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距离上晚自习还有一个多小时,按理来说每次放完假回来,七班总是处于闹哄哄要把房顶掀翻的状态。
但是这次不同,程时刚到三楼就发现,靠走廊的七班老实得出奇,喧嚣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唯独少了最闹腾的七班。
他一推开门,就道出了所以然——令整个年级的学生都发怵的数学年级组组长——陈荞教他们班。
“报告。”程时乖巧的站在门框处喊了一嗓子。
“进来。”陈荞站在讲台上,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程时让他赶紧回到位置上。
程时穿过教室的夹道,溜到座位上。他没顾得上跟前排的邓边扬打招呼,平常见了他都要嘴欠的跟他聊上几句的方一涵也老老实实的坐在座位上,听陈荞讲话。
说起陈荞,凡是北中被她教过的学生,真的是又爱又恨。想当初,陈荞凭一己之力,把平均分在七八十的学生教到了一百二三。
她讲公开课时,还会时不时问一下坐在教室后排坐一溜的领导。
七月份温度飙升的时候,陈荞交的一个班空调坏掉了,天气燥热使得很多学生都学不进去,满脑门都是汗。
陈荞见状,二话不说反手就是一通电话打给了校长,下午维修空调的工人就将空调修好为制冷模式。
但是,没有人敢在陈荞的课上开小差分神或者是和前后左右桌说话,凡是被她看到,喜提一堂课站着听讲和办公室面谈加三套强基高考模拟卷。
“等会我还有事,先简单说一下......”溜到座位上的程时坐直听了一会后,腰背就慢慢塌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垂眼做题的陆洺。
那人估计气没消,脸色冷淡,一点视线都没留给程时。很好,不出意外的话,陆洺现在暂时不会理他了。
他小幅度的抬起手,拍了拍方一涵的后背,伏在课桌上,企图让前桌挡住格格巫的视线,悄声问道:“荞姐怎么来了?”
方一涵背抵着他的桌子,小声回道:“这周不是要开学测吗,荞姐来做这学期的规划。还有从今天开始晚自习要加练小测了。”
“怎么这么早就开始小测?”
“不知道,反正又要开始上学期的地狱模式了。”
“哦,行吧。”
“妈的,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无所谓啊,那他妈是小测啊,还是格格巫出的题。”
方一涵用背拱了一下程时的桌子,急的方言都飙出来了。
“你也知道是小测,又不是大考。别慌,稳住。”程时手背意思性的拍了方一涵的背两下。“实在不行,晚上一起串知识点。”
“行,这可是你说的哈。”成功吃到定心丸的方一涵挺直了腰杆,一本正经的听着陈荞的讲话。
兴许是身旁低气压太重,程时坐了一会就坐不住了。他右手支着下巴,左手食指和拇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点着桌面,余光看向旁边换了张试卷继续提笔做的陆洺。
那人垂着眼睑,一脸冷漠地扫着卷子上的某个选项,目光丝毫未分给程时一毫。他们像是又回到了原点,回到了高二开学的时候。
北中教室都是单人单桌,两张桌子并在一起,总有一道忽视不了的缝隙隔在他们中间,像是划分了楚河汉界。
“陆洺......我错了。”程时眼一闭腿一蹬,压低脑袋侧头用气音道。
“松手。”陆洺动作一顿,冰着一张脸看着按着他的手腕不让动笔的程时。
“不松。”教室里的立式空调是新设备,前后各有一台,制冷效果一绝。坐在后排的程时穿着短袖,被吹得体感温度从三十八九度降到了二十度。
他手心微凉,抓陆洺的力度有点大。
“我错了,我没有喝断片。”程?掰扯小达人?时已上线。 “我都记得的,就是太丢人了,所以才假装没有记起来的。”程时讪讪地说。
“你可以继续装作什么也不知道。”陆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声调很冷。
“不行,那我也忒怂了......要不你大人有大量,就当我今天没带脑子说错了话,忘了这一趴(part)?”程时小幅度的晃了晃陆洺的手腕,带有一丝服软在其中。
陆洺没说话,像是短暂地回忆了一下,随后开口道:“是忘了今天你说的话,还是要我连带着之前你的一系列醉鬼行为都忘掉?”
一想到喝醉后发生的种种,要面子又脸皮薄的当事人程时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看热闹不嫌事大!
“你要是不介意的话......”程时带着一丝商量的语气,话刚说一半,就插入了陈荞的高音——“行了,后排那俩男生,别再联络感情了。我看你们好一会了,能把脑袋往我这看吗,脑袋不行,耳朵竖起来也行啊。”
陈荞敲了敲讲桌,朝后排的男生抬了抬下巴,“是吧,程时。”
班里的学生不明所以,都扭头看向后面,有几个离得近目睹了全过程的女生甚至捂着嘴小声笑了起来。
目光在一瞬间都聚拢过来,被点到名的程时倏地松开了握着陆洺的手,坐直身子,闷声点了点头。
好丢脸......坐在他身边的陆洺目睹了程时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你俩今晚第一节晚自习下课,来我办公室领套卷子,明天交给我。”陈荞话落,拿起搁在讲台上的教案,走出了教室。
陈荞刚走,程时余光就看到了陆洺嘴角噙着一丝笑。程时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你他妈怎么被罚了还那么高兴?他盯着陆洺看了几秒钟。
“你他妈......”程时也没多想,情绪带动他的躯体。程时身子朝前探去,勾着陆洺的脖子朝他这边带,“别给我说你他妈是故意的!”
陆洺哑声掩手低咳了几下,侧头避开了程时瞪得溜圆的眼睛,没有说话。
“你你你......”程时语噎了半天,恼羞成怒的语气中夹杂着又拿陆洺怎样不了的无奈,“你是不是早就发现格格巫注意到这边了!”
“有意见?”陆洺后背放松下来,倚在椅子的靠背上,转着手中的笔看向程时 。
对上陆洺的视线,程时不知怎得就自动消音了。他像个呆子一样,视线一直落在穿着白衬衫少年的身上。
陆洺见他一直不说话,眼神里带有一丝不解的挑了一下眉,从桌肚里掏出另一份试卷做了起来。
程时感觉,虽然陆洺并没有多说或者有其他举动,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之前堵在他心口里的那一团棉花,连带着自心底而起的郁气一扫而空。
醉鬼就醉鬼吧,至少不是在外人面前丢脸。记不记得,忘不忘记程时都不在乎了。只要他和陆洺和好如初,冰释前嫌,就好。
少年笑起来眼里藏着一弯浅浅的光,他伸出手,手指点在陆洺的手臂上,边指边说:“那以后我们就不提这事了,以后上下学一起回家啊,陆洺。”
“......嗯。”陆洺应了一声,瘦长的食指和中指夹着水笔,在程时手肘出轻点了下。
灿烂澄明的暮光贯穿走廊,铺在被染成橘色的白瓷砖上。
夏风带着残留的桂花香从窗户的缝隙中溜进来,在视线相对的那一刻,程时仿佛生出一种错觉,他好像隔了好久,才再次看到揉碎在陆洺眼里的光。
陈荞走后,班里才开始闹腾起来,还没等将屋顶掀起来,就见胳膊肘里夹着一沓试卷的刘远进班了。
刘远站在讲台上,敲了敲讲桌,开始进行民主竞选了班干部。
“程时的票数挺高的,程时。”刘远提高嗓音对最后一排埋头不知道在干什么的程时喊道。
专注于死磕一道五星的竞赛题的程时被陆洺的手肘撞了一下。程时一脸懵逼的看着陆洺,二人眼神交流片刻.....也没交流出个所以然......
“远哥叫你。”陆洺无奈的在草稿纸上快速写下,瘦金体虽在此刻龙飞凤舞却仍遮不住凌厉的笔锋。
“哎哎,在呢,在呢。”程时倏地一下站起来,带动椅子在地上摩擦发出一道刺啦声。
“班长好好干,我相信你的实力。”程时是远哥一把手带上来的,程时同志的业务管理能力不错,深受刘老板,啊不,远哥的赏识。
程时还没反应过来,坐在前排的邓边扬就大声吼了句“好”,带头鼓起了掌,掌声中还夹杂着几声口哨声。
“妈的,邓边扬你吓死我了。”陈拾一巴掌拍在了邓边扬的背上,差点给还在精神起头上的邓边扬打出内伤。
惹得周围人一顿乱笑,就连刘远见状都没忍住,笑着手肘撑着讲桌,看着讲台下的学生玩闹。
“好嘞。”程时爽快答应后,又坐下来抠那道他做了二十多分钟都毫无头绪可言的题。
“你思路错了。”身旁陆洺冷不丁的道,程时下巴搁在立在课桌上的笔,不解道:“你说什么?”
“从这步开始就掉坑里了,要用极限lim的夹逼准则的性质去推导。”陆洺笔端点了点草稿纸上的某道步骤,手指修长。
程时看着陆洺在草稿纸上一目了然的步骤,又看了看自己草稿纸上的步骤东走西窜的哪都有,默默的用书盖住了纸。
“什么准则?你怎么还说脏话?”
“夹逼准则。”陆洺面无表情的扫了程时一眼,又重复了一遍。
“我们学过吗?”
“没。”
“那你怎么知道?”程时声音提高了几分,又想到这也太大惊小怪了,声调顿时又小了一个度。“万一是你错了呢。”
某人嘴倔。
“暑假的时候刷到这样类似的知识点就顺道学了。”陆洺手指一提,在程时中间的做题步骤处圈起了一个数,“这个也不对,你代入的话那就错了。”
“哦。”别说,这个年级第二程时当的是心服口服。程时手背抵着下巴,盯着题干又思索了几秒,拿起其他颜色的水笔在纸上潦草的将答案划掉,又添了一个根号。
“那大家合理分配时间,这周四和周五会进行开学摸底考试,看看你们军训完把脑子带回来了没。”远哥把练手速的卷子发下去,敲了敲桌子道,“陆洺,出来一下。”
陆洺抬头,看见远哥朝他扬了下巴。
坐在后排的程时目送着陆洺出去后,低头翻看着新发的一套语数英钉在一起的卷子,大致看了一遍难易程度后,翻到数学卷的大题开始动笔。
等他刚把第一道大题写完,没有两分钟的时间,陆洺就回来了。
方·八卦第一人·一涵扭头手扒着程时桌角的边缘问道:“欸,陆哥,远哥找你什么事?”
班里人心照不宣有个不成文的习惯,谁成绩好,搁在荣誉墙上一挂就是一学期,班里人就喊那人哥。
“欢迎新生发言。”陆洺表情不变,声音依旧淡淡道。
“高一军训汇演好像是这周五下午,那陆哥你岂不是又要准备备考又要写发言稿,完了最后一科英语刚结束就要去给高一那帮新生做演讲?”方一涵声音晃得一下升高,被程时戳着降了分贝。
他小声嘟囔了句:“学校是真不做人啊。”
“没事。”陆洺淡淡地应了句,说完便摊开卷子开始做题。
“确实不用,陆哥你经常霸占年级第一,就连时哥都被挤下去好几回。”方一涵回想起每回学校的公告红栏上,排在前头的永远都是陆洺和程时。
“你他妈就你话多,远哥讲知识点都没你徐,复习吧你。”当着被Q到的当事人的面说这些真的好吗,程时啧了一声,二话不说抬脚踹了下方一涵的板凳。
“哦好。”方一涵把板凳往前挪了挪。
教室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笔尖触碰纸张发出沙沙的摩挲声。
程时做完大题后,脑子里还是冷不丁的冒出了“时哥都被挤下去了好多次”这句话。
操!
正当他下定决心这次周考要超过陆洺把他挤下去时,隔壁桌传来一张便签纸。
程时定睛一看,纸条是刚讨论没多久的极限性质里的夹逼准则总结的相关知识点。
字体是瘦金体加些潦草在里面。这样的字,在班里辨识度很高。
不仅会被语文老师当典范字体传阅整个班,甚至也有可能因为批卷老师在办公室里随口说一嘴,陆洺的答题卡都会被复印下来,在整个高二年级部阅览。
怀着对知识的尊重和做人应懂的礼尚往来,程时把纸条收好,夹在笔记本里,又顺手撕下一张便签纸,在上面画了一个Q版的陆洺。
虽然程时从小学钢琴,但是后来他姐一时兴起报的绘画班被她旷了好几节课后,后期干脆让程时去学。
学了一段时间后,他对绘画的兴趣也没减,于是便和钢琴一起学了七八年。
“收下了。”程时看了看纸条上脸上肉嘟嘟的小人,又添了一句话,“不过,我可不会在这次考试放水,也不会让你。”
陆洺看传来的纸条上面又放了几颗软糖,不着痕迹的哂笑了下,提笔酝酿了一会,才回道:“不用让。”
程时:......这回第一他争定了!
“哦对了,想起来了,你加我还是我加你?”程时从挂在椅背上的校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下右侧指纹,打开了微信界面。
“手机收回去。”陆洺放下笔,按住程时拿手机的左手,将它塞到了宽大的校服口袋里,又不着痕迹地挪了下角度,挡住了站在走廊窗户处朝教室里看的徐飒所能看到的区域。
垂着脑袋摆弄手机的程时被按的不知所以,他动作微微一顿,低头看了看——对方校服外套的袖子随意的卷起,手腕骨清瘦,男生手掌很大,指节修长并轻弯,手背露出隐约的脉络和青筋,温度从手心处传来。
程时凭直觉地朝后门扫了一眼,还没扫到后门,就冷不丁的和徐飒视线相对。
学霸有学霸的自我修养,程时眨巴眨巴眼,毫无一丝慌乱的朝徐飒礼貌点头,假装只是无意间看到。
程时视线下滑,瞥到看到徐飒手里拎着半袋子“赃物”——一看就是从教学楼搜到的。
厉害,还得是教导主任啊。
陆洺瘦长的手指捏着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一串数字后,撕下来贴到了程时的桌角边。
“先做题。”陆洺说。
“哦。”
第一节课晚自习下课铃声刚响起,后排靠门的男生倚在靠背上,伸长手拉开了后门的门把手。
“班长,一路走好。”男生带着一丝欠揍的语气,痞痞地笑着朝程时说道。
“艹。”程时朝男生竖起了国际友好中指,起身和陆洺一起去办公楼领了一套新鲜出炉的奥数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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