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宿醉后的头疼袭来,程时蹙着眉头,一脸艰难的从床上爬起来。他顶着鸡窝乱发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四十七,群聊里除了报完平安到家后,难得安静。
太阳渐升至越高,程时直起身,视线落到窗户外面,正巧看到他爸站在院子里接电话。
程时没有听别人谈话的习惯,他只扫了一眼后便收回了视线,趿拉着拖鞋进了浴室。
一股冷水扑在脸上,带着冬日的寒意,让程时渐渐清醒过来。他敛下眼看向镜中的自己,昨夜一帧帧画面如同电影般在他脑海里闪现。
真奇怪。
他好像有一点明白之前那股说不清道不明并且反复蔓延的情绪是什么了。
“叮——”熟悉的微信铃声响起,程时拿起手机朝楼下走去。他指纹解锁屏幕后,红色醒目的信息提示随之露在聊天栏的最上。
唯一置顶的联系人破天荒地连发了三条信息。
「万年冻港洺:还好么?」
「万年冻港洺:外套口袋里放着醒酒药和治胃痛的药,对症下药。吃些清淡的粥,忌辣。」
「万年冻港洺:下午有事,就不一起去学校了。」
程时回了句“好多了”后,又敲着屏幕打了好多字:那我等你好了,反正我也不急,一起......
他盯着字看了良久,又删删减减,视线落在仅剩下的寥寥数语又蓦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程时最终只是不着痕迹地苦笑了下,退出聊天框,将手机揣进兜里。
家里的猫听到动静,很早就蹲在楼梯口边舔着身上的毛发,边摇着尾巴看程时下楼。
心满意足被撸了一把的黏黏安静的扒拉着程时的毛衣。
程时家里有条家规,听他姐说是在她还上小学的时候,妈妈提出来的:杜绝在吃饭时教育孩子。
程宇有话想对他说,程时感受出来了。与往常不同,今天吃饭时程宇抬头看他的次数已经是上个月的两倍之多,欲言又止,若不是被他姐眼神制止了几次,程宇可能真的在餐桌上就说出来了。
宋渝有事外出,家里除了妈妈,唯一能压住程宇的,就只数程鹿了。
“阿程,过来。”果不其然,吃完饭没多久,程宇就把他叫到了书房。书房内陈列了大量教育类的书籍,红木桌椅,空气中蔓延一丝薄荷香味,让程时下意识地想到了冷着脸的陆洺。
“怎么了,爸?”程时问。
程宇从抽屉里掏出一沓资料,放在书桌前:“你看一下,我打算等你高二上学期结束后带你去国外留学。”
程时拿资料的手顿了顿,他有些半开玩笑诧异地说:“怎么忽然想让我去国外留学了?是不是有些晚了啊?”
程宇说:“还不算太晚,国外的教育资源总比国内好。我原本计划高一结束就带你去,但是一方面你妈妈她不太同意,另一方面由于手续不齐全,便打算等小高考结束再转到国外。”
“那现在手续齐全了没?”程时下颌紧绷,莫名烦躁在心底升起。他很不喜欢在被安排好的条条框框里中规中矩的生活着。
“已经齐了,也和国外的高校负责人对接好了。你妈说让我来问问你的意见再向对方最后确认下来。”
程时缩在长袖里的手攥的指尖发白,在听到还未板上钉钉后,高悬在他心中的铁秤稳当当地落地。程时深吸了一口气,说:“爸......”
他虽还未言语,但程宇从他一系列反应中得到了答案。他眉头紧锁地看着站在自己跟前的少年,没说话。
“我其实不太想出国......我觉得北中挺好的,教育资源也并不差。而且我也有能力考上985名校,这点您放心......”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小高考了,如果他同意出国。那么小高考结束,就意味着他会离开。去一个没有朋友的异国。
也就意味着,他要离开陆洺了......
想到这,一些话语哽在程时喉间,他不想离开。他有放不下的人,有要赴的约,有很幸运才遇到的一群挚友......
程宇手指用力在桌面上敲了几下,有些训斥之意的说:“当初让你姐出国你姐不去,现在安排让你出国你也不去!怎么着,我还能害了你们不成!你说说你在北中第一的排名什么时候稳过,成绩忽上忽下的......”
又开始了……
“你自己先想想吧,等小高考结束的时候再给我说也不迟。”程宇将资料甩在桌上,挥手让程时离开。“拿走。”
程时没吭声,他敛下眼,额前碎发遮住落寞的眉眼,握着纸张的指尖用力到发白。他不知道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随着年岁的增长,反而很多人事都渐渐不同以往,渐行渐远。
岁月的善举,未曾在他这里留下些什么。
他努力考来的第一,在此刻被彻底否定。没光的时候,向日葵也会恹恹地隐于黑暗之中。
出门后,程时一抬眼就看到了抵在楼梯口的程鹿,她穿着家居服,手揣进兜里,嘴紧抿成一条直线,不知在这里听了多久。
程鹿将手中的软糖递给程时,拉着他边离开书房边念叨着:“别管爸说什么,更年期的男人少靠近。还有,”
在二人房间的拐口处,程鹿停下脚步,撇过头,揉了把程时的脑袋,耐着性子说,“你真的已经很优秀了,不想去就不去,听从自己内心就好了。有什么事,我给你顶着呢。”
“......谢谢姐。”程时沉默了片刻,低头挑了一颗软糖递给程鹿,“我等下去学校了。”
“路上注意安全。”
程时闷声应了一句“嗯。”
到校后,班里大多数学生都在着急忙慌地补作业。陆洺的座位是空着的,程时看了一眼便被前排的方一涵叫住,后者熟练地从他包里拿走了化学作业。
“诶,时哥,你今天怎么没跟陆哥一起来啊。”方一涵瞄了眼程时化学作业的最后一道大题的步骤,空闲之余问到。
“他临时有事,就没一起了。”程时看似不经意地回了一句,实则已经看向身旁空座位好几次。
“对了,”方一涵似乎是想起什么,他转过身,压低声音,八卦般神秘的指了指陆洺的座位。
程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课桌上一摞书籍整齐的陈列在左上角,只有一本五三习题册在桌面正中央摆着。
陆洺有个习惯,不论是平日里晚修结束还是放假,他的课桌上除了一摞书外,桌面永远干净,不随意摆放任何书本。
而现在,五三习题册下压着一封淡蓝色书信,露出了半角,与以往有些不同。
程时没说话,默不作声的听方一涵娓娓道来事情原由:“刚才隔壁班一个女生进来了,二话没说,就往陆哥桌上放了那个。”方一涵努努嘴,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当事人不在场,咱也不敢乱碰。”方一涵继续说,“不过我觉得八成就是情书了,那个女生好像是文科班的尖子生,啧啧啧。”
“别在这乱起哄。”程时抬手拍了方一涵一巴掌,后者笑嘻嘻的转过身继续补作业,但程时忽然笑不出来了,就像心头被轻扎了一下,再加上程宇忽然提出的留学,使得程时更加烦躁起来。
陆洺很好,他优秀,谦卑,不张扬,喜欢他的人固然也会很多。
很正常不过了。
程时你在这膈应个什么劲儿啊。
地球自转,日月黑白更替。自从秋分过后,白昼时间缩短,黑夜变长,天色黑得格外早。
在教导主任巡过一轮后,陆洺才姗姗来迟。后门开了又关,一阵冷风裹着寒意呼啸地灌进屋,劈头盖脸的砸得后排学生一哆嗦。
听到后门动静的程时扭过头,视线正巧和陆洺撞上。那人身上穿着合身的校服,许是外面太冷,衬得他脸色发白,就连握住书包带的指尖骨节都是没有血色的白
。
等陆洺坐到位置上后,本想开口问他怎么来这么晚的程时偏过头,愣了下,才看清楚,来者右侧脸颊泛着红肿,下颌处也有几道明显的抓痕,丝丝血迹被风吹得干涸。
怎么回事?
出什么事了?
“你怎么了?”程时用气音问道,语气里不乏担忧和冒火,“你这是摔哪了还是被人欺负了啊?”
“没事,不小心碰伤了。”陆洺敛下目光,片刻后又沉静地回视他,平静的说。随后他又从书包里掏出一瓶温热的牛奶递给程时,“来的路上看到有卖的,顺路就买了,给。”
“谢了。”暖热的温度从玻璃瓶身上传来,程时打开后喝了几口,同时眼角的余光看向陆洺。
那人眼珠同深邃般的黑,掩在额前碎发的阴影里,偶尔有斜上方的白炽灯的亮色映进去,但也只是稍纵即逝。
程时很少能从陆洺眼神中看出丝毫情绪,他哥很会隐藏,不像他有什么想法就会被大人捕捉到。
而现在,他明显感受到身旁人眼里的沉闷和压抑。
还没等程时想好如何委婉的安慰一下他哥,他哥就开口说话了。
“你的?”
陆洺从五三下抽出信封,挑了下眉。大大的粉色爱心映入眼里,程时看到后又泄了劲儿。
他视线定格在陆洺手中的信封上,一种难以描摹的感觉瞬间包裹了整个心脏,程时忽然答不出话了。
还没等他闷声摇头,陆洺说:“看不出来你对我还有这份情感夹杂在里面。”他嗓音里的笑意蓦然变得懒悠悠的。
程时像是被戳中了心事般,拳头锤在了陆洺肩膀处,他有些恼羞成怒的说:“你他妈不会说就别瞎说,这是隔壁班女生给你的。”
程小星啊,不经逗。
在听到是他人写的,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但看到程时炸毛的反应后,哑笑了下。
“怎么可能是我给你写的,我有病啊我!”程时肾上腺素骤然飙升,生怕陆洺察觉到一丝怪异。
“也对,咱俩都......”陆洺话语停在嘴边,沉默了片刻,又咽了回去。
两人眼神各异,陆洺移开视线,没再说些什么。他将信放到桌肚最里面,顺道从中掏了张英语竞赛试卷刷了起来。
直到下课铃响,两人也没再说些什么。
天色已经全部暗了下来,走廊外漆黑一片,只能凭借教室内通明的灯来看清路。班里的噪杂和喧闹声依旧鼎沸,前排不知讲了什么好笑的事,惹得周围一圈人凑过来。
“万一那封信真的是我写的......”程时握着黑色水笔的动作微僵。
一般人在不专心的时候,做题错误率呈直线上升,程时不仅如此,就连写英语作文时笔下的字迹开始断断续续都不知道。
他随手抽了一张草稿纸,在上面划拉几下才发现,笔管里的墨在不知不觉中就见了底,仅剩笔尖处一点残墨在坚持。
“艹——,这都什么事啊——”程时把笔啪的放在桌面上,心里长叹了一声。他知道不论他现在说什么陆洺都不会听到,那人一下课便被远哥叫去了办公室。
程时喜欢陆洺。程时在想到这时低头闷笑了两声,又慢慢收回了笑意。他在轰然间想清楚了所有,曾经自己那些古怪的反应,在现在都有了解释。
不过还好,只是他自己。
理智和陆洺保持距离就好了,既不会太冲动,也不会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更不会让他再产生什么错觉。
会回到以前的。
他也并没有要和陆洺划清界限的意思,长歪的果子强行干预的话也会回归正常,而程时也只想把走歪的路纠正回来。
他和陆洺,两人也只是没有血缘,关系较好的兄弟,仅此而已罢了。
他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眼下最重要的,是将至的小高考。如果成绩倒退,就算程时不想出国留学,以程宇以往的处事方式,很大几率的会直接忽略他的主观想法,办理北中的退学手续。
等他冷静一段时间,把走错的路叉掉,心态平稳恢复正常,再和陆洺同频率吧。
察觉到自己对陆洺的感情,程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还好不是陆洺。同性之间的感情不被世俗认可,程时也并不打算将它诉之于口。这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情,萌生的感情也是他的原因。
他可以将这些情感承受,消化,并且泯灭。
陆洺也不需要知道,也没理由为此承担什么。
于是,这段时间,但凡班里人的座位是靠后一点的,都能明显察觉到原本成双成对出现的兄弟,现在形单影只。
明眼人一下就看出程时在躲着他同桌,前排摸不着头脑的学生只是单纯的以为两人闹了矛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