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名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过的这几年「心平气和的生活」完全是假的。他并非心平气和,而是丧失了情绪。现在,直到现在,就是眼下被宫治紧紧捉住这一刻,角名才意识到自己有脾气,且浑身都是脾气。
现在角名勃然大怒。
他逃啊逃啊,爬啊爬啊,翻啊滚啊,八年了。
自以为逃出千里万里,谁知宫治只消出现在眼前,他眨眼就闪回了出发之地,闪回一切开始的原点:神户,稻荷崎,那一天,那个午后,那个美术室,被人团团围住的静物台上,漫不经心的银发少年,软色情与清正美并存的年轻的神。
他在神坛下,神在神坛上。
角名第一次目睹奇迹的时刻。
让他如何不失去理智?
那一针管的镇静剂也不知道有多少效果,角名的呼吸依旧是乱的,他心跳失速,手里都是冷汗,如同被钢针猛扎进壳里的软体动物,殊死抵抗着。
「滚开!!」角名用宫治从未见识过的高声尖叫道,「给我滚开!!!」
宫治被角名的肺活量震慑了,但他事先就有各种心理的准备和实质的准备——不论角名有什么过激反应,他都不会放他走。
主会所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第三个人。
角名除非是杀了他宫治,否则逃不了。
「冷静点,冷静点,别慌。」宫治牢牢环抱着角名,长而健壮的手臂绕角名一圈绰绰有余,并在身前交叉,一左一右制住他的手腕,枷锁一样挣脱不得。「嘘。」宫治轻吻着角名布满细汗的后颈,「放松,慢慢来就行。像之前互相问候那样,什么都不要想,别紧张。」
角名浑身绷得死紧,在宫治怀里硬得像座雕塑,但在流进血管的镇静剂和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差双重压制之下,角名还是一步步放弃了抵抗。他细碎地抖着,但呼吸渐渐有了节奏。
宫治感受到臂弯之间安静下去的角名,不禁鼻子有些酸。这感觉像是紧抓一只浑身是伤的动物,看它淌满鲜血的毛皮和惊恐的眼睛,想要救助它,又不可避免地带来更多痛苦。
「伦,别的东西之后再慢慢解释。」宫治紧拥着角名,温声细语,「现在就直白地说,我是来正面拒绝你八年前提出的分手。」
「……」角名背对他艰难地呼吸,「……我们已经分手了。」
「不,你不能接受Itsuka的原因就是宫治不放你走。」宫治毫不心虚地说,「你里里外外都被宫治碰过了,那就是宫治的东西。」
「你的发言听起来像只沙文主义公猪。」角名说。
「算你倒霉。」宫治说,「不要尝试着和沙猪讲道理。」
「我没什么道理和你好讲。」角名闷闷地说,「放开,我要回去了。」
「不行,这里已经被设计成不做爱就出不去的空间了。」宫治说,「同人本子里很常见的那种。」
角名:「你神经病!」
宫治:「嗯,我神经病。」
角名:「下流!」
宫治:「嗯,我下流。」
角名:「讨嫌!」
宫治:「嗯,我讨嫌。」
角名:「滚!」
宫治:「不滚。」
角名气得不行,但又没有什么办法,他很想跳起来痛殴宫治,打不打得过都先打了再说——但他又怕宫治不还手,躺平了挨揍。
我可真的是贱啊。角名想。
就在刚才身后这个人说他的想法如果不说出来就不能被人理解到,因此角名说了:「……我可真是贱啊。」
「不,是宫治诡计多端。」宫治把脸埋在角名的颈窝,「但我在山顶花园里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我真的曾经想着,拖下去,你不喜欢我了也行,一直拖下去,拖到长大成人,等我不再是除了外表一无所有,可以给你想要生活,给你安全感和可以看得见的承诺,至少用脸以外东西打动你。我只是不想输给什么也没做就被你喜欢过的漂亮小孩。」
「……除了外表一无所有?」角名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我当年浑身上下难道是只长了眼睛?!」
「我太害怕了,现在也还是同样害怕。听着角名伦,这事儿你可不无辜,你把我当做什么了?当做偶像?当做理想?当做神?我当时也许不明白,但是会觉得怕,怕自己只要沾上一点灰尘,露出一点肮脏,你就会幻灭,然后离开我。」宫治的声音隐隐露出不稳,「可是,可是你,你明不明白我只是人?会变化,会犯错,总是不完美,活在人间的普通人。我不值得你崇拜也不值得你供奉,我最多值得你爱。」
「……」角名不说话。
宫治又说:「普通地爱就可以,我做错了就给我脸色,你不高兴就说出来,怀疑我就问一问,希望我怎么做就告诉我。你可以和我吵架,可以冲我生气,没必要小心翼翼。但首先你得相信我真的只是人,不会读心,你的口是心非,我会当真。」
「……我也会当真。」角名低低地开口,「你冲我说的不要和讨厌,我也是会当真的。」
「对不起。」宫治把脸贴在角名耳边,「原谅我,不会再故意说那种话了。」
角名:「哦……那这里不做爱就出不去是真的吗?」
宫治:「是真的哦。」
角名:「……你……」
宫治:「开玩笑的,我开玩笑的。——你别急啊,别挠我,好痛!真的先别挠我——是这样的我把主会所关闭一周,除了采购会从后方管理通道往储藏室送东西,这里没有我联络什么人都不会来。」
角名:「你想干嘛?」
宫治:「就是,想和你进行点不正义的谈判,实在不行就拉锯战,谈到你屈服为止。」
角名:「这是监禁,你已经在犯罪的边缘了你知道吗宫治?」
宫治:「所以请不要模仿。」
角名已经彻底没法了,从以前就拿这个叫宫治的男人没法,此仇永无解。
他实在是爱宫治,除了爱宫治别无他路。
「你这到底是鬼迷心窍,还是蓄谋已久啊。」角名疲惫地问。
「是鬼迷心窍,也是蓄谋已久。」宫治答道。
***
漫长的沉默里,宫治抱了角名至少半小时,两个人都麻了。
「手腕好痛,你松开我吧。」缓过来的角名说,「我不挠你。」
「真的?」宫治半信半疑,慢慢松开手,「……不要挠脸。」
角名转身一拳捶在宫治肚子上,把毫无防备的宫治捶得从沙发上栽到地毯上。
宫治震惊地捂着肚子:「你说了不会……」
角名冷冷道:「你就说我挠没挠你吧。」
宫治委委屈屈:「没……」
角名站起身,看了摔在地上的宫治一阵,才在他面前蹲下来,眯着狭长的绿眼睛侧头注视这张暌违八年的好看脸孔,许久之后才问:「疼吗?」
「……」宫治抿了抿嘴唇,「还可以,要不要稍微吃个我做的早饭再继续……」
角名捏住宫治的下巴,吻住了那张可恨的嘴。
「啊,呃……」宫治像是想要说点什么,但嘴巴一张开就遇上角名的舌头,还有他和少年时代一样淡淡的薄荷气息。
宫治顿时一个字也舍不得往外说了,甚至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怕惊跑了落在嘴唇上的一只蜻蜓那样小心。恐怕连朝夕共处的孪生兄弟也想象不到,他们总是态度轻慢,面色淡薄,气定神闲的宫治,现在狼狈地跌坐在地上,两手都忙着撑住自己,像小狗一样仰着头被人捏在手里。
莫非爱使人胆怯,爱使人松软,爱使人摇尾乞怜。
其实阿芙洛狄特本人也不知道。
宫治大睁着眼睛,角名也垂目和他对视,两个人第一次睁着眼睛接吻。
直到角名开始解宫治前襟的纽扣,宫治才勉强后撤一厘米,腾出能够说话的空间来:「等等等等,在这?」
角名舔舔嘴唇:「你不是说这里一周没人吗。」
宫治:「没人是没人……」
角名:「不是说不做爱就出不去吗。」
宫治:「我开玩笑的!」
角名:「可是我当真了。」
宫治哑口无言,角名继续解他的扣子。
「慢着。」宫治换了个姿势,捏住角名的手,「我说过了吧,碰了是有后果的,要负责的。」
「我听见了。」角名拨开宫治,把他的衬衫完全解开了。
「碰了就要和我好,要给我名分,要对我专一的。」宫治还在说。
「那得看你表现得怎么样……」角名膝盖着地,往前移动了两步,卡进宫治两腿之间,把他按到地毯上,「上一次,可不及格啊。」
「你才是大沙猪……」宫治扶住角名的腰,顺从地躺下了。
「算你倒霉。」角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