,我们裹着毯子。
他们一天吃三顿热饭,我们三天吃一顿冷干粮。
怎么打?
十一月,赤塔那边统计过一次。
我们还有多少人?五万不到。
但这里面,有多少能打的?
卡普佩尔的队伍,还能撑一撑。
我的哥萨克,也还能冲一冲。
可其他人呢?
那些从鄂木斯克一路跑过来的,那些在托博尔斯克被打散的,那些从伊尔库茨克逃出来的,还有多少战斗力?”
他摇了摇头。
“没有。他们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找一块暖和的地方,吃一顿饱饭,睡一觉,不要再听到枪声。”
他靠在沙发里,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谁见过被红军抓住的白卫军官是什么下场?我见过。
一九一九年,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他们抓住了我们的一个团长。
那团长跟我认识,一起打过德国人。
红军把他吊在广场上,吊了三天。
第一天,他还能喊口号。
第二天,喊不出来了。
第三天,乌鸦把他眼睛啄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不想那样死。也不想让我的哥萨克那样死。”
“昨天上午,我们在飞艇上,看到了山西人的演习。一千辆坦克,两千辆装甲车,五百门自行火炮。六个小时,全歼十个师团。这些东西,你们都看到了。”
没有人说话。
谢苗诺夫继续说:“我谢苗诺夫打了二十年仗,从日俄战争打到今天,见过德国人的军队,见过日本人的军队,见过红军,也见过我们自己的人。
但那样的军队,我没见过,让他们与红军对抗是绝不会输的。
所以我的态度很简单:这东西,必须接。
不接,我们就是死路一条。红军用不了一年,就能打到赤塔,打到海参崴。
到时候,我们这些坐在这里的人,要么被吊死,要么跑到冰天雪地里等死。
接,还有活路。
山西人的条件再苛刻,至少给我们留了一条命。
他们的坦克,他们的火炮,他们那一套打法,能挡住红军。
就算挡不住,也能给我们争取时间,让我们能活着撤到海边,撤到有船的地方。”
他说完,重新靠回沙发里,把那个熄灭的烟斗塞进嘴里。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壁炉里的火苗在跳动,把每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克拉斯诺夫皱了皱眉,缓缓开口。
“谢苗诺夫将军,您的意思我明白。但接,也有怎么接的问题。这份草案,您仔细看过吗?”
谢苗诺夫没有回答。
克拉斯诺夫转向高尔察克,语气客气但带着一丝质疑。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这份草案,我能看看吗?”
高尔察克点了点头,伸手示意。吉米廖夫站起身,把文件送到克拉斯诺夫面前。
克拉斯诺夫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仔细翻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留很久,偶尔皱一下眉头,偶尔用手指轻轻点着某行字。
萨哈罗夫和布德贝格男爵也凑过来,一起看。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壁炉的噼啪声和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大约一刻钟后,克拉斯诺夫摘下眼镜,抬起头。
“第一条,金融由山西提供,共同承认和流通晋元。”他看着高尔察克,“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这一条意味着什么,您应该比我清楚。”
高尔察克点了点头。
“我清楚。”
克拉斯诺夫继续说:“这意味着,我们的经济命脉,从此掌握在山西人手里。我们的财政开支,我们的军饷,我们的税收,我们的商业结算,全部要用他们的货币。他们想印多少就印多少,想什么时候调整就什么时候调整。我们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高尔察克没有说话。
列别捷夫接口道:“克拉斯诺夫将军,您说得对。但问题是,我们有别的选择吗?”
克拉斯诺夫看着他。
“列别捷夫参谋长,您这话什么意思?”
列别捷夫从笔记本上抬起头,目光平静。
“我的意思是,就算我们不接受这一条,我们手里有什么?我们有自己的货币吗?有稳定的税收来源吗?有能够支撑财政的经济基础吗?”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微微加重。
“我们没有。赤塔的国库,早就空了。
那批从喀山运出来的两千吨黄金,去年冬天在贝加尔湖一带,连同运送的车队和人员一起,沉进了冰湖。
那是我们最后的希望,那是沙皇陛下留给我们最后的家底,现在全部失踪不见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仍在继续。
“海参崴的银行,早就被日本人控制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存的都是些什么?
卢布?卢布现在连擦屁股都嫌硬。
我们的部队,已经三个月没发足军饷了。
有的连队,士兵们把自己的步枪卖给当地农民,换一顿饱饭。
有的军官,把军大衣当了,换几个卢布给老婆孩子买黑面包。”
他顿了顿,看着克拉斯诺夫的眼睛。
“将军,您说,这种情况下,就算山西人给我们一个完全独立的货币体系,我们拿什么去支撑?
拿我们那些快要饿死的士兵吗?
拿我们那些冻得发抖的家属吗?
拿我们那些连火车都开不动的铁路吗?”
克拉斯诺夫沉默了。
列别捷夫继续说:“晋元,至少是能用的钱。山西人愿意给我们足够的现钞,愿意接收我们用货物、矿产、港口服务来结算。
这意味着,我们的财政,可以重新运转起来。
我们的军人,可以按时领到军饷。
我们的官员,可以拿到薪水。
我们的家属,可以去合作社买到粮食和冬衣。”
他顿了顿,看着克拉斯诺夫的眼睛。
“将军,您说,这是不是比什么都没有强?”
克拉斯诺夫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列别捷夫参谋长,您说得有道理。”
他转向高尔察克,语气缓和了一些。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第一条,我原则上可以接受。
但我希望,在具体执行的时候,能有一些保障条款。
比如,山西人如果要调整货币政策,需要提前跟我们协商。
比如,我们的财政状况,应该定期透明地公布。
比如,如果将来条件成熟,我们有权发行自己的辅币。”
高尔察克点了点头。
“这些,可以在补充条款里谈。”
克拉斯诺夫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看。
“第二条,所有军队人员必须接受重新培训。新建军事学院,按他们的标准培训,装备由他们提供,费用为贷款。”
他抬起头,看着在座的几位军人。
“这一条,诸位怎么看?”
谢苗诺夫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盯着克拉斯诺夫。
“怎么看?我谢苗诺夫是粗人,不会拐弯抹角。这一条的意思就是,我们的军队,以后得听他们的。”
克拉斯诺夫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苗诺夫继续说:“但问题是,我们的军队,现在还能打仗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我的哥萨克,昨天在飞艇上,看到那些坦克从下面开过去,一排一排,一排一排,没有尽头。
他们回来之后,一句话都没说。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在想,我们拿什么去打那样的军队?
我们的马刀,我们的步枪,我们能挡住他们吗?”
“所以,我的态度是:第二条,接。让我们的兵,去学他们的打法。让我们的军官,去学他们的战术。三年五年以后,我们还能有一支能打的军队。不然,我们就只能等死。”
卡普佩尔一直沉默着,这时候缓缓开口。
“谢苗诺夫将军说得对。但有一条,我希望能争取一下。”
高尔察克看着他。
“卡普佩尔将军,您说。”
卡普佩尔顿了顿,缓缓说。
“培训,可以。整编,也可以。但我希望,整编之后,部队的指挥权,还能在我们手里。至少,在名义上,还在我们手里。”
他看着高尔察克,目光里带着一丝恳切。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我们这些人,打了这么多年仗,不是为了换个主子。
是为了能让跟着我们的兵,有一条活路。
如果能让他们活下来,还能保留一点尊严,我愿意接受任何条件。
但如果连最后这点尊严都没有了,我怎么去面对那些死去的兄弟?”
屋里安静下来。
高尔察克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卡普佩尔将军,您说得对。这一点,我会在后续谈判中争取。”
他转向吉米廖夫。
“吉米廖夫,你记一下。第二条,关于部队指挥权的问题,需要进一步明确。”
吉米廖夫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
克拉斯诺夫继续往下看。
“第三条,互信、互通、互市。人员流动,市场流通,军事交流,政治协商,写入双方法律。”
他抬起头,看着高尔察克。
“这一条,倒是写得很大方。写入双方法律,意味着,他们给我们的,是法律保障的权利。”
高尔察克点了点头。
“赵铁山特别强调了这一点。他说会由立法机构通过的,并得到人民认可的。”
克拉斯诺夫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您信吗?”
高尔察克看着他。
“您是指什么?”
克拉斯诺夫顿了顿。
“您信他们会真的遵守这些法律吗?将来有一天,他们强大了,不需要我们了,这些法律还能管住他们吗?”
高尔察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克拉斯诺夫将军,您知道从去年冬天开始,山西人从日本人手里接收了多少难民吗?”
克拉斯诺夫愣了一下。
“多少?”
“三十万七千多人。”
高尔察克说,“都是我们从鄂木斯克、托博尔斯克、伊尔库茨克一路带出来的。
有军人,有文官,有商人,有知识分子,也有普通老百姓。
日本人接收他们的时候,答应得很好,会提供庇护,保证安全,给予基本生活保障。
可结果呢?”
他顿了顿。
“结果,先是抢了所有人的财物与食物,然后,男的被编入劳役队,去修工事、运物资。
女的被送进军妓院,给日本兵服务。
老人和孩子被分开安置,能干活的下矿,不能干活的扔在收容所里等死。
军官和知识分子被单独关押,反复审讯,逼他们交出掌握的机密信息。
交出来的,继续关着。交不出来的,就再也没人见过。”
克拉斯诺夫没有说话。
高尔察克继续说:“去年年春天,山西人从日本人手里接收了其中一部分,全部按照他们的政策处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茶几上。
那是前几天吉米廖夫带回来的资料摘抄。
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但内容清晰可辨。
“您看看这个。”高尔察克说,“这是他们安置政策的要点。”
克拉斯诺夫接过纸,戴上老花镜,仔细看。
纸上列着几条:
第一条,所有接收人员,不分国籍、不分民族、不分宗教信仰、不分政治立场,一律登记造册,发放临时身份证明。
第二条,有专业技能者,根据专长分配工作。军人编入预备役或辅助部队,文职人员安排到行政部门或学校,技术人员安排到工厂或矿山,商人协助恢复商业流通。无专业技能者,安排基础劳动,或参加技能培训。
第三条,所有人员及其家属,享受与山西本地居民同等的粮食配给、物资供应、医疗保障。子女可免费进入当地国民学堂就读。
第四条,个人财产受法律保护。携带入境的财物,经登记后归本人所有,可自由支配。超出规定限额者,可存入当地银行,或兑换晋元。
第五条,自愿离境者,可申请办理手续,不受限制。但离境后再次入境,需重新审批。
克拉斯诺夫看完,抬起头。
“这是真的?”
高尔察克看着他。
“吉米廖夫亲眼看过。有个从伊尔库茨克逃出来的机械厂小业主的儿子,叫安德烈的年轻人。
他在吉林联合机器厂当学徒,有工钱,有宿舍,能吃饱饭,还能学技术。
他写信回来告诉家里人,说那边跟日本人那边完全不一样。
说那边的人,虽然也是中国人,但看他们的眼神非常和善。”
克拉斯诺夫沉默了很久。
高尔察克继续说:“克拉斯诺夫将军,我不是不知道怀疑。
我怀疑过,吉米廖夫第一次带回这份草案的时候,我怀疑过。
赵铁山请我们看演习的时候,我也怀疑过。”
他停顿了一下。
“但今天早上醒来,我躺在床上,想了一件事。”
他看着克拉斯诺夫的眼睛。
“山西人有一句话,叫听其言,观其行。
他们说的那些话,我们听了。
他们做的那些事,我们也看到了。
从去年到现在,他们在吉林、黑龙江,安置了至少三十万从俄境逃过去的难民。
不是关在收容所里等死,是真正安置,有工作,有住处,有饭吃,有衣穿,孩子能上学。
而且,他们对待这些难民,没有歧视,没有区别对待,没有当成二等公民。”
他的声音微微加重。
“克拉斯诺夫将军,我在海军干了二十多年,见过无数人,打过无数仗,也被人骗过无数次。
但我从没见过哪个政权,能为了骗我们这几百万人,先花一年时间,拿出真金白银,安置那三十万跟他们毫无关系的难民。”
他顿了顿。
“他们要是想骗我们,用不着这么费劲。直接像日本人那样,把我们的人抓起来,逼我们签字,我们又能怎样?我们有得选吗?”
克拉斯诺夫沉默了。
高尔察克继续说:“您刚才问,将来有一天他们强大了,不需要我们了,这些法律还能不能管住他们。我不知道。二十年以后的事情,谁也看不见。”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能看见的,是眼前。
眼前,我们有五万军人,有几十万家属,有几百万西伯利亚铁路沿线那些无处可去的难民。”
他看着克拉斯诺夫,声音微微加重。
“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要不要?”
克拉斯诺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摘下眼镜,用拇指揉了揉眉心。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他说,“我今年六十二岁了。打过土耳其人,打过德国人,打过红军。见过沙皇,见过临时政府,见过高尔察克政府,也见过日本人和英国人。我这辈子,信任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骗过。”
他顿了顿。
“但您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安置难民的事,那些从日本人手里逃出来的人写的信,我没办法反驳。”
他抬起头,看着高尔察克。
“您说得对。二十年以后的事情,谁也看不见。但眼前,他们做的事,比他们说的话,更有说服力。”
他重新戴上眼镜,拿起那份草案,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文件,缓缓举起手。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我同意。”
他继续往下看。
“第四条,双方在海参崴打造世界级的造船厂,利益共享。
山西出资金、出设备、出材料、出人员、出陆上配套设施。
我们出土地、出船坞、出技术、出管理经验。
股权,山西百分之五十一,我们百分之四十九。”
他看完,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人。
“这一条,诸位怎么看?”
布德贝格男爵第一次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那种旧贵族特有的矜持和疏离。
“诸位,我是搞外交的,不懂军事,也不懂造船。但我懂一件事。”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圈。
“山西人愿意给我们百分之四十九,是因为他们需要我们。造船靠的是经验,是靠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手艺。我们有那个经验。他们暂时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
“但将来呢?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他们有了自己的造船工程师,有了自己的熟练工人,有了自己的设计能力。到那时候,这百分之四十九,还保得住吗?”
屋里安静下来。
萨哈罗夫缓缓开口。
“男爵说得对。技术这东西,是可以学的。等他们学会了,我们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他顿了顿,转向高尔察克。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我建议,在谈判的时候,争取加上一条:造船厂的技术骨干和工人,必须保证一定比例是我们的人。而且,这个比例,要写入法律。不能随着时间推移,慢慢被稀释。”
高尔察克点了点头。
“这一点,很重要。吉米廖夫,记下来。”
吉米廖夫又记了一笔。
克拉斯诺夫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这份草案,我看完了。四条主要条款,加上第五条这个‘门’。我的看法是,可以接受。”
他顿了顿。
“但我有三个问题,需要在后续谈判中明确。”
高尔察克看着他。
“请讲。”
克拉斯诺夫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关于土地。滨海地区的土地,谁说了算?我们是高度自治,但自治到什么程度?土地分配、资源开发、城镇规划,这些是我们自己定,还是需要山西方面批准?”
高尔察克点了点头。
“这个问题,我也在想。吉米廖夫,记下来。”
克拉斯诺夫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关于日本人。他们在海参崴有驻军,有领事馆,有商社,还有那些跟我们眉来眼去的人。山西人说要处理日本人的问题,但怎么处理?处理到什么程度?我们需要知道。”
高尔察克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
“这个问题,赵铁山昨天提到了。他说,日本方面的问题,他们会处理。但具体怎么处理,没说。”
他顿了顿。
“我的猜测是,他们会跟日本人谈。谈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日本人要面子,要保证部队安全撤退,要保留一些商业利益。山西人要实际控制,要港口,要铁路。谈成了,我们夹在中间,只需要配合就行。”
克拉斯诺夫点了点头。
“希望如此。”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关于我们自己的人。我们有五万军队,有几十万家属,还有那些散落在各地的难民。这些人,怎么安置?都迁到滨海去?滨海装得下吗?留在原地?留在原地,将来红军打过来怎么办?”
高尔察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这个问题,我也想了很多。我的想法是,分批安置。军队和他们的家属,优先迁过去。技术人员、熟练工人、有专长的,也优先。剩下的,能走的走,不能走的,就地安置,看山西人能不能帮我们争取一些保障。”
他顿了顿。
“红军不会打到海参崴。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有山西人在前面挡着,他们过不来。所以,留在原地的人,短期内是安全的。至于长期……”
他没有说完。
克拉斯诺夫点了点头。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您想得比我周全。”
他重新戴上眼镜,又看了一遍那份草案。
“那,我们表决吧。”
高尔察克点了点头。
“好。表决。同意接受这份草案作为谈判基础的,请举手。”
他第一个举起手。
列别捷夫举起手。
吉米廖夫举起手。
谢苗诺夫举起手。
卡普佩尔举起手。
迪特里希斯举起手。
克拉斯诺夫举起手。
萨哈罗夫举起手。
布德贝格男爵最后一个举起手。
九只手,整整齐齐举在空中。
高尔察克放下手,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
“好。全票通过。”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加重。
“诸位,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全俄临时政府。不再是白卫军。不再是那个要打回莫斯科去的军队。”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我们是滨海地区自治政权的筹建委员会。我们的任务,是带着这五万人,带着那几十万家属,还有几百万的难民,带着所有愿意跟我们走的人,去那片土地上,重新开始。”
谢苗诺夫忽然开口。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我有一个问题。”
高尔察克看着他。
“请讲。”
谢苗诺夫顿了顿,缓缓说。
“那个名字,定了吗?滨海地区自治政权,将来叫什么?”
高尔察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定。山西人没说,我们也没想好。”
他看着谢苗诺夫。
“谢苗诺夫将军,您有建议吗?”
谢苗诺夫想了想,然后说。
“叫远东共和国怎么样?”
屋里安静了几秒。
列别捷夫缓缓开口。
“远东共和国……这个名字,倒是挺响亮。”
卡普佩尔点了点头。
“听起来,像是一个真正独立的国家。”
克拉斯诺夫也点了点头。
“不叫俄罗斯,也不叫白俄。叫远东。新的名字,新的开始。”
高尔察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远东共和国。好名字。”
他顿了顿。
“不过,这个名字,还得跟山西人商量。毕竟,是他们出钱出枪。他们要是不同意,我们还得再想。”
谢苗诺夫笑了笑。
“那就叫滨海自治州。低调点,也行。”
屋里的人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
下午四时,白俄代表团的内部会议结束。
九个人陆续走出客厅,各自回房。
高尔察克最后一个走出来。他站在门口,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榆树,站了很久。
列别捷夫走到他身边。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您在想什么?”
高尔察克没有回头。
“我在想,一九一八年,我们在萨马拉成立全俄临时政府的时候,也是这么多人。那时候,每个人都满怀希望,觉得很快就能打回莫斯科,很快就能恢复俄罗斯。”
他顿了顿。
“现在呢?萨马拉没了,鄂木斯克没了,赤塔也要没了。我们又聚在一起,商量着成立一个新的政权。”
他转过身,看着列别捷夫。
“阿纳托利·尼古拉耶维奇,你说,这一次,能成吗?”
列别捷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开口。
“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我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成。但我知道,我们没有别的路了。”
他顿了顿。
“而且,这一次,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我们是孤军奋战。这一次,我们身后,有一个强大的靠山。山西人需要我们,我们也需要他们。这种互相需要的关系,比任何理想和口号都可靠。”
高尔察克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灰,云层压得很低,但远处有一道细细的光,从云缝里透下来。
“阿纳托利·尼古拉耶维奇,明天,给赵铁山递个话。就说我们同意草案,希望尽快开始具体条款的谈判。”
列别捷夫点了点头。
“是。”
高尔察克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着列别捷夫。
“阿纳托利·尼古拉耶维奇,昨晚那场酒,你喝了多少?”
列别捷夫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忘了。反正不少。”
高尔察克笑了笑。
“那几个山西年轻人,确实厉害。王平那小子,一个人喝倒了我们所有人。谢苗诺夫到现在还在念叨。”
他顿了顿。
“不过,谢苗诺夫念叨的不是酒。是王平最后说的那句话。”
列别捷夫看着他。
“什么话?”
高尔察克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
“他说:今天这场酒,跟打仗一样。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个团队的事。他们四个人,谁都不能先倒。因为倒了,丢的不是一个人的脸,是整个山西军人的脸。”
他顿了顿。
“阿纳托利·尼古拉耶维奇,你说,我们的人,以后也能这样吗?”
列别捷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能。只要给他们一个可以为之奋斗的目标,给他们一个可以归属的团队,给他们一个可以相信的未来。他们就能。”
高尔察克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转身,继续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靴底碾过冻雪,吱嘎作响。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