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刺眼的白。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仪器规律的滴滴声,一下,一下,像钟摆。
他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
天花板上有几块方形的灯板,其中一块的边缘有些发黄。墙角有一台空调,出风口微微颤动,送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暖风。窗边挂着一道淡蓝色的窗帘,遮住了外面的天色。
这是在医院。
林砚试着动了动手指。
手指动了。但很慢,很沉,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他低下头,看见手背上扎着针头,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顺着输液管流进血管。
他想坐起来。
但身体不听使唤。胸口的闷痛提醒他,不能动。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一片空白。
八年的记忆。
从民国二年到民国十年,从太原到满洲里,从林家村到领航者学校。阎百川、曹文轩、赵铁山、阿满、爷爷、奶奶、父亲、母亲……
八千多万人口,三十万机械化部队,八百七十万平方公里土地。
那些数据,那些人,那些事,那么清晰。
清晰得像刚刚发生过。
可他的手背上扎着针头。天花板上那块灯板的边缘发黄。空调的出风口微微颤动。消毒水的味道真实得刺鼻。
他睁开眼睛,慢慢转过头。
床边的柜子上,放着一只玻璃杯,半杯水,一根吸管插在里面。杯子旁边是一个白色的塑料药盒,分着早中晚三格,里面空空如也。再旁边,是一部手机。
黑色的屏幕,反射着天花板的白光。
他盯着那部手机,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左手——那只没有扎针的手——慢慢伸过去。
手指碰到手机。冰凉。
他把手机拿过来,按了一下侧边的按钮。
屏幕亮了。
2023年3月15日星期四 06:47
他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2023年。
不是民国十年。
是2023年。
他继续看。
屏幕上还有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的一条,来自一个备注为“李科长”的人:
“老林,听说你住院了?好好养病,局里的事不用担心,我帮你盯着。有啥需要随时说。”
面是几条群消息。一个叫“农业农村局大家庭”的群里,有人发了养生文章,有人发了拼多多的砍价链接,有人问中午食堂吃什么。
再往下,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一条消息:
“爸,妈让我问你住院费够不够?不够跟我说,我转给你。”
发送时间:昨天 23:14
爸。
林砚的手指停在那条消息上,没有点开。
他慢慢放下手机,重新躺平。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些记忆,那些数据,那些人,那么真实。真实得他几乎可以听见阿满叫“哥”的声音,可以看见爷爷坐在八仙桌旁看报纸的样子,可以闻到奶奶厨房里飘出来的醋香。
可那部手机上的日期告诉他,那些都是假的。
都是梦。
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他看了一眼床头的监护仪,又看了看林砚的脸色。
“醒了?感觉怎么样?”
林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医生走到床边,拿起病历夹翻了翻。
“沈平安,男,50岁,急性心肌梗,昨晚送来的。做了急救手术,很成功。现在情况稳定,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沈平安。
他叫沈平安。
不是林砚。
这是回到现代了?
医生继续说。
“家属在外面等了一夜。你要见见吗?”
沈平安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医生转身出去。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走进来。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扎着马尾,脸色有些疲惫,眼圈微微发红。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她走到床边,看着沈平安。
“爸,你醒了?”
沈平安看着她。
那张脸,陌生又熟悉。
是他的女儿沈月舒。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沈月舒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盒。
“妈熬的粥,让我带给你。还热着,你喝点。”
她把保温盒递过来,又看了一眼他手背上的针头。
“爸,你能自己喝吗?要不要我喂你?”
沈平安接过保温盒。
“我自己来。”
他用那只没扎针的手,慢慢打开盒盖。里面是小米粥,黄澄澄的,冒着热气。
他端起盒子,喝了一口。
是小米粥,但没有梦中那顶级的小米好喝。
他忽然想起梦中奶奶每天早上熬的小米粥。
眼眶有些发酸。
沈月舒在旁边坐下,看着他一勺一勺地喝。
“医生说,你得住院观察几天。局里那边,我已经帮你请了假。李科长说让你好好养病,工作的事不用担心。”
沈平安点点头。
沈月舒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妈说,等你出院了,去她那边住几天。她给你做点好吃的。”
沈平安抬起头,看着她。
“你妈还好吗?”
沈月舒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还行。前段时间感冒了,现在好了。”
沈平安没有再说话。
沈月舒也沉默了。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滴滴声,一下,一下。
过了一会儿,沈月舒站起来。
“爸,我先回去了。下午还要上班。晚上再来看你。”
沈平安点点头。
“路上小心。”
沈月舒应了一声,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砚一眼。
“爸,你好好养病。别想太多。”
说完,她推门出去。
门轻轻关上。
病房里又只剩下沈平安一个人。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道淡蓝色的窗帘,沉默了很久。
脑海里,那些记忆还在翻涌。
阿满的笑脸。爷爷的叮嘱。奶奶的唠叨。父亲的目光。母亲的温柔。
还有那片广袤的土地,那八百七十万平方公里的河山。
那么真实。
他闭上眼睛,任由那些记忆在脑海里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那是一种熟悉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深处微微闪烁。
他屏住呼吸,意识沉入那片虚无。
黑暗中,什么都没有。
那幅巨大的棋盘不见了。那些数据、那些光点、那些代表八百万平方公里土地的荧光线条,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空旷的黑暗。
沈平安的意识在黑暗中漂浮,不知飘了多久。
前方,忽然出现一点光亮。
他朝着那点光亮飘去。
光亮渐渐变大,最后化作一座小小的建筑。
一座武道馆。
它很小,只有十几米高,青砖灰瓦,飞檐斗拱,门前立着两根石柱。石柱之间,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字:武道馆。
正是他给阿满建的那座。
沈平安站在武道馆前,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向脚下。
脚下是一片小小的广场。不大,只有几百平米,铺着青石方砖。广场边缘,立着两棵树。
左边是一棵樱花树。
树干不粗,两人合抱。枝干舒展,形态优美。此时正值花期,满树樱花盛开,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一片片云霞。风过处,花瓣纷纷飘落,洒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
右边是一棵银杏树。
树干笔直,树冠如盖。满树金黄,每一片叶子都像阳光凝成。那些金色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清脆的声响,像远古的低吟,像岁月的叹息。
一棵来自日本柳生道馆,一棵来自林家村后山。
沈平安在两棵树下面站了很久。
樱花的花瓣落在他的肩上。银杏的叶子飘到他的脚边。
他弯腰,捡起一片银杏叶。
那叶子金黄透亮,脉络清晰。握在手心,能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他抬起头,看向那座武道馆。
门虚掩着。
他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地面铺着木地板,擦得干干净净。四周的墙壁是素白的,没有任何装饰。屋顶开着几扇天窗,柔光从那里洒下来,把整个道馆照得明亮而温暖。
道馆中央,立着三十六座石碑。
沈平安站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在这空旷的武道馆里回荡。
“黄粱一梦终须醒,无根无极本归尘。”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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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就到这里了,后面这几章不好写,动不动就被关小黑屋,所以就写到这里。稍后会写一本都市类小说新书,欢迎各位大大继续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