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去几日,角名没再收到Itsuka的信息。
他在房间里看书,听歌,吃了很多冷饮,始终无法平静。不过,他也暂时没再考虑将黑屋的账号直接注销了,毕竟这样太没礼貌,他二十好几的一个人,总不能像小孩子一样突然将做到一半的事情截断吧——善始善终很重要。角名这样对自己说。是的,非常重要。
角名决定,至少在下一次黑屋约会时向Itsuka说明白自己的状况,和现在自己不适合进入一段关系的理由。
不是Itsuka不好,而是他太好。角名做不到为了覆盖另一个人的痕迹而利用这样的Itsuka。和Itsuka短短的几次会面,角名已经得到了太多;得到自己还是个活物的实感,得到梦魇以外的深眠,得到向前走的可能性。他何德何能再向Itsuka索取更多?
……像这样下去,我就要付不出足够的代价了。角名想。
下次的黑屋约会将是最后一次,关于这个决定角名还是觉得应该对宫侑告知一声。不管他们平时是如何像对待狗屎一样地对待对方,角名一直明白自己和宫侑这两坨狗屎之间的情谊货真价实。角名感激宫侑,一直以来没有放弃过向自己伸出手。——虽然结果并不总是奏效,但角名还是想告诉宫侑,他是自己遇见过的最棒的狗屎。
以上所有「狗屎」须手动替换为「朋友」。
愿狗屎长存。
奇怪的是宫侑一直不接角名的电话,角名不得不发去了邮件,只得到简短的回答,说他知道了;角名只需要按时到会所找负责人即可,一切都有安排。
角名皱起眉头,因为这封邮件显然不是宫侑亲手回复的——邮件的格式太正式,措辞太礼貌,内容太条理,表情符号也太少,而且没有错漏字。
是佐久早么?角名有理由这样怀疑,并对宫侑的状况生出一丝担忧。
这之后角名给宫侑发去的简讯都石沉大海。尝试着联系佐久早圣臣,佐久早只回复了一次,回的一句「知道」。——角名问的是「你是否知道宫侑现在人在哪里」,什么叫「知道」?但再问也没有别的回音了,角名还从这种缄默之中感受到了佐久早莫须有的敌意。
于是角名向同在EJP的队友、可靠的前辈、佐久早圣臣的从兄弟——古森元也发去了「问候」:快去看看你家表弟他还好不好,听说佐久早骚扰阿德勒的牛岛若利,被人家二传影山追着咬,最近闹得不太好看,要不要过问一下呢?
这事也算不得完全是角名编出来的。
他想着如果约会结束为止还是得不到宫侑的消息,可能就要报警了。
***
最后一次黑屋约会被安排在了这个周五早晨六点十五分。
这个时间「约会」确实相当奇怪,但鉴于是角名自己把所有可能的时间表都调整为可用,也就没什么值得意外的。他只想快刀斩了这些乱麻,好回到自己没有期待也没有失望的日常中去。
这就是他们的尾声了。
想想八年前,他和宫治也是这么结束的,并非由于惊天动地的不可抗力,而是由他自己亲手、轻柔地、快速地、干净利落地掐断。
很痛,还流了点儿血,可是你看,那就是如此细弱的一样事物,仅仅用两根手指,就能完全从身上掐下来。角名不敢说自己还能回到爱情发生以前的模样,但他竟是没有后悔过的。他至今仍觉得那是个再好不过的选择,是这个了不起的选择令他避开了更可怕,更难以承受,更具毁灭性的其它可能。
其它可能都是什么呢?角名想不出任何一个比现在更好的结果了。
幸好,他还记得绝不强求。
当日六点出头,天色都还未完全亮起,看来很快又要下雨,湿润的云低低压着模糊的山景。这种灰色令角名想起故人的眼睛,安静剔透,难以琢磨,冷淡而又略带柔情的浅灰色。角名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能看到那双眼睛了,他早就失去了年少时无畏的气魄,敢不顾后果地与它们对视,弄得自己心猿意马,而后难以自拔。
如果再给他一次那样的机会,他是断断不敢的。
在雨前轻微的凉意之中角名抵达了会所主建筑。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早,这里安静得仿佛没有一个人,门口等待他的只有熟悉的负责人。负责人认得角名,知道他不是新客,也不必再重复黑屋的规则,只是把他领到了上次来过的等候区,留下一句请您稍候,就带上门离开了。
等候区之后角名一个人,及地的窗帘半掩着占据整墙的落地窗,窗外天色黯淡,窗内别致的灯具都沉睡着,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且没有一句解释。
角名在书架前踱步,意识到这样暗的环境里什么都看不了,他刚要摸出手机查看时间,耳边就听到来自四面的轻轻的「喀嚓」声。角名环视四周,长方形的等候区域除了一面观景用的玻璃墙,另外两头各有一扇双开门,对墙还有两扇通向走廊的门,那些轻微的声音是门锁被扣上所发出的。
角名明白过来,今天,等候区就是他们的「黑屋」。
***
六点十二分,落地窗外滚起第一声闷雷。
角名坐在靠着书架的沙发里,听到其中一扇门从外侧解锁,接着进来了一人。负责人并没有带路,角名看到对方是手上还拿着卡,竟是直接刷进来的。
室内仅有落地窗外被窗帘掩去大半的天光,暗得凄凉,但角名在这样的混沌中还是一眼认出了Itsuka。那个身影很高,很挺拔,像落落一座青山,很难很难被认错。
我是何其有幸,拥抱过他。角名这样想。
门在Itsuka身后重新反锁了。锁芯发出的细小声音这次却没由来令角名心里咯噔一跳。进来的人还在门边站着,远远地与他隔着大半个等候室,没有温柔的问候,没有热切的试探。
啊,他今天和我一样,并不是来约会的。角名这样想。
他们似乎都在等待着对方先发出声音。
角名注意到Itsuka还带着和先前一样的遮住上半张脸的茶番狐狸面具,于是想到自己也还戴着口罩,只觉得实在很怜。两个假惺惺的遮掩着真面目的人,居然能动了心,又即将结束这场意外,整个过程简直虚伪得像一个笑话。
于是角名抬手解下了口罩,随手放在沙发旁的矮桌上。
我本人是谁,其实已经不是秘密,也不重要了。角名这样想。
「角名伦太郎,我可能早该这么问的。——当你不说话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门边的Itsuka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清晰,语调不紧不慢,有种令人怀念的味道。
色色的,甜甜的,带着像是探究他人反应一般,独特的停顿。
角名的手指都凉了。
「你不说出来,就不能被人理解到。」Itsuka说,「我很喜欢你,但不喜欢你这个样子。」
突如其来的不客气的话让角名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说:「抱歉,我不是有意这么失礼,刚才没有好好打招呼——」
「我倒是宁愿你对我失礼。」Itsuka打断了他,「我需要你的招呼么?我宁愿你冲我尖叫、咒骂、发火、哭泣;冲我污言秽语、无理取闹、拉拉扯扯和拳打脚踢。你有什么不满意的?你想要些什么?至少让我听见,让我看到。——所以你今天能说点儿什么吗?不是你的礼貌,不是你的克制,也不是你的小心谨慎。说点儿失礼的,你认为不该对我说的事情。」
今天的Itsuka咄咄逼人,角名总觉得自己在哪里曾体验过这种咄咄逼人,让他本能地想要离开这里,躲到墙壁的另一边;但他知道自己今天还有必须要完成的事。
「Itsuka桑,我为自己的不善言辞抱歉,很多时候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也不觉得有必要说罢了。」为了显得更有诚意,角名站起来,向着等候区中心的沙发走过去,「我对Itsuka桑没有任何不满,也没有特别的目的,只是——我大概,不适合比现在更加亲密的关系了。」
远远地,角名听见Itsuka叹了一口气:「没有期待,是啊,你对我从来就没有期待。究竟是我不配被你期待,还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让你觉得不该对我有期待?我以前想不明白,现在也想不明白。所以我只能选择问你。」
角名坐进区域中间相对摆放的沙发里,脊背挺得笔直:「不是这样的,Itsuka桑千万不要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因为这完全是我个人的情况,和别人都没有关系。」
「真的吗?和别人都没有关系吗?」Itsuka说,「角名伦,你敢说和宫治也没有关系吗?」
骤然听见这个久违的名字,角名整个人震了一下,从心脏沿着四肢开始发麻,他的手心完全凉了:「Itsuka,你……你调查我了?」
「你要叫我Itsuka到什么时候?我很难认吗?很难猜吗?我做到什么地步你才能停止自欺欺人?」Itsuka突然提高了声音,他说着掀掉了脸上的面具,啪地甩在脚下,单手撸了一把被带乱的短短的前发,迈步离开门边的阴影,带着这处仅有的微光,站在了角名对面。
「答案一直那么简单,但你就是不想看。」隔着一张玻璃茶几,他说:「还是你真当我死了?」
***
角名又开始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
短短的几秒之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宫侑过分卖力的态度,Itsuka异常的边界感,那些奇奇怪怪又熟悉得可怕的细节,以及这个角名绝对不愿意主动碰触的「可能性」。
「有意思吗……」角名想站起来,但是不行,他只能勉强抓住沙发的扶手,侧身努力地在呼吸间隙里挤出几句话,「你们两兄弟,这样玩我,很有意思是吗……」
「伦,你先冷静点!」宫治早就有了角名的过呼吸很可能因为自己发作的心理准备,捏紧了口袋里的镇静剂,小心地靠近角名,「好了,别站起来,先别乱动,我这里——」
他还没说完,角名按下了手环上的警报。
整个等候区警铃大作,但没有人出现,负责人没来,安保人员没来,二楼三楼的走廊里一个闻声而来的人都没有。角名茫然地在沙发里颤抖。
原来整座主会所都是空的。
宫治将镇静剂扎在角名手臂上,慢慢推进去,然后在沙发上拥住了脱力的角名。警报停止了,宫治解开角名手上的安全手环,连同自己的,一起扔在玻璃茶几上。
「并不是想要戏弄你,但是抱歉。」宫治说,「这个会所的最高权限不是宫侑不是佐久早,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