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进行了将近三个月后，夙辞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他们去十处有九处都是深山老林。
十五不肯让夙辞费一点心，去哪里，带什么，住哪里，都是十五来安排，就连夙辞的行李箱都是十五自己来整理，夙辞每次只能根据十五给自己准备的衣服厚度，猜测自己要去的地方是南方北方，是上山还是下水。
十五始终保持着当初的承诺。
【你需要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十五只想让夙辞舒心的走走，用自己还身为人类的双足丈量这方天地，其他琐碎的事十五不觉得是夙辞该操心的。
但也会偶尔问一句:“有想要去的地方告诉我，我们随时改道。"
夙辞有时候实在是心不安，受不了十五这么有服务精神，有次故意在高原的时候问他明天能不能去海边。
十五将刚买来的隆达递给夙辞，“迎风撒了。”
夙辞照做，十五点点头，“好，我们走。”
夙辞看着漫天隆达下半垂着眼的十五无奈，“开玩笑的，刚适应高反，你让我多呆几天。”
十五点头，“那跟我继续爬会儿，累了告诉我，我背你。”
肉体凡胎毕竟体力有限，半小时后夙辞确实是爬不动了，十五看了看时间，蹲下身，“上来，这人少，没人笑你。”
夙辞不明白，“非要上去？上去是……风景很好？你去过？”
十五想了下，“..….说实话景色一般，你这几天也该看腻了，你自己在这待会儿行吗？我很快回来。”“不行。”夙辞摇头，“走吧，反正这身体过不了多久就尘归尘土归土了……拼一把，上去。"
十五甚少执拗，“我背你，天都快黑了，没人了，有人也是僧人，他们什么没见过，走吧。”
夙辞犟不过十五，笑了下，低声念叨:“我真是……跟你就说不出不字来。”
十五沉默的将夙辞背上了山，海拔又高了几百米，十五担心夙辞撑不住，不许他再多走，就让他老老实实站在寺庙前。
十五自己去找僧人供奉了香火，甚至都没看金台上高坐的神佛一眼，一秒没耽误就出来了。
夙辞看着十五满脸淡然，并无几分敬畏之心，笑笑:“许的什么愿？不磕头就算了，都不上柱香，谁能保佑你？”
十五认真的看着夙辞听他说话，听罢难得的笑了下，说:“你。”
十五蹲下身，“上来，走了。”
上山容易下山难，十五担心跌了夙辞，走的很慢，夙辞忍不住又问:“许愿我们永远不分开？“
夙辞看着十五瘦削颈侧微微鼓起的青筋，“求的什么，你跟我说，可能比你烧香拜佛来的快，我已经发现了，你拉着我满处走差不多都是在烧香，什么道家佛家，什么藏传的汉传的，你...…”
“你少说几句话。”十五打断夙辞，“一说话心跳更快了，隔着衣服我都能感觉到我后背上你心脏砰砰的，不难受？“
夙辞安静了会儿，又问:“到底在求什么？我是真的想知道，你要是还有什么想要的，我无论如何也要给你弄来。”
“没有。”十五回答的很干脆，“我没什么心愿了，就算真的有……你就是我的观音，我不找你，找这些石头木头？”
夙辞啧了一声，在十五头上轻轻拍了下，“刚给人烧过香火，山门都还没下去，在人家地界胡言乱语。"
十五没再多言。
第二天，果然就带夙辞离了高原，去了海边。
十五自己是经折腾，他本就不愿意带夙辞去高原，现在心愿已了，夙辞就算不说他也要走。
不是海边也要去平原，正巧夙辞开玩笑想看海。
那就去看海。
高反了几天的夙辞，回到低海拔地区后不出意外的醉氧了，没天没夜的活活睡了两天，醒了不到半小时就又犯困，十五已经习惯照顾这具并不太健康的身体了，小心翼翼的精心陪着，不再同高原时那么赶时间，夙辞困就由着他睡，每天只在三餐时把夙辞叫醒，把餐盘放在床上，盯着夙辞吃了就跟他聊天，聊一路走来看的风景，问他还想去哪里，往往说不了多久醉氧的夙辞又开始犯困，十五就安静下来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的看着夙辞再次睡去。
等夙辞终于适应了充沛的氧气，拉开窗帘走到阳台的时候，看着眼前的大海难以置信的看着十五，“我还以为这些天听到的声音是你放的助眠白噪音……"
落地当天是深夜，夙辞混混沌沌的什么也没看见，到这会儿才知道自己真的这几天就一直住在海边。夙辞看了好一会儿大海，问十五:“接下来还要去哪里？“
一直非常有计划的十五很大方的放权了，“你喜欢去哪儿就去哪儿，去过的也可以再去，想不出就我来想。”
夙辞还有点懵:“……随便我了？”
“嗯。”十五看着海平面点头，“已经到南海了，以后都听你的。”
南海，十五旅途计划的最后一站。
十五之前担心夙辞没走完这一途就化为灵师，行程稍赶，现在夙辞已在南海，什么都来得及了，他不急不缓的等夙辞睡过了醉氧的阶段，身体彻底恢复正常以后，才带着夙辞出了门。
一百零八米高的海上观世音前，十五如之前一般，不拜不求，一声不吭的捐了香火后就回到夙辞身边。当日这边游客有许多，十五绕开许多人才找到夙辞，看到夙辞的时候愣了下，突然有种说不清的尴尬和惭愧，赧然:“不是……"
十五抬手抹了夙辞眼角泪痕，不碰他还好，一碰夙辞的眼泪好似开了闸一般。夙辞一声没出，表情都没多变化，只是眼泪一颗颗砸在十五手背上。
夙辞回头看着观世音。
他真的很想让观世音发发慈悲，告诉他，他的十五是哪年来的，来的时候跪了多久，求了多久。
是多无望，才能让他这么一个恶灵，遇神拜神，遇佛求佛。
为什么不早点发发慈悲，告诉十五别再折磨他自己了。
求了那么多的神仙，为什么，怎么就，没一个愿意帮帮他。
十五感知到夙辞心头那一丝怨气，轻轻在他胸口点了一下。
“身体刚好点，心跳又快起来了。”十五低声嘱咐，“慢点呼吸……"
夙辞声音发哑:“求了什么？“
十五想了片刻，本来想混过去，但又觉得都到现在了，两人之间也没什么可瞒着的了。
十五拉着夙辞沿着普济桥往外走。
“不光是这些，有些实在难走难去的地方，你休息的时候我也去过了。”
“不管怎么样吧，当年既然是求过了，还是要再来一趟。”
“求了什么.……"
“—开始是求……让我快点找到你。”
“后来是求我别发疯，至少在有意识前找到你。”
“然后是让我疯的慢一点。”
“然后是疯了也行，给我留下三分神志就行。”
“最后就只求……"
“求你们，不管夙辞在哪里，不要让他受苦。”
十五看着眼前的夙辞，想着他一路走来的挣扎和艰辛，自嘲的笑了下，“我怀疑..….没人理过我。”
夙辞觉得自己像是又回到了高原上，心脏难受的呼吸时五脏六腑都在疼。
“那还再走这一趟做什么？”
两人已经走过了普济桥，十五道:“万一呢，万一其中之一……也是回应过呢。”
十五拿出纸巾替夙辞擦了擦脸，淡淡道:“所以能去的地方，尽量让你自己去了，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还愿，总之是……"
十五回头看着海上观音，平静道:“总之，从此以后，夙辞不欠任何人的了。”
“如果真的有什么因果业障，全是我自己的。”
十五认真的看着夙辞，“你从始至终，不再欠任何人的，以后你只为了自己活，别再……"
“夙辞你完完全全的，不欠任何人的了。”
十五擦去夙辞又流下来的眼泪，喃喃自语的重复:
“我的夙辞不欠任何人的，不管是谁……别再让他吃一分苦了。”
夙辞透过眼泪看着眼前的十五，在心里同样祈求。
求各路神明，看在他的十五如此诚心的份上，以后不要再吃一分苦楚。
十五好似看穿了夙辞的心事一般，点头:“不用，我以后也不用求任何人，你就是我的神灵，我只对你许愿，以前……再多的债，也该还清了。”
前尘债已偿，自此只有坦途，不生一起坎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