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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8章 远东大撤退

作者:大挣年纪 当前章节:6181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2:53

1920年12月17日,凌晨四时,满洲里火车站调度室。

电话铃响起时。

调度主任刘大江一把抓起听筒,“满洲里调度室,讲!”

“我是赤塔方向发报站。第五次列车已过博尔贾,满载平民,约两千三百人。预计七时二十分抵达。请求安排进站股道。”

刘大江抄起铅笔,在面前那张巨大的列车运行图上快速标注。图上已经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红的代表上行,蓝的代表下行,每一条都标着车次和时间。

“七时二十分,进三号站台。四号道岔开放,直接进侧线。通知医疗队和给水队待命。”

“明白!”

电话刚放下,另一部又响了。

“我是满洲里机务段。刚检修完六台机车,可以上线。但煤水储备只够三天,需要紧急补充。”

刘大江扭头朝隔壁喊了一声:“老王!煤水!”

隔壁传来回应:“在催了!煤矿那边说今天加开两列煤车,下午能到。”

刘大江对着电话说:“坚持到下午。煤车一到,优先给你补。”

“行!”

他刚挂断,第三部电话又响了。

刘大江深吸一口气,抓起听筒。

这一天,从凌晨四点到深夜十二点,他没有离开过那把椅子。

列车一列接一列,从西面开来,又向东面驶去。

赤塔、博尔贾、卡雷姆斯卡亚、满洲里,四个车站像心脏一样跳动,把西伯利亚大铁路这条大动脉里的血液,一泵一泵地送往东方。

运力全开。

这是山西人承诺的。

五天前,赤塔那边还在为运力不足发愁。

日本人卡着,山西人拖着,白俄的人挤在车站里,挨饿受冻,不知道明天在哪。

五天后的今天,运力全开。

从赤塔到满洲里,九百公里铁路,每天开行二十对列车。

十对上行车,十对下行车。上行拉人,下行运输生活物资与少量急需的弹药。

每隔七十二分钟,就有一列火车从赤塔出发,满载着那些等了太久的人,向东,向东,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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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时,赤塔火车站。

站台上的雪已经被踩实了,结成一层滑溜溜的冰。但没有人抱怨。人们只是紧紧裹着衣服,盯着铁轨延伸的方向,等着那一声汽笛。

站台尽头,临时搭建的木棚里,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忙碌。那是医疗队,有俄国医生,也有中国医生。桌上摆着药箱、绷带、热水瓶。棚子外面挂着一条横幅,用俄文和中文写着:免费医疗点。

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太太被扶着走进来。她的嘴唇发紫,手冰凉,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中国医生看了一眼,立刻把热水袋塞进她怀里,又端来一碗热姜汤。

“慢慢喝,慢慢喝。”医生用生硬的俄语说。

老太太的手还在抖,但眼睛里有了光。

棚子外面,扩音器响了。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用俄语喊着:

“第五次列车,七时二十分抵达。去满洲里的旅客,请到二号站台排队。带好随身物品,看好孩子,不要拥挤。列车停靠十五分钟,足够所有人上车。不要挤,都能上。”

人群开始移动。不是蜂拥,是缓缓地、有序地移动。站台上有穿灰制服的人,有戴红袖章的人,他们引导着人流,喊着“这边,这边”,把老人和孩子扶到前面。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里。孩子用毯子裹着,只露出小脸,冻得通红。女人眼睛直直地盯着铁轨,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旁边一个老太太碰了碰她的胳膊。

“姑娘,孩子多大了?”

女人愣了一下,转过头。

“一岁三个月。”

老太太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个黑面包。她掰下一块,递给孩子。

“拿着,让孩子吃点。车上还有热汤,到了满洲里就有热饭了。”

女人的眼泪忽然涌出来。她拼命点头,却说不出话。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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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时,满洲里火车站,三号站台。

第五次列车缓缓停稳。车门打开,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站台上的工作人员耐心引导着人流,把他们分成几路。快而不乱。

一路去医疗点。老人、孩子、病人,优先。

一路去登记处。每户人家,每人姓名,从哪里来,会什么技能,全记下来。

一路去食堂。免费的热汤、馒头、咸菜,随便吃,不够再加。

站台上,扩音器用俄语和中文反复播放着同一段话:

“欢迎来到满洲里。请按照工作人员指引,有序出站。老人、孩子、病人,优先到医疗点检查。所有人凭身份证明到登记处登记。登记后领取临时居住证,凭居住证到食堂用餐,到物资处领取冬衣和被褥。临时安置点已经准备好,热水、暖气、药品,都有。不要担心,都安排好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站在站台上,一动不动。工作人员走过去,问他需要什么。老头没说话,只是盯着头顶那盏明亮的电灯,盯着站台上那些穿灰色制服跑来跑去的人,盯着食堂那边冒出的热气。

他忽然蹲下来,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工作人员蹲在他旁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大爷,没事了。到了就没事了。起来吧,先喝口热汤。”

老头抬起头,满脸是泪。

他张了张嘴,说了句什么。

那是俄语。工作人员听不懂。但他看懂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那是庆幸。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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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时,满洲里火车站货场。

这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没有人群,只有货物。成堆的货物。粮食、冬装、药品、燃料、弹药、机械设备,用麻袋装着,用木箱钉着,用油布盖着,堆得像一座座小山。

装卸工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坎肩,喊着号子,把货物从列车上卸下来,又装上另一列。那列是往西开的,空车,去拉下一批人。

一个穿着皮夹克的中年人站在货场中央,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不停地画着什么。他是货场调度,姓马,三十出头,嗓门大得吓人。

“三号吊车!三号吊车!往左,往左!对,就那儿!落!”

“五号货位!五号货位!粮食已经满了,往六号挪!六号还有空!”

“那批药品!对,就是那批!别跟粮食混放,放那边去,有棚子的那边!”

“西行列车什么时候到?两点?好!一点半之前把这些全装好,不能让人等车!”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但还是扯着喊。

旁边一个年轻人递过来一个茶缸,里面是热水。

“马调度,喝口水,歇口气。”

马调度接过来,一口气喝完,把茶缸往年轻人手里一塞,又扯起嗓子喊:

“七号!七号!注意安全!别砸着人!”

货场上,装卸工们汗流浃背。零下十几度的天气,他们的额头上却冒着热气。

一列西行的空车缓缓驶进货场。马调度看了一眼手表,十二点十分。

“快点!再快点!这批货一点半必须装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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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时,满洲里火车站,调度室。

刘大江还在接电话。他已经接了十一个小时的电话,嗓子完全哑了,只能用气声说话。但他的手还在记录,眼睛还在盯着那张图。

“对,第十八次列车,平民,约两千人。八点能到?好,进四号站台。通知医疗队,有病人。”

“日本人的军列?几点到?六点?好,进二号站台。告诉他们,只停二十分钟,补充煤水就走。不能耽误平民列车。”

“白俄的军官家属?跟平民一起走,别单独安排。对,一样待遇,不分等级。”

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只闭了三秒,电话又响了。

他睁开眼,抓起听筒。

“满洲里调度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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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时,满洲里火车站,一号站台。

一列军列缓缓停靠。

车门打开,第一个被抬下来的,是一副担架。

担架上的人裹着脏污的军毯,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呈灰白色,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开裂。

他的鼻子已重度冻伤。

担架从值岗的武警士兵面前经过时,那人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空洞得可怕,像一具还没死透的尸体。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担架一具接一具被抬下来。有的缺了胳膊,断口处裹着浸透血迹的绷带。

有的双腿没了,裤腿空荡荡地垂着。

有的脸上缠满绷带,只露出两个黑洞般的眼眶。

有的不停地呻吟,有的毫无声息,有的在担架上抽搐,嘴里吐着白沫。

一个年轻的日本兵被人扶着走下火车。

他的左手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和脓浸透,变成黑褐色。

他的右腿拖着走,每一步都艰难。

走到站台上时,他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吐出来的不是食物,是黄绿色的胆汁。

旁边的工作人员想扶他,他摆摆手,继续吐,吐到整个人瘫软下去,被人架到旁边坐下。

另一个士兵被两个人架着,他的双脚用破布包着,但布已经和肉冻在一起,走一步,就留下一摊黄水。

那是冻伤后溃烂流出的脓液。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但脸上的肌肉在抽搐,豆大的汗珠往下滚。

担架上的呻吟声此起彼伏,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像野兽的嚎叫,有的像婴儿的呜咽。

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气味,几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忍不住捂住鼻子,但很快又放下,继续工作。

站台一侧,临时搭起的医疗棚里,医生们正在紧急处理最危重的伤员。

一个中国医生蹲在担架旁,查看一个士兵的腿。那腿肿得比正常粗一倍,皮肤发黑发紫,用手一按,按下去的地方留下一个坑,久久弹不回来。

“坏疽。”医生抬起头,对旁边的人说,“得截。马上送手术车。”

那士兵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医生,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医生俯下身去听。

那士兵说的是日语。医生听不懂。但旁边的翻译听懂了。

翻译沉默了两秒,低声说:“他说,谢谢。”

站台上,几个日本军官站在那里,脸色铁青。他们是来接人的,数着那些从西伯利亚撤回来的同胞。但他们的眼神越来越黯淡,嘴唇抿得越来越紧。

因为担架太多,说明前线的情况不容乐观。

旁边另一条铁轨上,一节节敞篷平板车停在那里。

上面堆着的东西用油布盖着,是成箱成箱的武器与弹药。

一个日本军官走过去,掀开油布一角,看了一眼。然后他放下油布,转身离开,一句话也没说。

这些武器,不会再属于他们了。

这是条件。

人与武器分开。

伤员进医疗点,轻伤进临时安置区,正常人员安排进临时军营修整。

上车前所有人的必须武器上缴,一发子弹,都不能带。

站台上,一个负责接收武器的中国军官拿着文件夹,正在和日方后勤官核对。他每勾一笔,就问一句:“这批是什么?步枪?多少支?对一下。”

日方后勤官低着头,一五一十地报数,声音越来越小。

报完了,他抬起头,看着那些被抬走的伤员,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担架,忽然问了一句。

“他们会得到治疗吗?”

中国军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日方后勤官沉默了几秒,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站台上,伤员还在陆续下车。担架一具接一具,被抬向医疗棚,抬向临时安置区,抬向那个他们从未想过会来的地方。

站台上,扩音器用日语和俄语同时播报:

“所有伤员请按指引前往医疗点。重伤优先,轻伤依次。所有武器、弹药、军用物资,请到五号货场登记上交。后续安排将由双方协商确定。”

这是山西人与日本人达成的临时人道主义条款之一:伤员可以优先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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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时,满洲里火车站,食堂。

这里原来是个货仓,临时改成食堂。能坐两百人,但此刻挤了五百人。没有座位的人就蹲着,蹲着的人就靠着墙。但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只碗,碗里有热汤,有肉,有土豆。

门口,一个年轻的中国姑娘正在分发面包。她穿着灰棉袄,扎着两条辫子,脸上带着笑。每递过一个面包,就说一句:“慢慢吃,不够再拿。”

排队的人里有俄国人,有日本人,有中国人,还有一些分不清是哪国人的人。他们排成一队,安安静静地等着,接过面包,道一声谢,然后找个地方蹲下,大口大口地吃。

一个俄国老太太领了面包,没有吃,而是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工作人员看见了,走过去问她为什么不吃。老太太说,要留着,给孙子吃。孙子还在后面,还没到。

工作人员点点头,又给她拿了一个。

“这个您先吃。那个留着。不够再来。”

老太太的眼眶红了,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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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时,满洲里火车站,调度室。

刘大江终于放下了电话。

最后一班列车已经发出,下一班要等到凌晨三点。他有四个小时可以休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站台。

站台上还有人在走。工作人员,医疗队,搬运工,还有那些刚下车不肯去睡觉的人。他们站在那里,望着西边的方向,望着那条他们刚刚逃离的铁路,望着那个他们可能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远处,食堂的灯还亮着。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变成一团白雾。

刘大江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转身,在桌上那堆文件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张纸条。

那是下午收到的电报,从赤塔发来的。上面只有一句话:

“替我谢谢满洲里的同志们。谢谢他们开的每一趟车。”

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不认识。

但刘大江知道那是谁。

那是无数人中的一个。是那些挤在车厢里、终于逃出来的人中的一个。是那些在冰天雪地里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一辆车的人中的一个。

他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他走到墙边,拿起挂在钉子上的棉大衣,披在身上,推开调度室的门,走进寒冷的夜色里。

站台上的灯还亮着。食堂的烟囱还冒着烟。远处,一列空车正在缓缓驶入货场,准备装货,准备再次西行,准备去接下一批人。

刘大江站在那里,望着那条向西延伸的铁轨,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向宿舍走去。

明天,还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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