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督军府。
阎百川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对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赵戴文,字次陇,山西五台人,早年留学日本,与阎百川是东京振武学校的同学。回国后一直追随左右,现任山西督军府总参议,是阎百川最信任的谋士之一。他六十出头,面容清瘦,戴着一副老花镜,此刻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
另一个是贾景德,字煜如,山西沁水人,前清进士出身,曾任北洋政府国务院秘书长,后应阎百川之邀回晋,现任山西督军府秘书长。他比赵戴文年轻几岁,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胡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马褂,手里也拿着一份电报的抄件。
阎百川把电报放在桌上,身体往后一靠,眯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反复琢磨电报的内容。
吴笈孙在电报中说得诚恳,说得直白:山西方面实力雄厚,是中央极为倚重之力量。中央愿在外交、法理、行政等方面,为山西提供一切必要之支持。双方携手,可为天下先。
这些话,放在几年前,阎百川想都不敢想。
可他又有点疑惑。
这么多年,山西走的是广积粮,缓称王的路子。
不冒头,不张扬,不出风头。
再加上有一套世界一流的情报系统全力封锁,外界对山西的了解其实并不多。
怎么北平那边,忽然就开出这样的条件来?
他沉默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
赵戴文也不急,端着茶杯慢慢喝。
贾景德把那份电报抄件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在桌上。
终于,阎百川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坐直了身子。
“次陇,煜如,你们怎么看?”
赵戴文放下茶杯,摘下老花镜,用拇指揉了揉眉心。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百川,这封电报,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
“吴笈孙这个人,我了解。
他从袁世凯时候就在总统府,干了二十年。
不轻易说话,更不轻易承诺,是他的做人的内格。
他这次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说明北京那边,是真的急了。”
贾景德点了点头。
“次陇兄说得对。中央这些年,令不出北平城。
各省督军,谁把总统府当回事?
直系、皖系、奉系,哪个不是想打就打,想和就和?”
赵戴文想了想,缓缓说。
“百川,咱们现在的局面,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
阎百川看着他。
“哪四个字?”
赵戴文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已成气候。”
阎百川没有说话。
赵戴文继续说。
“山西、绥远、内蒙、吉林、黑龙江,五省连成一片。
河南虽然新占,但已站稳脚跟。
再加上这次海参崴的滨海计划,把白俄的残部也收编了。
咱们现在,控制的土地,比北洋政府能控制的还要大。人口八千万,几十万机械化部队。还能自己造枪造炮造坦克。
这样的实力,放在全国,谁能比?”
他顿了顿。
“百川,这不是已成气候,是什么?”
阎百川缓缓点了点头。
“次陇,你说得对。看来在外人眼中我们是已成气候。”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地图前,用手指点着上面的位置。
“你们看看,这些年咱们都干了些什么。”
他的手指先落在山西。
“民国三年,那时候山西什么样?土匪横行,烟馆遍地,各县自成一摊,政令出了太原府就没人听。咱们花了三年时间,剿匪、禁烟、清丈土地、整顿吏治。现在山西全省一百多个县,政令统一,百姓富足。”
手指移到绥远和蒙古。
“民国六年,绥远那边乱。土匪跟蒙古王公勾结,闹得民不聊生。咱们派兵过去,剿了半年。大小仗打了几十场,最后把那些王公贵族全部收服,入了山西籍。”
手指移到吉林和黑龙江。
“民国七年,土匪惑乱东北这两省。我们响应中央的命令出兵收拾这些乱子,顺便收拾了日本人。正是打了一场满洲里战役,把日本人的气焰打下去了。然后慢慢建工厂、修铁路、设学堂、搞合作社。现在那边,煤矿、电厂、机械厂,都起来了。白俄的难民,安置了几十万人,没出过乱子。”
手指最后落到河南。
“民国八年,就是今年。咱们以跨省办案的名义,推行人权法案。然后河南就变成我们的了。”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赵戴文和贾景德。
“次陇,煜如,你们算算,这些年咱们都跟谁干过?”
赵戴文想了想。
“土匪干过,蒙古贵族干过,日本人干过,直系也干过。”
阎百川点了点头。
“对。土匪、蒙古贵族、日本人、直系。哪一个好惹的?可咱们都惹了,也都赢了。为什么?”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
“因为咱们每一步都走得稳。该打的时候打,该谈的时候谈,该收的时候收。不冒进,不退缩,不张扬,不示弱。”
贾景德笑了笑。
“百川,你说的这些,外面的人可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山西这几年动静不大,阎督军低调得很。”
阎百川也笑了。
“那就让他们不知道。知道了,反而麻烦。”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可北平那边,这次是知道了。吴笈孙这封电报,说明他们那边已经有人在认真琢磨咱们了。”
赵戴文点了点头。
“百川,你说得对。吴笈孙能写出这样的话,说明他们那边已经有明白人了。”
阎百川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
“次陇,煜如,你们说,咱们这些年,靠的是什么?”
赵戴文想了想。
“靠的是稳。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贾景德说。
“靠的是实。实力说话,不玩虚的。”
阎百川点了点头。
“都对。但还有一条,你们没说。”
他看着两人。
“靠的是不贪。该拿的拿,不该拿的不拿。能快的时候不快,能慢的时候不慢。广积粮,缓称王。”
他顿了顿。
“吴笈孙在电报里说,中央愿在外交、法理、行政等方面,为咱们提供一切必要之支持。这话,我反复琢磨了。”
他顿了顿。
“咱们先一条一条捋。
先说外交。咱们需要吗?
我的意是不需要!至少现在不需要。
满洲里那边,我们是以实力跟白俄、日本来谈。
所以,我认为实力就是外交。
但是,这个可以让给中央来,咱们得里子,北平那帮人得面子。”
赵戴文点了点头。
“百川,这话说得透彻。”
阎百川点了点头,继续说。
“再说行政。这些年,咱们办的行政学院,培养了有多少人?
贾景德想了想。
“分了好几期,少说也有一万人了。毕业之后,都放到基层去历练。一个一个岗位,轮着干。现在山西、绥远、内蒙、吉林、黑龙江这几个省,从省里到县里,骨干都是学院毕业的人员。”
阎百川点了点头。
“所以,行政咱们也不需要中央帮忙。咱们有自己的标准,有人,有办法,有经验。中央的人来了,还得现学,还得适应,还得磨合。等他们学会了,咱们这边早干完了。”
贾景德笑了笑。
“百川,你这话,中央听了怕是不高兴。”
阎百川也笑了。
“不高兴就不高兴。事实就是这样。他们连自己的地盘管不好,还想管好咱们?”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最后说这个法理。这个,我倒是觉得可以谈。”
赵戴文看着他。
“百川,你这话怎么说?”
阎百川想了想,缓缓说。
“次陇,你还记得咱们那个《人权保障法案》吧?”
赵戴文点了点头。
“记得。当时你力主推行,我还劝你缓一缓。现在看来,是走对了。”
阎百川点了点头。
“对。这个法案推行了一年,目前来看效果不错。
不仅是我们治下的老百姓上认这个,外省的百姓也认这个。
因为他们知道,有了这个,他们就有保障。财产不受侵犯,人身不受侵害,孩子能上学,病了能看病。
这些东西,比什么口号都管用。
按警察厅汇报的数据,截止到11月底,法案推行后外来入籍人口增加了一百多万。
这些入籍的人口都是富户与人才。”
他顿了顿。
“河南是怎么拿下的?这也是我们通过跨省办案,通过展示实力,从直系手上抢过来的。
吴笈孙说,中央能给咱们法理上的认可。
这话,我琢磨了一下。
咱们那个《人权保障法案》,能不能推到全国去?”
屋里安静了几秒。
赵戴文摘下老花镜,慢慢擦拭。
“百川,你的意思是……”
阎百川点了点头,继续说。
“我的意思是,如果能把咱们的法规推行到全国,那咱们未来就有可能实质性控制各省。
以后,各省的官员,得按咱们的规矩办事。
各省的军队,得服从咱们的调度。
谁不听,谁就是违法。
谁违法,咱们就有理由去管。
到时,是出动佣兵还是军队,就由我们说了算。”
他顿了顿。
“有了这外名义,咱们就可以随时随地跨省办案。
今天查个贪污,明天剿个土匪,后天清个乡。
办着办着,就都成了咱们的了。
就跟河南一样。”
贾景德深吸一口气。
“百川,这个步子,迈得有点大。”
阎百川看着他。
“大吗?咱们从山西走到绥远,从绥远走到蒙古,从蒙古走到吉林黑龙江,从吉林黑龙江走到河南。
哪一步不大?
可有走错了?”
贾景德没有说话。
阎百川继续说。
“当然,这事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今天推一个省,明天推一个省。三年五年,十年八年,总能推出去。”
赵戴文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百川,你这个想法,我听着有道理。但有一条:中央那边,能同意吗?”
阎百川笑了笑。
“中央现在有求于咱们。只要咱们提的条件不太过分,他们不会不同意的。
再说了,咱们只是把咱们的法,变成全国的法。
他们应该是巴不得咱们出力,帮他们收拾那些不听话的。”
赵戴文点了点头。
“百川,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阎百川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太原的天空灰蒙蒙的,但远处有一道细细的光,从云缝里透下来。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赵戴文和贾景德。
“次陇,煜如,把这份电报的内容,还有咱们刚才议的这些,都整理一下,发给砚哥儿。让他看看,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他的脑子好用,应该能想出更好的点子。”
赵戴文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去办。”
他和贾景德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赵戴文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阎百川。
“百川,你说,外面的人现在怎么看咱们?”
阎百川想了想。
“怎么看?土匪眼里,咱们是剿匪的。蒙古贵族眼里,咱们是灭族的。日本人眼里,咱们是对手。直系眼里,咱们是抢地的。老百姓眼里,咱们是管饭的。北平那边眼里,咱们是惹不起的。”
他顿了顿。
“反正不管怎么看,他们都知道一件事:山西不好惹。”
赵戴文笑了笑,推门出去。
屋里只剩下阎百川一个人。
他忽然想起林砚。
这孩子,跟了自己这么多年,从没要过一官半职,从没在公开场合露过面。
可山西能有今天,桩桩件件,都离不开他。
阎百川轻轻叹了口气,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思绪慢慢飘回去。
他记得第一次见林砚的时候,还是自己去长治视察时被人刺杀,在他二叔的保护下逃到林家村,那时,这孩子才六岁。
在林家村养伤时,他就看出来这孩子的不凡。
再后来林砚来太原读书,有人给林砚起了个外号,叫善财童子。
这外号是怎么来的?
因为,他总能解决当时省府的各部门经费不足问题。
教育、建设、工业、军事,全赖他出面,发债、开银行、发行彩票,让省府的收入一年比一年高。
几年下来,全省的金融统一了,晋元成了全国的硬通货。
更重要的是,林砚攒下的家底,两千多吨黄金,八千多吨白银。
这些金属,现在都存在太原的地下金库里,是山西金融的底气。
想到这里,阎百川嘴角微微翘起。
抓住时机,是林砚最大的本事。
这次的满洲里谈判,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林砚趁日本人和白俄都困在西伯利亚,进退不得。
卡铁路,困白俄,压日军,一步接一步,环环相扣。
最后不但把白俄的残部收编了,还在海参崴插了一脚,弄出个滨海计划。
日本人再横,现在也只能老老实实坐下来谈。
就连河南,也是这么拿下的。
以跨省办案为名,抓捕罪犯,最后拿下河南全境。
吴佩孚的人眼睁睁看着,就是不敢拦。
为什么这么顺利?
因为林砚把每一步都算准了。
他继续想。
林砚还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不参与政府治理,不参与军事活动。
这么多年,林砚没在督军府挂过任何职务,没在任何公开场合讲过话,没在任何文件上签过名。
可阎百川知道,林砚做的事,比任何官职都重要。
他建立了世界一流情报部门。
它的触角伸到了每一个角落。
全国各个派系,日本、美国、西班牙、英国、德国、法国等等。
据他所知,这个范围还在不断的扩大,影响力总有一天会超过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和势力。
就现在,日本关东军的作战会议,林砚能知道内容。白俄高层的内部争论,林砚能听到细节。就连北平总统府的密电,林砚也能搞到抄件。
阎百川有时候觉得,林砚像是一个影子。看不见,摸不着,可他无处不在。
产业的事,就更不用说了。
阎百川心里默默数着。
第一,食品加工。山西现在的高产粮,不光够自己吃,还能往外卖。面粉厂、榨油厂、罐头厂、饼干厂、啤酒厂、白酒厂、面包厂,一家挨着一家。不光卖到国内,还卖到西班牙、英国、德国、法国、美国、日本。
第二,牧业和奶制品。那牧草是林砚用异能开发的,长得快,营养高。牛羊吃了,长肉快,产奶多。现在不仅能满足六省人员的肉类需求,奶粉、奶酪,在天津、上海都是抢手货。还有各种在培育的种马、种羊、种猪、种鸡等,都是高产、高品质的品种,等正在定型,山西又会创造一类供不应求的高端产品。
第三,重工业。矿山是一个一个找出来的,铁、煤、铜、铅、锌、铝,该有的都有。炼铁厂、炼钢厂、特种金属厂、机械厂,越建越大。那些坦克、火炮、装甲车,都是自己造的。太原兵工厂的工人,现在有十万多。
第四,橡胶。特种橡胶草,林砚开发的种子,在山西大面积种植。现在橡胶厂,轮胎、胶管、密封圈,都能自己造。很多产品是全世界独一无二,创造出巨大的经济价值。
第五,药品。林砚在太行山脉那边搞了许多个药材基地,种的都是值钱的草药。现在山西出的药,与山西人开的连锁药店,形成垄断全国的药品供应,抢了国外的药品在中国的市场。那些磺胺、阿司匹林,都是山西自己发明生产的,全世界都要来山西购买。
第六,轻工业。高产的棉花种子产出了最好品质的棉花。山西在大同以外已种植数百万亩。由此产生的全部产业链,都在山西得到发展。纺织、染布、成衣工厂在六省到处开花。太原的纺织厂,日夜不停。老百姓穿的用的,洋货在国内寸步难行。
第七,科研。这是林砚最看重的事。那些因为欧战,逃难来的各国专家、学者、高端工匠,林砚全收了。俄国人、德国人、法国人、英国人,加起来有一百多万。他们在山西办学校、搞研究、带徒弟。太原城外有个地方,外人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其实就是科研基地。飞机怎么造?飞艇怎么飞?无线电怎么通?都是那些人带着年轻人一点一点搞出来的。
阎百川想到这里,忽然笑了。
一百多万外国专家。这个数字,说出去谁信?可它就是真的。
阎百川想起那些被气运合并的人。
原来都是对手,现在都成了同志。
他们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只知道从某个时刻起,想法就变了,立场就变了,就觉得自己应该跟着山西走。
阎百川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但他从来不说,因为他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窗外的光又亮了一些。
云层散得更开了,蓝天的面积越来越大。
阎百川推门出去。
院子里,赵戴文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份刚拟好的电文。
“百川,电报拟好了,你看看。”
阎百川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行,就这么发。发给砚哥儿,让他琢磨琢磨,他的主意总比别人多。”
赵戴文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阎百川叫住他。
“次陇。”
赵戴文回过头。
“什么事?”
阎百川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说。
“你说,砚哥儿这孩子,以后会怎么样?”
赵戴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百川,这个我可说不好。我只知道,有他在,山西的事,稳。”
阎百川点了点头。
“是啊。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