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宫治和高一相比,像是青涩的芽长成冠叶如云的树。
他说话的声音愈发变得低沉,柔软,慵懒,湿润;梦话一样黏得拉丝。
盛夏快结束时,角名和他的关系已经陷入某种很难形容的紧张,怎么都拔不出来,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那时的角名特别害怕从宫治嘴里听到任何祈使句,我是说,任何。——宫治大多数时候语不高声,讲话的方式色色的甜甜的,有着探究他人反应那样,独特的停顿。角名怕得不得了。
因为,无论宫治嘴里说出什么来,角名知道自己一定会照做。
宫治大概可以对他为所欲为,温柔也好,残酷也罢,角名想象不出自己抵抗的可能性。
这样下去我要变成多么可悲的东西呢?——角名想。我还有生活,还有排球,还有普通的未来,不能指望着宫治来负责,我是时候主动为自己做点什么了。
和宫治分手吧,在我还可以靠着自己做到的时候。角名想。
但高三时候的宫治总是被别人包围着。但凡不在上课,身边平均围绕着三个或以上的女生;男女分组或活动科目的时候,身边平均围绕着五个或以上的男生。角名没法靠近他。
附近有人,宫治就会被包围,这一点角名归结为宫家的神秘体质,因为宫侑也差不多是这种状态;但附近没人,角名就更不敢上前了。一旦被宫治在无人的地方逮住,角名必须直面那个令他无法抵抗的宫治。
宫治要他坐下,他就会坐下;宫治要他上前,他就会上前;宫治要他把衣服脱掉,他就会把衣服脱掉;宫治要他扶住窗台别动,他就会扶住窗台不动。
然后宫治喜欢抵在角名身后,用手从两侧并紧他的大腿,在他腿间肆意进出,最后射在自己手里。——角名也不知道该感谢宫治始终没有真正插入,还是该感谢宫治始终没有关注他是什么样的表情。
宫治早就不再吻他,也不再给他拥抱,甚至连仅剩的互相抚慰,也逐渐不乐意和角名面对面地进行。其实角名也一样,他们大概都不想看见对方的神色。
那种时候角名不敢提分手,他怕宫治扫了兴真会揍他。——天呐,角名从来怕疼,他见过太多次宫治揍宫侑,宫侑那么皮实那么能打的一个人,都不是宫治的对手。侑至少还是治的亲哥哥,角名可什么都不是。
他们现在不仅仅没有爱情,大概连朋友也算不上了吧。
湿热的天气里最后一堂游泳课,角名终于等到宫治身边空着、但又不至于四周围没人会的时候了。于是他凑上去,想和宫治聊聊。
但事情总是这样,宫侑此人永远在不合时宜的时机从天而降!宫侑发出狗一样的笑声,给了泳池边的两人后背各一巴掌,把他们都推进了水里。
宫治石头墩子一样垂直(垂直!)下沉到了泳池底下。他也不慌,表情都没变,保持着正坐的姿势压在池底,一串气泡冒上来,然后就沉在那里就不动了。
宫侑:「OMG,老子刚刚是把地藏菩萨丢泳池里面去了吗?」
与此同时角名在水面上,背部朝上脸朝下,四肢平铺,尸体一样漂浮在那里,缓缓打转,轻轻荡漾……
宫侑:「我█,这是什么……角名?角名??喂不是吧,角名伦!!」
角名漂过宫治上方,脸埋在水里睁眼看下面;正碰上宫治跪坐在池底睁眼望上来。本来好好摒着气的两人同时破防了,水里一大片翻腾的气泡。
最后还是不知道哪来的银岛,一手夹着宫治一手夹着角名游上岸的。
***
这是周五的最后一节课,体育馆维护又暂停了男排部的队训,角名就在保健室睡了一觉,也没人吵他。——他被送来的原因不是因为呛水,而是因为一米八的银岛拖着两个比自己高大一截的人显然是个糟糕的主意,宫治虽然呛得不行但自己挣开爬了上去;角名就比较倒霉,被强行托举他上岸的银岛和强行要拉他上岸的宫侑同时脱手,脑袋磕在池边上。
不过,交了笨蛋朋友,受点儿精神或肉体上的轻伤本就是常态,相处下去一般都靠自己命硬。
角名睡了一小会,悠悠醒过来,刚刚摸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就听旁边宫治的声音说:「已经放学了。」
角名一下从床上炸起来,四下左右地看,保健室里没有旁人,只有宫治懒洋洋坐着,吃一根玻子汽水味的冰棍。
「…………保健老师呢?」角名有些紧张地问。
宫治没回答,他嘴里吸着冰棍,大大的眼睛直戳戳望着角名,晃了晃手里的一串钥匙,然后啪地抛在保健室床头的矮柜上。
角名懂了,宫治不知道怎么就得到了一丝不苟的保健室老师的信任,允许他放学后还在保健室逗留,只要走的时候负责锁门即可。角名看看大开的窗户,浮动的窗帘外晚霞已经漫天,楼下经过操场向校门外走的学生也没几个人了。
「别看了,保健室老师都回去了。」宫治说。
角名挺起来,逃命一样下床,抓起床尾的书包便要跑。
宫治用一只胳膊就拦腰兜住了角名。
那条手臂比角名印象中的还要有力量,勒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角名害怕了。但他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在害怕宫治会对自己使用暴力,他真正害怕的,是宫治露出自己不曾了解的部分。
暗面的宫治,丝毫不可爱的宫治,无法捉摸的宫治,并不单纯的宫治,七情六欲的宫治,不完美的宫治,再不是神的宫治。
「我要回家……」角名在宫治的手臂里短而浅地呼吸,困难地吐字,「阿治我要回家……」
「最近你在我附近转来转去,有什么话想说?」宫治并不放过角名,他扔掉吃完的冰棍棒,单手拖着角名连走几步,按在窗边上,「游泳课的时候也想说的不是吗?那现在说来听听?」
「不,我要回家!」角名的绿眼睛在惊恐之中微微放大了瞳孔,视线一直越过宫治的肩头去看保健室的门口,贯来冷淡的声音抬得老高,「现在说不合适——」
「哦,是不能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说的事,那就是很可能会惹毛我的事。」宫治总能在奇怪的地方表现出可怕的敏锐,他抵着角名略一思索,突然紧抿了嘴唇,抬手就掐住了角名的脖子,「你想和我分手?」
角名在宫治的手中软了下来,高压之下大口喘着气,虽然宫治掐着他的手并没有多么用力,角名还是止不住地开始掉眼泪。「对……对,阿治,我们分手吧。」角名像是被捕兽夹夹住的野生动物,急切地想要牺牲一条腿去保全性命,于是开始啃咬自己,咬得到处是血。「和我分手阿治,就今天,就现在。」角名的眼泪挂在尖削的下巴上,接连灼烫宫治的手腕,「我不喜欢你了,所以分手吧,好不好?」
「不喜欢谁?」宫治提高声音,「你再说一次!」
「我说我……不喜欢……我不喜欢……」角名上气不接下气,甚至闭上了眼睛,「我,已经……不喜欢……我不喜欢……」但他一句话来来回回吞吐半天,硬是没能把简单的「不喜欢你」完整讲出来。
宫治看角名的样子也愣了一下,怕是自己手上没有轻重把人掐狠了,连忙松开手,稳住他的肩膀:「角名伦?」
角名背靠墙壁下滑,慢慢蹲在地上。他用力攀着宫治的手臂,细长的手指几乎要掐进宫治皮肉里去。
宫治有些吓住了,他从来不知道由精神压力引发的过度呼吸还能发生在角名身上。男排部的顶尖队员抗压能力都很好,角名也绝对不是什么脆弱的小玩意,他生得高挑又态度轻慢,平时没少和宫家兄弟俩挑衅别校的队伍,角名甚至被认为是比宫侑还吓人的那一个。
——但是这样的角名,因为他宫治强硬逼问一句实话而被压碎了。
宫治又是难过,又是心有不甘。他也蹲下去,抚摸着角名的后背,无奈地说:「觉得说不出口,那就不要说了吧。你别这样,你……哎,你慢慢呼吸,别说话,先换气。真是……」
他慢慢顺着角名的背,顺着顺着自己也委屈起来,眼角都红了,声音也低下去:「我知道了,你别说了……我懂的。想着你不敢说,就拖着。我们快三年的朋友了吧,怎么会不懂呢。你不说也可以的,是我不对……以为假装不知道,就可以一直拖下去。」
「对不起,和我在一块,你很辛苦吧,因为我……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对不对?」宫治见角名慢慢安静下去,才把手放下来,捉住角名垂在腿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揉角名的掌心,「其实你要是见过我爸爸本人,我大伯或者我爷爷的照片,一开始就会知道了——我们家的男孩,年纪小的时候都特别漂亮,像那些电视上的偶像一样,细细的白白的,眼睛大嘴巴小。但是……那个年纪真的非常短暂,很快就会像运动家一样高大又健壮,完全不可爱了。」
「我也并不是讨厌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我喜欢任何一个时候的我自己,我喜欢惹长辈怜爱的自己,也喜欢能吓唬到不良少年的自己。可是,我没办法去强求别人也喜欢各种不同的我。」宫治很久没有说这么多话了,他说得很轻很慢,像是说给角名听,又像说给他自己听,「就像混进学园祭选美的阿侑,今年被主办委员骂出去了,我还笑话他不照镜子。」
「我总是在做让你不高兴的事情吧。我就是不甘心,你既然到我身边来了,为什么不能再努力一下,不能善始善终?」宫治转头去看角名,「看来真的是没有办法……那好吧。你都做了那么多为难的事,那能不能为了我最后再为难一次?就这一次,做完了我就放你走。」
角名恹恹地转头过来,今天第一次直视了宫治的脸。宫治有一双略微下垂的,小动物一样的眼睛,是积雨云那样湿漉漉的浅灰色,镀着一层霞光似的薄彩,带点忧郁,带点无辜;给他找不出错的脸上添了最重要的一笔好颜色。
角名看着那张万中无一的脸,眼神黯淡下去。宫治也许真的在意他是不是被角名喜欢,却从没有提过他是不是也喜欢角名。原来这才是他们的结症所在。
「你希望我做什么?」角名说,「如果是为你……什么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