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九月中下旬受到台风外围影响,降温和暴雨一同聚到市区,雨下的猛,来的快也去的快,让人捉摸不透。
下午最后一节课还没结束时,窗外就落起雨,雨势迅猛,到晚读时也不见要停的迹象。班里去餐厅吃晚饭的学生没几个,大多人看雨势不减,便从桌肚里拿出试卷继续埋头做了起来。
程时也不例外。
他靠窗坐着,青草香混杂着湿哒哒泥土的气息顺着打开的窗户钻进来,让程时紧绷了一天的大脑放松下来。
黑板上方的电子表显示到了七点,晚修开始了。北中的晚修一共两节,每堂课八十分钟。
七班有条人人都心照不宣的规定:上自习课是可以吃东西的。
这条班规还是刘远亲自定下的,主要是因为远哥的课一般都在上午最后一节或者是傍晚最后一节。
每回刘远讲课讲到一半,讲台下就会响起咕噜噜声,东边旮旯咕噜声还没落,西边又想起来了。
刘远有好几次课上到一半,到嘴边的话还没开口就被咕噜声响打断了。
知道学生们动脑消耗快,饿的也快,并且被闹了大笑话羞红脸的学生逗笑了几次后的刘远,说:“如果你们上自习课饿了的话,吃东西是可以的。当然,如果在我的课上也饿的话,请饿肚子的同学务必补充好能量,不用在课上给我伴奏。但是有一个前提,不要打扰到别人。”
到第二节晚修,班里一部分人坐不住了。后排方一涵撕开零食包装袋的声音传到了前排,饿了半天的邓边扬也败下将。
他手伸进桌肚里,掏出一包巧克力吃了起来。吃时还不忘给周围同是饿货的盟友分享了一圈。
教室里弥漫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香味。
程时靠在椅子上,弯腰从塞得满是书和卷子的桌肚里找课本,桌肚里杂乱得很,他翻找了半天才从最里面抽出要用的课本。
程时正准备起身,视线无意间扫到一处,他又顺势把脑袋探到正在刷题的陆洺手肘间,一眼就看到了之前存放在这里的牛肉条。
陆洺靠在椅背上,给程时腾出空——他视线落到那人漆黑的短发,朝桌肚里扫了一眼:“糖在最里面的地方。”
自从上次程时在拿物理试卷时带倒了放在桌肚侧边的糖罐,撒了一地五颜六色的软糖。
从此,程时的零食都放在了他那干净整洁的同桌那里。
“找到了。”程时应了一声,坐直身子,刚撕开包装,还没来得及咬上一口,目光就和在走廊扎堆的学生会对上了。
走廊外黑漆漆的,偶尔会有从身影从走廊处经过,但也很少引起人注意。若不是教室里的灯光映得一丝光洒在了窗户边缘,程时也很难注意到走廊的人。
目光相撞,站在最前头左肩别有学生会肩章的那人不知扭头和身后的人说了些什么。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半分钟不到,七班的门被叩响。
“学生会检查。”叩门的那人戴着厚厚的酒瓶底眼镜,个子不高,有些趾高气昂,带有一丝看戏的神情扫了七班吃零食的那帮人。
程时认识带头敲门的那人,梁达。之前和他在同一个考场,每场考试都能提前买到答案。但可能是因为要分班的缘故,上学期期末考试查得极其严,北中高三的老师出卷。
梁达在那场考试中,肉眼可见的不在状态,从校前四十跌出了校前八百。班里人懂得都懂。
梁达站在讲台上,右手挑着黑色水笔,左手拿着记名册,鼻尖朝邓边扬的位置扬了扬:“查一下他桌兜。”
“不是,你凭什么翻我桌兜啊?”邓边扬咽下嘴里的零食,瞪着眼睛质问。
梁达挑了下眉:“上课不允许吃东西。”
“不是你......”
没听邓边扬掰扯的梁达又从讲台下来,轻抬下巴,睨眼敲了敲陆洺的桌子,看着程时:“同学,上晚自习不能吃东西,名字填一下。”说完,他把名册往程时跟前一递。
班里响起一阵窃语,中间靠后排的同学皱眉看着这一幕:“妈的,学生会又来发疯。”
靠门几个学生会像老师巡查似的,站在一进门处,敲着讲台:“不要说话。”
程时身子朝椅背上一靠,看也没看一眼记名册。他长腿曲起,勾住凳脚朝他同桌那边带,肩抵着肩。
程时挑了几款陆洺还能接受的口味放在他桌上。“陆洺,你吃什么口味的?”
“这个就行。”陆洺挑了一颗,解开糖纸,当着梁达的面将糖放进口中,继续垂眸刷着化学题。
班里人见状,原本见学生会的一帮子人进来还有些犯怵的学生也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该吃什么吃什么。
班里依旧和往常没什么区别,连咀嚼声都被刻意的压低,没有打扰到周围的人。
梁达见眼前的人不理睬,记名册重重地拍在程时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巨响,前桌方一涵被这动静震得一哆嗦,目光朝梁达射过去,一字一顿:“你有病是怎么着?我打了狂犬疫苗,别以为你这样我就怕你。”
方一涵的声音不大也不小,但恰好班里的人都可以听清楚。知道话里言外之意的同学都笑出了声,所有人的目光在一瞬间都朝后排靠拢过来。
“别找事了行么,我们班主任都没说什么。”
“他杵在这里不尴尬吗?”
“脸皮好厚......”
周围的声音开始噪杂起来,有些故意讲的很大声的话传到了梁达的耳朵里,让他有些拉不下脸面。
梁达声音提高几分,颇有些恼火道:“同学,我只是在尽学生会应尽的职责,请你写一下自己的名字。还有,同学你如果要是这样想的话,我也没办法。”
“你没办法就请离开我们教室。”程时扯了扯嘴角,扔出一句话来。“不签,离老子远一点。”程时用方言说话本就像是在和人吵架,再加上此刻语气不善,总让人觉得下一秒他就会起身和人干架。
“你他妈——”
听到这话的陆洺眸光一沉,握着水笔的手掌“啪”的一声,将水笔扣在桌面上,他塞了一颗糖放程时手心里,冷着脸扫了梁达一眼:“别气,吃糖。”
“哦。”
两人熟视无睹地举动让梁达脸上血色消失殆尽,就连跟着他来的学生会成员们也开始劝说他要不就算了。
程时有些好笑地看着眼前脸色乍青乍白的人,他胳膊蹭了蹭身边的人,那人用笔端点了点他的手背:“做题。”
窗外雨势依旧不见小,劈里啪啦的砸在玻璃上,树叶被打落的雨滴哗哗作响,时不时还会响起滚滚而过的几道惊雷。
二楼的楼梯口,晚修不用值班、本应在家休息的刘远抖落伞上的水珠,朝三楼走去。
他还没走近班里,就听到了班里闹哄哄的。
刘远蹙起眉,大步推开前门,看着教室内闹哄哄一片。
“这是怎么了,我隔老远就听到你们在这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老师,我们晚修饿了,学生会见我们吃东西,就记我们名字,他们还要翻我们书包。”班里有人见远哥来了,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朝远哥告状。
刘远手背在身后,眼底夹杂着一丝不满的看着学生会的众人:“你们这不就是在翻我们班学生的隐私啊。”
“不是,老师。校规里说了不让课上吃东西.....他们这样不服从校规让我们很难做啊......”见老师来,梁达的气势不知怎得又上来了,字里行间里满是七班学生不听管教,违反校规的意思。
刘远越听越觉得莫名其妙,最后直接被气笑了,一脸严肃道:“难做就别做,校规我是看过的,我怎么就不知道有这一条?”
“我们班自习课是允许吃东西的,我同意的。有什么事的话让主任来找我,没事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梁达顶着刘远不容置疑又带有一抹威严的目光,吞吐了半天也没吐出一整句话来,手中的纸张被他攥得发皱。
刘远也没再多说些什么,走到讲台边,示意着杵在班里的学生会都出去。
班里人注视着梁达脸色难堪地头也没回的出了教室,末了还顺带捎上了大敞开着的门。
闹剧落幕后,班里一片寂静到落针可闻。全班人跟刘远大眼瞪小眼的,不知是谁的零食从桌肚中掉出来,“啪嗒”声响起,班里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到前排邓边扬身上。
邓边扬还保持着猝不及防准备伸手接的动作。估计是觉得反正都挺丢脸的,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那什么,远哥……你吃么?”邓边扬将开了一个小口的薯片包装袋捡起,递给远哥,小声说。
刘远看到这一幕,眼神略有缓和,语气温和道:“行了,你们谁饿了就先吃吧,我还能跟外人一起训你们不成?”
这话如定海神针一般,远哥话音刚落,台下就传来悉悉嗖嗖的动静,不少学生正往嘴里塞着零食。
“我原本打算在家喂喂我家狗子,结果还没悠闲上,就看到监控里你们一个二个都不去餐厅。我都说多少遍了,身体最重要......”刘远捏着讲台不知是哪位任课老师落这的红笔,敲着桌面,苦口婆心的劝道。
“可今天的雨下的也太猛了吧,完全就是瓢泼大雨啊!远哥,还没等我们到餐厅,鞋子就直接浸水里了。”台下有学生诉苦,坐在他周围的人频频点头。
“得了,猜到这种情况了。”刘远仰头看了眼身后的电子表,“快放学了,出来几个男生,去一楼的临时办公室把给你们买的快餐拎上来。别耽误了,不然该冷掉了。对胃不好。”
刘远眼含笑意的看着班里学生们满是惊喜的脸,停顿了片刻,继续道,“就当是奖励你们成绩没有下滑反而还上升了些。”
“远哥万岁!!”
“卧槽?!远哥我下回还好好考,给你争脸——”
班里的欢呼声引得隔壁班的学生频频朝窗外探头,甚至有胆大的学生直接从后门溜出来,站在乌漆嘛黑的走廊上张望。
远哥估计去了不止一家KFC,班里出去的几个体育生,回来时两手都拎了满满一大袋的汉堡。
直到放学铃声响起,班里依旧能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
程时将吃完的包装纸揉成球,瞄准门后的投掷路线,手一抬,纸团就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落到了垃圾桶里。
“Yes!”程时眉角微挑,忍不住用手肘微戳身边的人,“陆洺,让你看看你同桌高超的球技。”
说罢,程时将陆洺叠成方形的包装纸展开揉成球,抬手,再次成功掷进。陆洺把笔扔进笔袋,偏头支着下巴,目光扫向程时:“厉害。”
“下回一起打球去。”程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圂囵的将作业塞进书包里,拎到肩上。
窗外天色早已暗下来,狂风骤起,呜呜地吹的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丝毫没有要停雨的迹象。西北风将雨的踪迹带偏,不少雨水洒落在走廊里。
程时从桌边的挂钩处将折叠伞取下拎在手上,他来学校带了两把伞,一把伞在宿舍备用,一把伞放在教室里,以备不时之需。
“陆洺。”要不我们一起回宿舍吧......
程时话还没说出口,就见他同桌弯腰从桌肚里掏出一把黑伞。
陆洺:“嗯?”
“没事,走吧。”程时摇摇头,闷声回道。在得知陆洺也带伞时,他竟然下意识的感觉到一丝失落,这种情绪,前所未有。
程时拇指和食指在快要滑落的书包肩带处向上掂了掂,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讲台上方的时间,视线就撞上了在前排四处嗷嗷拼伞的邓边扬。
“好人一生平安!谢谢阿程,你和陆哥撑一把伞就行,节约资源。方猴我们快走。”邓边扬嗖的一下从前排蹿过来,动作迅速的薅走还没做出反应的程时手里的伞,和已经剑在琴弦上的方一涵一同跑出教室。
“邓边扬你大爷的……”两手空空的程时一脸木讷地扭头看向他同桌。
“走吧。”陆洺肩抵在程时后背的肩胛骨处,哑声道。
“哦好。”
在回宿舍的路上,空气里漫着一丝褪去暑气的清凉,梧桐树两旁立着的一盏盏路灯发出昏黄的灯光,像被晕染开来的光亮映在雨水浸泡的地面上,就连深浅不一的水洼都泛起了墨墨的光亮。
撑伞的高个少年脊背挺拔,他在拥挤的人群中放慢步速,听着身边人说的话。
“诶,陆洺,下周就放假了,要不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不去,人多。”
程时“哦”了一句,又道:“那你要不要去我家看猫?我忘了跟你说了,我姐养了只银渐层,还挺胖的。”
“我没事去你家看猫?”陆洺给程时递了一个在看傻子的眼神,貌似在说:你要不要阿时自己在说什么鬼话?
“诶不是,我记得你不是挺喜欢小动物吗?小时候阿婆家的大黄狗不天天被你撸吗?”
“我没撸,我那叫摸。”
“那隔壁胖橘是不是被你撸得每次见到咱俩都溜得飞快。”
“记起来了?”陆洺挑眉,看了眼还在咕哝的程时。
“昂哼,一丢丢吧。”尘封的记忆总会有踪迹可循。
“那叫摸,我没撸。”他哥坚持道,“没你撸的次数多。
很好,这是开始互相甩锅了是吗?
“不是,我什么时候撸过隔壁家的猫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猫凶得很,每次见到我都扬起爪子,生怕不让人知道它下一秒就要挠人了。”
程时一时之间嘴比脑子快的脱口而出一句:“那总不能是我 // 撸 // 你吧?”
陆洺脚步一顿,眼神不明的扫了程时一眼。意识到说了什么的程时立马老实的闭上了嘴,尴尬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起来。
青春期的男生难免气血方刚,思想躁动。班里男生私底下会偶尔偷偷看片。之前邓边扬趁父母不在家,拉着程时窝在他家里看片。
一个视频放完,身旁的人直呼刺激,程时却无动于衷甚至毫无兴趣。兴许是因为家教的缘故,程时对感情的忠实度还是挺看重的,他视线扫过屏幕里交缠的肢体甚至觉得反感作呕。
邓边扬当时还在一旁笑话他,说他小小年纪就性冷淡。还给他科普了一系列的名词和动词,其中就有撸这个字。
还真是天道有轮回啊。我是下雨天脑子进水了还是脑子昏涨了,怎么说出这种话......程时有些不自在地撇开视线,假装在看身旁一侧的草木。
雨水啪嗒啪嗒的砸在伞面,陆洺握着伞柄,伞朝程时的方向微倾斜了些。由于避雨的空间有限,两人的肩膀时不时会碰到。
知晓这句话另一层含义的两人沉默的走了一段路,安静如鸡的程时闷声:“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陆洺单手朝进兜里,顿了一下,“你没那个胆子。”
听到这句揶揄的话,程时原本还有些尴尬别扭的情绪骤然松懈舒缓。和陆洺相贴的肩膀慢吞吞地垂下来,整个人又回归于一种松弛悠闲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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