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总统府。
王参议站在总统府西花厅的门外,整理了一下领口的衣扣。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砖墙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屋里坐着三个人。
正中是总统府秘书长吴笈孙,六十出头,面容清瘦,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
他是北洋老人,历经袁世凯、黎元洪、冯国璋几任总统,一直在这个位置上,是政坛常青树。
左侧是国务院参议张志潭,五十来岁,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胡子,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袍马褂。
他是徐世昌的旧部,当过次长,做过高官,在政界人脉极广。
右侧是外务部参事陆宗舆,四十出头,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是留日出身,在驻日使馆干过多年,对日本事务极熟,是外务部里的日本通。
这三个人,一个是总统府的管家,一个是国务院的智囊,一个是外务部的专家。
能把他们凑到一起,说明总统府对王参议这次带回来的消息,高度重视。
吴笈孙抬起头,摘下老花镜,冲王参议点了点头。
“王参议,回来了?坐,坐。一路上辛苦了。”
王参议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欠了欠身。
“吴秘书长,各位,劳您们久等。”
张志潭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
“王参议,我记得你是光绪三十三年进的外务部?算下来,也有十三年了吧?”
王参议点了点头。
“是,张参议记性好。光绪三十三年,随陆总长办理对俄事务。后来民国三年后,兼涉对日交涉。”
张志潭点了点头。
“嗯,俄事熟,日事也熟。这次派你去满洲里,是选对人了。”
陆宗舆在旁边插了一句。
“王参议,满洲里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电报里说得简略,我们想听你仔细说说。”
王参议沉默了两秒,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缓缓开口。
“各位,我这次在满洲里,待了六天。昨天回到的北平。”
他顿了顿。
“这六天里,我看到的,比电报里能写的,要多得多。”
吴笈孙放下手里的文件,身体微微前倾。
“说说看。什么都行,大事小事,能想到的,都说。”
王参议点了点头。
“先从十二月十三日说起。那天上午,山西方面邀请所有在满洲里的各方人员,观摩了一场军事演习。”
陆宗舆眉头微微一挑。
“演习?什么规模?”
王参议看着他,缓缓说。
“三个重型机械化旅,二万四千人,一千辆坦克,两千辆装甲车,五百门自行火炮。六个小时,全歼了模拟的十个师团。”
屋里安静了几秒。
张志潭的手微微一顿,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
陆宗舆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吴笈孙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王参议,你亲眼看见的?”
王参议点了点头。
“亲眼看见的。我们坐他们的飞艇上去的,从八百米高空往下看。那场面我活了四十五年,从没见过。”
陆宗舆追问。
“那些坦克,那些火炮,都是真的?”
王参议看着他。
“陆参事,我从演习区域上空飞过,亲眼看见那些坦克在雪原上开动,亲眼看见那些火炮开火。炮弹炸起来的时候,飞艇都在晃。您说,是不是真的?”
陆宗舆没有再说话。
张志潭把茶杯放下,轻轻咳嗽了一声。
“王参议,你刚才说,三个旅,二万四千人。山西在吉林、黑龙江,一共就这些兵力?”
王参议摇了摇头。
“不是。据我所知,这只是他们驻满州里的一部分。还有至少七个同样的旅,在吉林、黑龙江两省纵深部署。
张志潭的脸色微微变了。
八万人。这个数字,比奉军的全部兵力还要多。而且,是装备了坦克、装甲车、自行火炮的机械化部队。
吴笈孙沉默了很久,然后问。
“日本人呢?日本人在满洲里的代表,看到这场演习了吗?”
王参议点了点头。
“看到了。他们也在飞艇上。”
吴笈孙看着他。
“他们的反应如何?”
王参议想了想,缓缓说。
“有一个日本军官,叫森连中佐,关东军作战课长。演习结束后,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当天晚上,日本代表团驻地那边,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山西方面与白俄的代表团,正式签订了协议。叫什么《山西与滨海地区合作框架议定书》。白俄那边所有的实力派,高尔察克、谢苗诺夫、卡普佩尔、克拉斯诺夫,全部同意签字。”
陆宗舆的眼睛微微睁大。
“全部签了?没有反对的?”
王参议摇了摇头。
“没有。我听说是全票通过。那天下午,他们在会议室里谈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高尔察克的脸上,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
张志潭问。
“协议内容,你知道多少?”
王参议想了想。
“公开的部分,是四条。第一条,金融。滨海地区用山西的货币,晋元。第二条,军事。白俄的部队由山西培训、整编,装备由山西提供,费用贷款。第三条,互信互通。人员自由流动,市场互相开放,写入双方法律。第四条,造船厂。双方在海参崴合建造船厂,山西出钱出设备,白俄出技术出管理,股权山西五十一,白俄四十九。”
吴笈孙沉默了几秒。
“海参崴的造船厂?那可是俄国人在远东最大的船厂。现在,变成阎老西的了。”
王参议点了点头。
“是。而且,白俄的人,以后就留在滨海了,他们要在那里重新开始。”
陆宗舆忽然问。
“日本人对这个协议,是什么态度?”
王参议看着他。
“陆参事,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日本代表团那边的情况,我接触不到。但十二月十六日,我看到一件事。”
他顿了顿。
“那天下午,一列军列从西边开过来,拉的是日本伤兵。大概有四五百人,很多是冻伤、外伤。下车的时候,担架抬了一地。武器全部上缴了,堆在站台上,像小山一样。山西人清点、登记,然后收走。”
陆宗舆的眉头皱了起来。
“武器上缴了?以日军那蛮横的行事风格会同意?”
王参议点了点头。
“同意。听说是双方达成的临时协议。伤员优先运输,人与武器分开,武器进入满洲里后上缴。后续的条件,还在谈。”
张志潭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说,山西人已经把铁路完全卡死了。日本人想撤,就得按他们的规矩来。”
王参议没有说话。
吴笈孙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王参议,你这次去满洲里,除了这些大事,还有什么别的发现?比如,那边的民生怎么样?老百姓过得如何?”
王参议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吴秘书长,这个,正是我想说的。”
他顿了顿,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我在满洲里、齐齐哈尔、哈尔滨,都走了走。看到的景象,跟咱们这边,不太一样。”
他抬起头。
“先说满洲里。站台上,有白俄平民,拖家带口的,从西边逃过来的。山西人给他们发馒头,发热汤,发冬衣。有医疗点,专门给老人孩子看病。有登记处,记下每个人叫什么,从哪来,会什么。然后安排工作,安排住处,安排孩子上学。”
陆宗舆皱了皱眉。
“安排工作?安排住处?那么多难民,他们管得过来?”
王参议看着他。
“陆参事,我亲眼看见的。”
陆宗舆沉默了。
王参议继续说。
“在齐齐哈尔,我看到街上每隔一段路就有一个小岗亭,叫户籍登记点。居民有什么事,迁户口,领证件,报人口,都可以去那儿办。工作人员认识街坊,谁家有啥情况,心里有数。我问一个老大爷,他说去年冬天还在街上躺着,差点冻死。居委会的人发现了他,送到收容所,给饭吃,给衣穿,还给找房子。现在他儿子在木材厂上班,一个月挣二十多块,够花了。”
张志潭的眉头动了动。
“街上流浪汉多吗?”
王参议摇了摇头。
“没有。一个都没有。”
张志潭沉默了几秒。
“吴秘书长,张参议,陆参事,我在那里待了六天,走了三个城市,看到的是同一种景象:街上没有流浪汉,没有冻死的人,没有卖儿卖女的穷人。所有人都有事做,有饭吃,有地方住。工厂在开工,商店在营业,学堂在上课。中外的人混在一起正常往来,没什么歧视与冲突。
民众的幸福感很强!”
他顿了顿。
“这样的景象,我在北平,从没见过。”
屋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过了很久,吴笈孙缓缓开口。
“王参议,你这次去满洲里,辛苦了。你说的这些,我们都记下了。回去之后,写一份详细的报告,呈给总统和总理。越详细越好,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王参议点了点头。
“是,吴秘书长。”
他站起身,向三人欠了欠身,然后转身离开。
过了很久,张志潭轻轻叹了口气。
“吴秘书长,咱们这位阎督军,这些年到底攒了多少家底?”
吴笈孙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有一点是清楚的:从今往后,东北的事,咱们插不上手了。”
陆宗舆忽然开口。
“日本人那边呢?他们会怎么办?”
吴笈孙看着他。
“日本人?他们现在连自己的兵都撤不出来,还能怎么办?谈呗。谈得好,还能保住点面子。谈不好,连旅大都得吐出来。”
他顿了顿。
“王参议说的那些民生的事,你们怎么看?”
张志潭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
“吴秘书长,我当过多年的地方官,知道治理一地有多难。难民安置、户籍管理、商业秩序、中外关系,哪一件不是头疼的事?山西人能把这些事办成这样,说明什么?”
他顿了顿。
“说明他们不只是会打仗。他们会治理。会建设。”
吴笈孙点了点头。
“是啊。会打仗的军阀,咱们见多了。但会治理的,还真没见过几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张志潭,你说,咱们这边,什么时候也能这样?”
张志潭没有回答。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
陆宗舆忽然开口,“吴秘书长,有一件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吴笈孙转过身,看着他。
“说吧。这里没外人。”
陆宗舆顿了顿,缓缓说。
“你们算过没有,山西现在控制了多少地盘?”
张志潭想了想。
“山西本身,加上绥远、蒙古、吉林、黑龙江,还有河南。六个省,人口少说也有八千万吧。”
陆宗舆点了点头。
“八千万人口,几十万机械化部队,完整的工业体系。这样的实力,放在全国,谁能比?段祺瑞?曹锟?吴佩孚?张作霖?”
他摇了摇头。
“都比不了。”
陆宗舆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
“吴秘书长,您是说,山西人有可能……”
他没有说完。
吴笈孙看着他。
“有可能什么?有可能统一全国?”
吴笈孙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陆参事,这个问题,我不敢回答。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山西人已经具备了问鼎中原的实力。他们有枪,有炮,有钱,有人。他们缺的,只是一个时机。”
他顿了顿。
“而咱们这边呢?乱成一锅粥。直系和皖系的矛盾,越来越深。段祺瑞那边,徐树铮一直在活动,想重新掌控北京。曹锟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广东那边,陈炯明和孙中山又闹起来了。福建那边,李厚基自顾不暇。浙江那边,卢永祥在观望。湖南那边,赵恒惕刚稳住局面,不敢动。四川那边,熊克武和刘湘还在打。云南那边,唐继尧自顾不暇。
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他,后天他打你。
打了十年,越打越穷,越打越乱。
老百姓活不下去,兵也活不下去。
最后便宜了谁?便宜了外国人。”
吴笈孙点了点头。
“是啊。外国人。日本人在东北,英国人在长江,法国人在西南,美国人在各处做生意。咱们自己打得头破血流,他们站在旁边看,等着捡便宜。”
没有人回答。
窗外,天更暗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陆宗舆忽然说。
“吴秘书长,咱们得换个思路。”
吴笈孙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思路?”
陆宗舆顿了顿,缓缓说。
“咱们以前想的、说的,都是怎么应对山西人,怎么不跟他们闹僵。这是把山西当成外人,当成需要防备的势力。”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吴笈孙。
“可山西人有几十万机械化部队,有完整的工业体系,有能打仗的军队,有会治理的官员。他们占了六个省,数千万人口,实力比任何一家军阀都强。这样的人,咱们只当外人防着,是不是太可惜了?”
吴笈孙的眉头微微一动。
“你的意思是……”
陆宗舆走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声音压低了些。
“吴秘书长,咱们这个中央政府,为什么说话没人听?为什么各省督军想打就打,想和就和?根本原因是什么?”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
“是因为咱们手里没兵。没兵,就没权。没权,就没人听。段祺瑞为什么能当总理?因为他有皖系。曹锟为什么敢跟中央叫板?因为他有直系。张作霖以前为什么能在东北说了算?因为他有奉军。咱们呢?咱们有什么?咱们只有几份公文,几封电报,几个跑腿的参议。
“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面前。山西人有兵,有权,有实力。他们从来没有跟中央对着干,给中央发报告,派员来述职,该给的姿态从不落下。”
他顿了顿。
“这说明什么?
说明阎老西这个人不是一个独裁的军阀,而是一个真正的实干家。
如果咱们能让他看到,跟他合作对双方都有好处,他会不会动心?”
张志潭在旁边插了一句。
“陆参事,你的意思是,拉拢山西人,借他们的力量强化中央?”
陆宗舆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
吴秘书长,您想想,如果咱们能跟山西建立真正的合作关系,会是什么局面?
第一,各省的税收,粮食,兵源,中央都能分一杯羹。
第二,外交事务上,我们就更有底气跟日本人、英国人、美国人要周旋,在国际中交往中,中央就会更有存在感。
第三,对其他军阀,中央就有了底气。直系再闹,中央可以说:山西那边有十六万机械化部队,你们要不要试试?皖系再横,中央可以说:阎督军刚在满洲里把日本人堵得死死的,你们比日本人还厉害?”
他顿了顿。
“吴秘书长,这就是借力。
咱们没有自己的兵,但可以借别人的兵。
山西人想发展,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需要一个合法的名义。
中央有那个名义,有那个地位。
双方各取所需,互相借力。”
屋里安静了很久。
吴笈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地图上,落在山西的位置上,落在东北的方向上。
张志潭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吴秘书长,陆参事这个思路,我听着有道理。咱们这些年,吃亏就吃亏在手里没兵。如果有山西人愿意跟咱们合作,那局面就不一样了。”
吴笈孙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陆参事,你说得对。中央这些年,为什么说话没人听?就是因为手里没兵。各省督军为什么敢打来打去?就是因为他们知道,中央管不了他们。”
他顿了顿。
“如果能有山西人这样的力量站在中央这边,那些不听话的,就得掂量掂量了。
我这些年,见过太多军阀了。袁世凯在的时候,还有人听中央的。袁世凯一死,全乱了。段祺瑞想管,管不了。冯国璋想管,也管不了。徐世昌想管,更管不了。为什么?因为手里没兵,光有法统,光有名义,不够。”
他转过身,看着陆宗舆。
“陆参事,你说得对。山西人需要咱们的名义,需要咱们的法统,需要咱们帮着挡外交。咱们需要他们的兵,他们的实力,双方各取所需。”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张志潭,你帮我拟一份电报,发给太原。措辞要诚恳,要让人家看出咱们的诚意。”
张志潭点了点头,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铅笔。
吴笈孙想了想,缓缓说。
“就说,中央深知阎督军治理山西、绥远、吉林、黑龙江各省辛劳,对满洲里方向处置得当,深表赞赏。此次派王参议前往观摩演习、慰问将士,是中央对前方将士的关怀,也是对山西方面工作的肯定。”
他顿了顿。
“然后说,中央认为,当今时局,地方割据、军阀混战,根源在于中央权威不立、地方各自为政。欲结束乱局,必须中央与地方通力合作,共同维护国家统一与社会稳定。山西方面实力雄厚、治理有方,是中央极为倚重之力量。希望今后能进一步加强沟通,密切合作,共谋国家前途。”
他想了想,补充道。
“最后加一句:中央愿在外交、法理、行政等方面,为山西方面提供一切必要之支持。双方携手,可为天下先。”
张志潭快速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陆宗舆在旁边点了点头。
“吴秘书长,这话说得好。既表达了诚意,又点明了利害。山西人看了,会动心的。”
吴笈孙叹了口气。
“动心不动心,看他们的了。咱们能做的,就是把这根橄榄枝递出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
“我在这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乱局。有时候想,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顿了顿。
“也许,这次是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