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的黑屋约会,角名提前拒绝了宫侑送他的好意,自己开车去。
他已经算是提前出门,但路上堵车,下雨,前方事故,来了个遍。
角名看看时间,基本上确定自己要迟到了。虽说黑屋的时间表一旦被确定就属于参与的会员,不论人来与不来,它都会为安排在时间表上的人布置好环境,结束之前他随时可以进入。但相对地,别人也可以随时离开。
他被堵在路上,正想着要不要从APP给Itsuka先生发条文字信息说明一下情况,车前窗就被人剧烈拍打了。角名透过玻璃上纷乱的水痕,看到陌生女子痛苦扭曲的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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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名等在诊室外边的座位上,擦着手机上的水。之前手忙脚乱把它掉在座位下,又被求救的女子身上淌下的雨水浸了一路,看来暂时是不能开机了。
他焦躁起来,甚至使出了最为传统的、长辈修理电器的常用技能:拍击,以及暴力地拍击。
当然,没有用。角名只能把它放在一边,两手兜脸,手肘支着膝盖,沮丧地前倾在塑料座椅上。
陌生女子是个临产的孕妇,在便利店门口摔了一跤,立刻就不好了。便利店怕担责任,只说会帮忙打急救电话,拦着她不让进门一步。孕妇疼得慌了神,冲到路边接连拍打堵在路上的车前窗,拍了几辆,拍到角名的车。
约会总不能比人命重要吧,角名开了副驾的门,把女子拉上来,过了堵车的路段就一路闯灯到了医院。
女子慌乱中丢了手包,一到医院就撑不住了,现在还在手术室里。眼下联系不上她的家人,角名怎么也得等在这里。
手机开不了,意味着唯一能联系上Itsuka先生的黑屋约会APP就用不了,角名揉着前额的头发想:第二次就这样失约,也太无礼了,我。下一次……下一次对方还愿意再约的话,至少得先要到私人联系方式。
……嗯?这是否进展得有点太快?角名意识到自己在思考这个,稍微有些惊讶。合适么,自己是又要犯八年前的那种错误了么。
宫治骂过他怂█,死鱼,胆小鬼;角名从来都是认的。只是他真的没有办法,没有办法。
角名回神过来,借医院的公共电话联系了宫侑。现在是个下午茶点的时间,但接起电话的宫侑声音不稳:「角,角……名?」
「我今天可能完全错过了黑屋的时间表……」角名说了一半,就听到宫侑压抑的呼吸,「侑,你病了?」
「没有,没……没有,我很好,嗯,可能有点,不舒服。」宫侑三字一顿,「啊,你说你……没法赶到?是想让负责人……去,嗯嗯……通知对方一声,不要再等?」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角名忍无可忍,「谢谢你。还有,屁股娇气就小心一点,别随时随地的。」
「哈?!角名我不是……我没有……」宫侑惊慌的声音被截断,电话挂了。
角名:「……」
佐久早你好样的,下个赛季正面削你。我让你嫌弃脸,让你海藻头,让你炫耀所有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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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名抵达「秘密主义」的时候,属于他们的黑屋时间已经快要走完,只剩十分钟。
自己不仅失礼地迟到,还失礼地让别人代为传达不能到场的事情,想必对方离开的时候非常不愉快吧。甚至很可能回头就终止了和自己的约会进程。
想到这里,角名就一阵难受。
负责人并不问多余的话,只要在时间内,仍然尽责地为角名引了路。角名也不清楚自己还进来干什么,在黑暗中消磨那十分钟?吃两口黑屋下午茶的点心,不浪费宫侑的心意?随便是什么理由吧,他怎么都舍不得就这样走了。否则今天何必来这里。
从负责人手里拿到安全手环,带声音处理小配件的口罩,才想起来自己调整了新的许可,不禁越发遗憾。
角名思绪繁乱地踏进黑屋,门在身后完全切断了室外的光线,他沿着步道走了两步,还没能靠近不远处被壁灯照亮的小餐桌,就被黑暗里一双长长的胳膊捞过去抱住了。
角名吓了一跳,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身后仅有模糊轮廓的人拥抱着。
「……Itsuka桑?」角名犹豫地开口。
「Rin。」对方低低地回到。
他们的声音都经过装置改变,有些模糊和虚假,角名却莫名地放松下去,甚至有种如蒙大赦之感。
……Itsuka。
他没有走啊。
「这也算是规则里的问候性拥抱吗?」角名在口罩后看不见地微笑,「Itsuka桑?」
「是的。这只是一个特别隆重的问候罢了。」Itsuka说,「因为我等了你很长、很长、很长的时间了,隆重的问候非常合理。」
角名转过身去,回抱了他。
Itsuka和超过一米九的角名竟然差不多高,但比角名更加丰润和强壮,角名才转过来就陷入一个温暖、饱满得不可思议的怀抱里。
与人类活生生的血肉紧紧相拥的感觉是如此不可思议,它带走恐惧,带走仓惶,带走外面的雨的气味。
角名说:「只有不到十分钟了,不吃吃看这里准备的点心吗?」
Itsuka抱着他不撒手:「什么点心,谁关心点心,我能做得比这里更棒。」
角名:「那接下来怎么办呢?」
Itsuka:「请让我一直问候你。」
***
角名傍晚回到家里,完全不记得自己怎么换的衣服怎么洗的澡,坐在床尾的地毯上,盘着腿举了半天哑铃,才觉得自己醒过来。
今天一场约会仅有那十分钟,他们点心没吃茶没喝,就那样站在黑暗里,首颈交倚,紧紧拥抱着,说了些没有目的的废话。角名一时产生了错觉:觉得这个人也许和自己一样,因为些不可知的原因,孤独了一段漫长的时间。哪怕今天只是得到了和一个陌生人的拥抱——没有太多意思的拥抱、既不是试探、也不是表达的那种拥抱——依然让他们饥饿。
他问自己:你有多久未被拥抱了呢?被父母?被朋友?被恋人?被珍惜你的谁?被敬重你的谁?被你放在梦里的谁?
拥抱是种明明很轻易,却有许多人都难以真正被满足的行为。都想要被那样包容住,又都不敢贸然向他人伸出双手。所以众生孤独。
角名只是其中之一。
众生孤独且痛苦,但多的是人已经习惯了。
角名亦不过是其中之一。
于是角名把哑铃弃在地毯边,屈起双腿将自己紧紧蜷成一团,交叉手臂拢住肩头,自己抱住了自己。他把额头压在相交的小臂上,企图再一次回味今天黑暗之中仅有的十分钟的触感。
他闭上眼睛,一样一样用新鲜的记忆还原Itsuka颀长的手臂,宽阔的胸膛,单薄衣衫下面优美起伏的、埋没他鼻尖的肌理,和植物一样温柔清爽的味道。这些美好的碎片渐渐拼凑成形象模糊的一个人,出现在角名身后,笼罩着他挤压着他,将头搁在他肩上,贴着耳边轻轻叫他:
「……Rin(伦)。」
但那是宫治的声音。
角名大惊失色,猛抬起头来,心跳失速,出了满背细汗。
「怎么又来了……」角名双手按着脑袋,无望地向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恳求,「求求你,走吧,别再来了,你走吧。你放过我吧宫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