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随着一道“咔嚓”关门声响落下后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陆洺视线落在支着下巴,老实缩回手的程时。
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哑然一笑。
兴许是感受到身旁人的视线,醉眼朦胧的程时偏过头,他努力睁大眼睛,手开始不老实地戳着陆洺:“看我看什么?”他开口说话的幅度不大,虎牙若隐若现。
“你今天喝那么多,胃受的了么?”陆洺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颗柠檬味的软糖,他拆开糖纸递给程时,“吃糖么?”
“那你为什么不帮我拦着?”程时很自然的咕哝了一句,他摇摇头,却又口嫌体正直的接过停在空中的糖,将糖重新包裹好后放进羽绒服的口袋里,末罢还不放心的拍了拍。
“我的错,我下次拦你你会听我的么?”陆洺说。
“怎么不会啊?”程时歪了歪脑袋。
坐在位上的陆洺看着跟前的少年一套动作不缓不慢的结束后,垂着头发呆了良久。
程时目光有些呆滞的盯着白皙的地板,等他回过神来时“唔”了一声,嗓子含糊:“哥,我想吐。”
“出去通通风么?”陆洺轻摁住程时的后脖颈处,滴酒未沾的他声质清冽,但仔细听仍能察觉其中的担忧,些许的沙哑,如羽毛划过程时心间似的,酥酥麻麻。
“不想动。”程时后颈处被捏的有些发痒,他将陆洺的手拿下。
手掌相触,明明是在开了暖风的包间里,但陆洺的手温依旧有些许凉,像是持续下了一场大雪,温度不曾回升般冰冷。
“你手怎么这么凉?不应该啊?”程时嘀咕了几句,随后紧握陆洺浸满凉意的手掌,他拖着长音,语气里似乎有丝开心,“还好,我今天出门穿得多。让本星星来给你暖热。”
程时将他哥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处,合理利用周围资源,开启了物理降温模式:“行走的冰块啊。你升温,我降温。”
顺从被握住手的陆洺见到这幅场景,眉梢一挑,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低笑。他轻叹了口气,笑意温存的眸中满是无可奈何:“程小星,你又喝醉了。”
是简简单单的陈述句,是早就将眼前人所想掩饰的一切都心知肚明的默契。
程时轻轻动了下嘴唇,哼唧半天却也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唔声。
“回家吧。”
“再等一会,还没降温呢!”某人使起了小性子。
不知过了多久,包间外依旧人来人往,一波顾客离开又有新的顾客刚到。喧闹的聊天和爆笑声极具穿透力的从隔壁的房间传来。
组团上厕所三人组之一的邓边扬,隔着门外长廊就隐约听见他的大嗓门。
交谈声越来越近,发送完信息后,陆洺将手机顺势放进兜里,他轻拍趴在桌上改成拉着他左手不放的程时,哑声道:“程小星,醒醒。”
在睡梦中游荡了一大圈的程时被叫醒后眼神有些涣散和疑惑:“啊?怎么了?”
“该松手了?”
“为什么?”
“有人来了?你不要面子了?”
醉意上头的程时脑袋并没有转很多圈,他也不曾想那么多,只是疑惑的看着陆洺,理直气壮中夹杂着不解:“为什么有人来了......我们就不能牵手了。”
“等你醒了就会知道。”陆洺把距离程时脑袋很近的那杯温水移到一旁,以免碰洒杯中的水,“听话。”
“我现在就醒着。”程时又将陆洺的手拉紧在衣领前。
陆洺敛下眼,绷紧眼皮,他嗓音发哑,轻叹了口气,预知未来般的说了句:“行,那你可别做胆小鬼。”
“不会的,我现在很清醒。”
醉鬼的话不可信,尤其是浅打了一个盹的醉鬼。
陆洺无可奈何地任着跟前的人牵着手。
在门把手被握下的那一刹那,邓边扬和方一涵清晰且中气十足的声音毫无阻碍地传进包间内,音量骤升一个度。
原本还有些昏昏欲睡的程时在听到动静后,猛然惊醒过来。
他像是有些不知所措的小孩,有一瞬间呆愣在了原地。但又很快清醒过来,随之他心里也莫名的慌张。
人在受到惊吓的那一刹那,会蓦然清醒。喝醉了的程时也不例外。
他在慌什么?
等等!这他妈的搞哪一出呢?程时偏过头看清眼前这一幕。
他怎么就握着陆洺的手了?!还日了天的往脸上蹭!
程时你他妈没事吧!
这这这......真丢人丢到家里了!
程时在心里一连串地默爆出一堆国粹。
“醒了?”正在网页上搜索着醉酒后注意事项的陆洺还没点开词条,就发觉身旁的倏地坐直了。
程时心头轻轻一跳,拉长嗓音“啊”了一声,仍没缓出神。
“就是这个包间,方一涵你他妈去对面干什么!”门开了一小道缝隙,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欸?万万,你们干什么去了啊?我还以为你们在包间呢。”邓边扬和万锦几个人的聊天声在门外响起,并未开到五厘米的门又被关上。
程时在看到门开时,心脏瞬间飘到嗓子眼,他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要藏不住了......
程时于慌乱中下意识地甩开了握着身旁人的手。
“砰”的一声,随着他甩开的幅度有些大,陆洺的手撞在了红木圆桌的边角处。
陆洺见程时反应如此大,愣了片刻,眼神变得复杂而微妙,并未说什么。
“对...对不起。”反应过来的程时眼神闪躲,嗫嚅道。
不知怎得,他怕陆洺看出端倪,也担心被朋友们看出些什么。少年期的男生总会有些敏感和想要藏着噎着的秘密。
“没事。”陆洺顿了良久,末罢抬眼,散漫地笑了下,并未在意刚才的事。他动作自然地将渐红的手背伸进兜里,“还难受么?”
“好多了......”
包间的门被打开,陈拾骂骂咧咧的说再也不会陪醉鬼去厕所,女生们则把买的解酒药一一递给喝了酒的三人。
敞开的门廊处传来的冷风吹散了程时的醉意,他接过万锦递来的药片,低声道了声谢谢。
女生心思大多要比男生缜密些,万锦小声“咦”了一下,视线在程时和陆洺两人打转了片刻。她在触及到程时发红的耳尖后,心里咕哝了句:应该不是闹别扭了吧......
包间人齐后,邓边扬结了帐,招呼着大家离开去下一个目的地。
夜色早已降临,高楼林立,霓虹灯耀眼璀璨,点点灯火像落在人间的星星。市井和烟火气四散至每条大街小巷,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街道,四面八方的人群车流纵横交错在马路上。
时不时叮当作响的电动车铃声在路的尽头响起,嘈杂声虽充斥着街道,却使得冬日的寒意在此褪去。
众人都将外套拉链拉直脖颈处,站在路口边等车。
陈拾费劲地架着方一涵,后者的酒劲这时才慢慢上来,陈拾一个人差点止不住他。原本最闹腾的邓边扬在吃完解酒药后,安分下来,倒也有些恹恹欲睡。他老实的跟在万锦的身边,没站一会又倦怠地蹲下。
“诶诶诶!方一涵!你干什么去!”陈拾还没来得及喘出的一口气又堵在了嗓子眼,只见方一涵脚步不稳的向前走去。前方是十字路口,往来不绝的车流在此穿梭。
“碰——”
方一涵直径经地撞在了路灯的铁灯杆处,肉眼可见的疼让在场看到的人下意识“嘶”了一声。
方一涵捂着脑袋惨嚎了一嗓子,离他最近的程时眼疾手快的把他拉回来:“别再往前走了哥们,你是想碰瓷前面的树墩啊。”
“我天!”半搀扶着邓边扬的万锦看到这一幕惊呆了,差点脱口而出一声国粹:“时哥喝醉了反应还这么快!?歪日,这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
“小意思。”程时少年气地朝她打了一个响指,笑了笑,又原路返回去找陆洺。像极了听家长话的小朋友。
他说话口齿清晰,脸上浮起的微醺红意也在冷风中褪去,除了眼珠更深邃,走路时会没意识的小幅度偏离直线外几乎没有变化。
尚佳见状,忍不住戳了戳身旁的人:“感觉时哥跟没事人一样,这解酒药见效也忒快了吧。”
“我估摸着,多半是因人而异......你看那个。”万锦朝抱着路灯不撒手的方一涵那边努努嘴,认真的说。后者任陈拾如何苦口婆心的劝都不肯松开忽闪忽暗的路灯,反而抱的更紧了。
尚佳汗颜,捂着脸,强忍笑意:“没眼看。”
万锦揉了把蹲在地上愣神的邓边扬:“反正以后解酒药必须揣包里了,这货喝醉了就遵医嘱给他按剂喂,他跟平常简直判若两人。”
“赞同。”
冬日的风从他们耳畔吹过,让人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邓寿星,咱们商量件事情呗。”万锦蹲下来,目光和邓边扬平视,侧歪着脑袋说。
“你说,我听你的。”原本发呆地看向地面的邓边扬扭过头来,他双手环着膝盖,些许醉醺醺地轻笑。
“天色不早了,今天大家玩得都很尽兴,要不......”万锦战术性停顿了下,抬头看了眼其他清醒着的三人,在得到他们一致同意后,继续刚才的话,“我们下一站......回家?”
不知是否听清,总之邓边扬丝毫没犹豫,点了点头。
“真听话。”万锦满意地拍了下喝醉后呆里呆气的邓边扬的肩膀。
初冬的街道还是带着丝寒意,繁华的街口大多行驶鸣笛的多半数是私家车,拎着程时的斜挎运动包的陆洺见状便从兜里掏出手机,在滴滴出行界面上成功打到车。
等他将手机收回去,抬眼就看到了程时不徐不疾的稳着步伐朝他这边走来。
冬日路灯下的少年眉目清晰干净,眼尾处参杂着自眼底弥漫而起未消散的红。原本戴在陆洺脖间的围巾现在落到了程时那里。
克莱茵蓝的颜色衬得程时本就冷白的皮肤更加白皙,他笑起来时是会发光的太阳,眼下不笑时敛下眉眼,倒有些生人勿近的意思了。
程时在往回走的时候就感觉每走的一步都云里雾里的,尽管不到十米的距离,但他还是被错乱的步伐绊倒,惯性向前跌去,吓得目睹了全过程的万锦和尚佳异口同声地“啊”了一声。
“小心点。”
带着一丝冷调的男声在程时头顶上方响起,仔细听仍能辨出其中的担忧——程时被陆洺半拥扶在怀里。
“我怎么感觉你比刚才更不清醒了些呢。”薄荷清凉传入程时鼻腔,身前那人说话时程时能明显感受到从他胸膛处和声带的振动,包括一抬眼就能看到眼前人少年期凸起的喉结。
程时像是只炸毛的猫,撇开头,答非所问硬着嗓子:“你先松开。”
陆洺对程时这么大的反应倒有点诧异,他迟疑地顿了顿,松了手。
“叮——”这时放到口袋的手机传来一声很容易被忽略的声响。
“回家吧。”陆洺一手掏出手机,另一只手握住程时手腕。肌肤接触,程时瞪大眼睛,整个人僵硬了不少:“你干什么?”
感觉到紧盯的视线,陆洺朝他瞥过来,晃了晃手机界面,淡淡道:“回家。”末罢举起握住程时的手,压低声音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以防万一,怕有胆小鬼乱跑。”
程时眼皮一跳,下意识反驳,他动了下嘴唇,却也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万锦若有所思的看向程时这边,她于无声中嗅到了一丝八卦的气息。不到半分钟,一辆的士稳当地停在马路对面,司机探头向这边招手。
“陈拾你们先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陆洺将人送到对面,指了指程时和他自己,言简意赅道,“我们两家离得近,我送他回去就好了。”
“陆哥,记得到家了在群里回个消息哈。”陈拾摇下窗户,趴在门把手处应了声好。 陆洺
“嗯。”
当热闹重归于宁静,道路旁路灯下的两个少年一前一后的走着,倒映在地面上的影子显现出握住的手。
寒风带着呜呜声吹过枯枝树梢,沉默的氛围在两人间蔓延开来。
在海底捞包间的情景好像反了过来,兴许是担心程时走路不稳,一路上磕磕绊绊的不小心受伤,陆洺全程牵着程时的手。而被牵者此刻也不作声地任那人牵,像小时候两人一前一后地牵手去外婆家。
一路上,当两人视线不经意间撞在一起的那一刹那,程时明显感受到那些围绕在他耳边所有的嘈杂喧闹全部化为乌有,只有他自己的心,在胸膛里剧烈的跳着。
他不知道陆洺是否察觉到自己的反常之处,之前困扰他的种种如今答案呼之欲出。
“程小星,坐好。”海底捞离程时停放电动车处并不远,两人走了一小段路程之后便已到了地方。
陆洺半低头将程时有些散乱的围巾系好,程时天生皮肤很白,围巾遮盖住了他大半张脸,橘黄的灯光下映得他整个人安静且乖巧。
“哦。”程时老实地坐在电动车后座,晚风吹散了他些许醉意。程时胳膊半扒拉在陆洺的腰上,脑袋靠在他的后背。
程时能明显感觉到,他现在大脑沉重的如同浆糊一般,难以转动,让他无法静下心来思考。
路上有行人说说笑笑牵着金毛散步,亮着灯的便利店还在营业,道路两旁的路灯亮度随着天色暗沉,愈发照亮了前人的路。
程时抬头看了眼天上零碎的星星,周围景物一点点在他视线可及的范围内倒退。
“当时为什么要撒开他的手?是因为......他和我一样么?”程时神情落没的垂下头,眼里有自眼底弥漫而起的红,他小声喃喃道。
在邓边扬十八岁生日那天,他做了胆小鬼......
直到陆洺将程时送到家门口,发现那人情绪依旧肉眼可见的低落。
“程小星。”陆洺叫住了抬脚准备离开的程时。
“嗯?”不明所以的程时回过头。
陆洺走到他跟前,瘦削修长的手指点在程时额头,被寒风吹得冰凉的指腹触碰到程时温热的皮肤上,凉凉的,轻轻的。
“明天见。”陆洺说,他声音有些低沉,尾音处上扬。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听起来让程时无端地感到心安。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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