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下旬,秋高气爽,北中一年一次的校园运动会如约而至,热闹且盛大。
公告栏处贴着很多告示,各个年级的代表班级也将本班制作的海报粘贴在黑板上,口号“拼搏正当时” “燃烧梦想,火力全开”“奔跑吧,少年” “超A13班”色彩正红的海报洋溢着青春的热血。
为期两天的运动会,可以说是学生们除了下课和放学,在北中最自由的时间了。老师和年级主任对某些拿手机拍照留念的学生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学校里学生零零散散的分散着,大多数学生以班为单位,从天桥处到大操场。
观众台的座位也人满为患,甚至趁着和前排打闹的功夫,再回去就会在乌泱泱的人头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
“诶,哥,你猜那棵树的树种是什么?”
程时和陆洺就是一小部分,程时在前面走的快,他后退挡住身后那棵繁茂的树的树牌,逆着阳光,笑着对他哥说。
“......”他哥双手插兜,不是很想理他。
“你别这么没意思啊,我赌你猜不准确。”
“赌什么?”激将法是吧。陆洺向一旁走去,避开透过枝叶直射下来的阳光。
“你猜对了的话,一个星期,”程时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竖起食指,伸到陆洺跟前,“你让我往西我绝不向东。”
“嗯?”陆洺一贯冷着的神情忽然动了动。他挑了挑眉,视线落到眼前人露出尖尖的虎牙上停留了片刻,眼神示意程时继续说。
“如果你没猜对的话,我就有十张提问卡,温馨提醒:任何事情都可以问并且你要回答的那种。”程时站在树的围栏上,个子比陆洺高了一些,陆洺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时,眉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五张。”他哥是懂得如何对半砍的。
“五张就五张,你还不一定猜对呢。”程时伸手把陆洺比的数字五按下去。
“梧桐。”陆洺淡淡开口。学校里无非就是梧桐和枫杨树两大树种,平日里见多不怪,也能分辨出两种树的区别。
眼前那人像是笃定他会说出这个答案,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伸出食指,在陆洺眼前摇了摇:“No,No,No。是三球悬铃木。”
程时一副欠揍的模样,扶着陆洺的肩膀,借力从围栏处跳下来:“学霸,你不行啊。”
树牌露出,三球悬铃木和法国梧桐的字样在没有遮挡物后显露在陆洺的视野里。
“学霸一言九鼎,可不能反悔啊。”
一束阳光正好打在陆洺脸上,他的眼珠在光线里沉得发亮,深邃而又干净。他看着程时,嘴角噙着一抹笑说:“服了。”
下午运动会的参赛项目是男子一千和女子八百,以及接力赛。男子一千每班的报名名额有两位。
程时和体育委邓边扬被班里众人力举推荐。
程时在跑一千米时,正好轮到了七班的加油稿。
方一涵气势十足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到操场的每个角落:“精英七班,赛场夺魁——你可以永远相信初一捅了蜜蜂窝后,被蜜蜂疯狂追着没扎着一点的七班班长——程时”
操场上围观的观众台处骤然响起一片笑声。
程时:你小子多冒昧啊?
原本就和身旁的体育生拉不开差距的程时在听到这段话后,瞬间卯足了劲儿——揍方一涵去。
少年迎着风朝终点奔去,秋季的凉风灌进微热的胸膛。程时额前的碎发被风带起,露出干净的面庞。
那一刻,他耳边只剩风声,只奔向陆洺。
程时揽下终点处红绳的那一刻,在一旁计时的体育老师按下秒表:3’07’’
程时在周遭的惊呼声中,惯性的向前又冲了几米。不知被谁揽住了肩膀,一股好闻的薄荷清香钻进他的鼻子里,程时一抬头,就看见了在终点处等着他的陆洺。
程时没平稳下来的呼吸中残留着急促:“谁写的稿子?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啊。”
炽热的气息喷在陆洺的脖颈处,他绷紧下颚,垂眸,架着赖在他身上的程时:“邓边扬提供的素材,万锦写的。别停,往前走走。”
“缓会儿,等会还有个接力赛。”程时一副虚脱的模样朝陆洺摆手。
缓了一会的程时返回赛道,在起跑线上活动手脚。一声枪响,接力赛开始。
在比赛进行到水深火热,程时在20米交棒区接过姜铮递来的接力棒,转身开跑。
隔壁赛道的参赛者是上场比赛一千米被程时反超的体育生,他在看似不轻易间伸脚将程时绊倒在地。
程时被重力推得踉跄向前跌去,“砰”的一声,摔到在地。胳膊处擦破皮,露出狰狞的血肉,鲜红的液体顺着小臂流至手肘。
就连膝盖也摔得乌紫,整个人看起来些许的狼狈。
分布在观众台的部分七班学生在看到这一幕倏地站了起来,和程时玩得好的男生更是没忍住,情绪激动到仿佛下一秒就要跑到赛道和那人干架。
赛道两旁的体育老师立马吹哨制止,但阻挡不了打抱不平的声音在操场上响起。
“草尼玛你大爷的手怎么这么欠啊”
“腿不要可以捐给需要的人。”
“你他妈刚才干什么啊!”
程时紧攥着没有松开的接力棒,踉跄着从尖锐的颗粒感十足的地面上站起来,不容他忽视的刺痛感袭来。
“日,真他妈疼,小爷我要破相了。”程时想。
他咬紧牙关朝下一交接区跑去,目睹全过程的陆洺早在裁判允许的20米临界点处等着程时。他压着嘴角,冷着脸扫了眼被直接作废参赛成绩的隔壁班选手。
陆洺紧抿唇,攥紧拳头,抬脚想上前接住下一秒就快跌下的程时,却被一旁的老师吹哨制止。
“陆哥我要第一。”程时从来不白受气,他不行,但他哥行。
想拿第一?你得先问问他同不同意。
“好,给你拿。”陆洺接过接力棒后,揉了一把程时的头发,随即转身起跑。
风带动少年的衬衫,紧贴着陆洺的肌肤,勾勒出少年感十足的腹肌。整个操场的人都看到原本还和上一名相差一小段距离的陆洺,用实力碾超刚才还在他们前头的班级。
“操——陆哥牛逼——”七班的人高喊。
陆洺站在终点处,越过人群和被同学搀扶着的程时相望,大致意思在说:“哥给你拿到了。”
周遭热闹极了,有一瞬间呆在原地的程时心跳声很大。
在去医务室的路上,伤员程时趴在陆洺背上慢吞吞说:“我要用掉一张提问卡。”
“说。”陆洺向上颠了颠程时,步伐很稳,“你怎么这么轻?”
“这不是怕你背不动么。”程时回了句。由于手肘受伤的缘故,他两只手只能朝前耷拉着,温吞道:“你现在可以接受我给的糖了么?”
陆洺听后,微顿,他侧过头,脸颊正巧和趴在他脖颈旁,歪着脑袋的程时的嘴唇蹭到。两人皆怔愣片刻。
“你是不是把脑子摔伤了?”陆洺说。
“啧,别转移话题,快说。”程时环在陆洺脖颈处的手臂收紧了一下,半威胁道。
“可以。”陆洺轻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回道。
听到这句话,程时没来由地笑了起来,他甚至笑到连带着被架着的小腿都晃了起来。
“程时你幼不幼稚?”他哥“啧”了一声。
“你管得着。”
程时一身伤痊愈得差不多时,天气逐渐降温到了十一月份。别人是在春日时犯春困,程时反而是天气愈冷,哈欠打的次数越多,午休于他来说也更是必不可少。
中午陆洺和程时在大礼堂听完一场逃不掉的讲座后,本就困得在讲座中直点头的程时被陆洺拉着,跟着他哥到了图书馆。
“来图书馆干什么?”程时眼皮直打架,困倦的脑袋靠在陆洺的肩膀处,“看天鹅啊?”
图书馆正对着北中的未名湖,湖中悠哉地游着两三只黑天鹅。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还有半个多小时午休结束。”陆洺说,“在图书馆睡会吧,回教室还得五六分钟。”
“哦。”
图书馆一楼右侧有专门为学生准备的软座和小型沙发,时不时会有学生捧着书窝在这里。
“那我睡会,等会预备铃响了记得叫我。”图书馆一楼有窝在小沙发里学生,程时找了两张靠在玻璃窗边的沙发,拼在一起。他半躺在上面,仰头对坐在他身侧的陆洺说。
“知道了。”陆洺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书,双腿交叠,手肘撑在腿处,垂下眼,视线落在书页上。
“多大了,还看小王子。”程时咕哝了一句,声音减弱,侧着脑袋,手背挨着陆洺的校裤,没一会就熟睡过去。
在睡梦中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程时在迷糊中被身边的人晃醒。
“你怎么睡得这么沉?”陆洺目光淡淡垂落到眼前惺忪的少年。程时左侧的脸颊睡出了红印,他耷拉着脑袋,肉眼可见的难醒。
“昨天做化学卷没看时间,硬是熬到了一点多。”程时直起身,身体重量一大半都倚靠在陆洺身上,“走吧,去上体育课。”兴许是单靠着不踏实,程时手又不老实的伸到陆洺后腰处,拽住了那处的布料。
陆洺:“......”
穿着秋季软实外套的陆洺就这样被程时半靠半扯着,少年并不厚实的肩背被衣服褶皱的布料勾勒出肩胛的轮廓:“看着点台阶。”
“哦。”
俩人刚从地下通道处探出头,就看到不远处邓边扬单肩拎着三双羽毛球拍,和他错开走的方一涵两手个拎着一网篮球。
“欸!时哥,陆哥,怎么中午没见你俩回班啊?”邓边扬把器材放在绿草坪上,问道。
“别说了,听讲座去了。”在路上已经清醒的差不多的程时抬手拍了下邓边扬的肩膀。
“噫——”邓边扬一副嫌弃要命的模样,“那不得写观后感报告之类的?”
操场上零零散散的来了不少学生,体育老师在七班固定的集合位置吹哨,示意他们到这边来站队。
程时长叹了口气,看似“哎”了一声,实际抬起胳膊一把揽住在他身旁的陆洺,笑道:“不用啊,陆哥帮我写。是吧,陆哥。”
陆洺被他猝不及防的一勾,对上程时明亮的眼眸。程时笑意中透着丝玩笑,但他又像是拿准了陆洺不会拒绝般,语气很确信的说了出来。
陆洺想起了讲座上老师说的人手一份不低于八百字的感悟,麻着脸“嗯”了一句。
同样面无表情目睹了全过程的邓边扬:有哥了不起啊!我不就是高一写了不低于五篇的观感吗。陆哥,你要是被威胁了的话就眨眨眼!
上晚修时,陈荞穿着深色羽绒服,手里拿着一沓卷子进班。她站在讲台上,手撑着桌面,将分好份数的卷子放在第一排依次向后传。
“我给各位找了些含金量还不错的竞赛题,大家记得抽空做,等找个时间我把大家不会的,拿不准的题评讲一下。还有啊马上就是各科联赛了,有想法的都去试试,说不定就得了个保送或者高考加分名额,咱们学校又不是没有。”
陈荞顿了顿,留意到班里缩着手写字的学生,补充道:“这几天降温,快入冬了,厚衣服都穿上,冷的话就开空调暖风。两边靠窗的同学,把窗户关一下,外面起风了。”
“老师,这才十一月初,怎么这么冷啊!”在第一排紧裹着秋季外套的邓边扬瞄了眼紧闭的前门,打了个喷嚏,哆嗦道,“刚才您进来我还纳闷您怎么把羽绒服都穿上了,现在看来还是我想多了......”
“今年寒潮来得早,冷空气袭来,过几天还会有雨,大家书包里都备着把伞。”陈荞叮嘱道,她看了下手机界面上的天气预报,又扫了眼班里一副被冻蔫模样的学生,拉开讲台下方的抽屉,从中拿出了空调遥控器。
“叮——”站立式空调暖风开始低声呼呼运转,班里的寒气渐渐被驱散。
“后门也关一下,这阴风冻腿。”程时压低声音对靠门的同学比了下关门的手势。
凉风穿过玻璃窗,趁着敞开的后门缝隙溜进班内。
北中校服裤子的长度,学生坐下来时会露出脚踝,再加上程时秋季丝毫没有穿秋裤的习惯,从门缝处灌进来的冷风毫不留情的钻进程时的裤腿,呲的他心烦。
陆洺眼角余光捕捉到刚才那一幕,他视线淡淡的扫了眼手肘撑在桌子上,支着脑袋做题的程时。
“拿着。”陆洺把挂在靠背上的外套递给程时。
程时:?
“干什么?”程时不明所以,但也下意识接住了。程时把衣服搭在手肘处,嗅到了一丝他哥衣服上自带的薄荷清香味。
“欸,不是,我从刚才就想问,同样坐在后排被风吹着,你难道就不冷吗?”
“你觉得我会冷么?”
陆洺合上习题本,偏头给视线落在程时脸上:“盖腿,免得你小小年纪就得了老寒腿。”
说罢,他又从桌肚里掏出在自习课上写的感悟,放在程时桌面上,扔出了一句话,“前几天都降温了,就你不知道多穿些。”
很好,被训了。
程时看了眼他哥白色衬衫外又套了件宽松点的浅灰色针织马甲,整个人暖和得像个小火炉。
他撇撇嘴,示意陆洺瞅一眼之前冻的直抖腿的方一涵,他用气音不服的咕哝道:“那哥几个穿得也没多少,这鬼天气谁能想到啊,明明去年这个季节穿个薄外套就能应程的了的……”
陆洺一副不想理人的样子看着程时,探究夹杂着无语的目光对上了程时越说越心虚的眼睛。
程时自动消音闭上了嘴,口嫌体正直的把他哥的衣服盖在腿上。
晚修结束,班里不知是拎着书包就冲出了教室,在那人打开教室的那一刹那,一阵寒风袭来。
“卧槽,妈的冻死了。”姜铮在门口嚎了一嗓子,哆嗦着肩膀朝教室后排探头,“听啊,我先回去找宿管阿姨软磨硬泡求她给我们开空调去了。”
正收拾着书包的程时抬手应了一声“好。”
“姜铮,还有我们寝室的!”
“救命——我没带厚被子!”班里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
“走走走,一起去。”
程时将各科作业圂囵的塞进包里,蜷了蜷僵硬的手指,扭头对陆洺说:“走吧。”
“嗯。”陆洺单肩背着书包,伸手将外套递给程时。“穿上。”
“不穿。”程时果断的拒绝了,他将校服外套的拉链拉高至脖颈处,边催着陆洺回宿舍边念叨着,“再套一件衣服我就变成熊了,走路都笨拙的要死。”
“外面风那么大,你不冷?”
“没事,我抗冻。”冷归冷,但程时要面子极了。
陆洺:……那晚修冻得不轻的人是谁?
一出教学楼,程时就感觉到了温差。回宿舍路两旁的树被风吹的呜呜作响,冷空气东移南下卷着尘土扫过渐变得枯黄的叶。
回宿舍的学生全程侧偏着头艰难的向前走,程时的肩膀时不时就抵在了高他一个头的陆洺胳膊处。
“这风……嗝……怎么……这么大……嗝!”程时艰难的吐出一句话。
“你走我后面,这样我还能给你挡些风。”陆洺皱起眉,把冻得开始打嗝的程时拉到身后。
程时怔愣了片刻,视线落在为他挡风的陆洺身上。十七岁的男生抽条拔节,少年肩膀单薄却宽厚。
“你要不掐人中试试?”陆洺问,他声音的力度被风吹散了些。
“掐了……嗝……没用……”程时闷声回道。
“我看了眼天气预报,这几天还是会降温,你要是没带厚衣服就先穿我的。”
“放假返校前记得看近期的天气。”
......
陆洺偏过头,和程时撞上视线。
“知道......嗝......了。我......嗝——”程时一口气没上来,打了一个大嗝。手比脑子的反应快的程时飞速地捂着嘴,耳尖发红的环顾了一圈后,发现没人注意到,才放下心来转过头。
得亏放学路上周遭都乱哄哄的,打嗝的声音混杂在其中,微乎其微。
然后程时就看到陆洺偏过头,肩膀难忍地颤了两下。
程时一愣,心里下意识地冒出一个不好的念头。他伸手没带什么力气的扯了下陆洺的衣袖,问:“陆洺,你特么......嗝......是不是笑了?”
陆洺抿唇转过来脸,像是压抑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压住,又偏开,看起来忍得有些辛苦。
他嗓音发哑的道:“没有。”
程时:......
程时一副“我不太相信”的模样看了眼陆洺:“真的?”
“千真万确。”
“哦,我还以为......嗝——”还没等程时对刚才的话半疑,他就听到陆洺轻呵了一声,笑得更明显了,肩抵肩贴着他的程时都能感受到陆洺的整个胸腔都在振动。
程时:你太过分了......
打嗝打了一路的程时最终在拥挤的宿舍大楼前闭上了嘴。
“好了?”陆洺垂下眼睑,眼尾上挑,视线落在跟在他身后的程时身上。
程时摇摇头,还没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就被身旁兴许是急着会宿舍取暖的男生撞了一下。
程时被动地向前踉跄了几步,胸膛撞在了陆洺的胳膊上。
“嗝!”
完蛋,没憋住。
“我感受到了你的震动。”陆洺目光扫向程时,哑然笑了下。“所以你这是觉得宿舍门口人比较多,怕出丑?”
以他对程时的了解,这人八成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憋住不打嗝。
开启打嗝震动模式的程时点了点头。
“死要面子活受罪。”
程时听完没理他,在上楼的途中还不忘朝陆洺友好的竖了个中指。
“你再伸一下。”陆洺淡淡道,静静的看着程时,眼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我就不,我能屈能伸。”程时很识趣的将双手缩进口袋里,丢下他哥自己一个人在楼道上慢悠悠地走,自己反而一口气没歇息的快爬到了五楼。
也不知累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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