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没收聂凤,管人事的一看就知道他几斤几両,他报十八二十也没用,连车间都没带他看就把他赶走了。表舅说:“厂子带你来过了,人家不收你俺一个拧螺丝的也说不上话。工作你自个儿看着找吧。”聂凤看着工厂大门,门这样大他就是进不去。
街上都是人,聂凤独自走着什么都探头看看,忽然看见个绿亭子放满了像书一样的东西,他停下来抬头看亭子上的字,不认识。在那些书一样的东西之间有几份图纸,坐在亭子里的男人见聂凤盯着看便把图纸抽出来:“咱们城最新的地图,有了它你想去哪儿都找得着路。”
聂凤伸手进裤兜,听完价钱后手不敢抽出来。董聑给的钱他都拿去缴学费了,剩下的他连公交车都坐不起。
亭子后方是个菜市场,聂凤经过肉摊的时候看到有大娘拿肉票想买肉。老板挥挥手说:“不用肉票啦。”大娘没听清。老板喊道:“前几天开始就不用肉票买肉了。”
大娘嫌老板动作太慢,老板愁著脸说:“俺手受伤了,砍不动骨头。”
聂凤上前一步:“能让俺试试不?”
聂凤没当过杀猪屠子,放学就去学。一大头猪瘫软在地上,老板一刀下去几乎把猪肚皮对半剖开却不见血,聂凤问:“这猪咋没有血?”
老板指著一个大金属盆:“运过来之前就已经放血了。”
聂凤这才看见猪喉咙的位置裂开一个大口子,大盆子里一股腥味。老板虽然用了巧劲儿但也剖出一身汗。聂凤一边看一边往角落缩,老板回头看见他退那么远便笑了。
“还学不?”
聂凤拿老板脱下来的背心盖在猪脑袋上才点头。
学校离菜市场远,聂凤放学都是跑着出教室的。铃声响,他刚收拾好书包就看见前桌女同学裤子上红了一块。他跟她提了一嘴,谁料女生刹时涨红了脸,直往厕所跑,许久不出来。他找来老师,老师进厕所没一会儿就出来了,掩著嘴笑。
回到办公室,老师给学生家里打电话,“欸王妈妈,您方便给惜辰送裤子吗?”这个年纪怎么也不会是尿裤子,办公室里其他老师听见了,也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老师挂断电话,顺嘴道:“眼今小孩儿发育得真早啊。”
聂凤问:“为啥是红的?那是血不?疼不?”
那老师把聂凤赶出办公室,一边赶一边说:“这个你不用懂,你又没那东西,那是妮子的事儿。”
王惜辰是班上负责收语文科作业的代表。她总是跟聂凤说:“你作业做完了没?不懂的可以问俺。”聂凤知道这是因为老师上课总爱提问他,他一问三不知。
王惜辰是个热心肠,知道聂凤没上过学第二天就做了一叠小卡,用扎头发的橡皮筋串起来。小卡一面是字,一面是简单的图画。放学两人并肩走,王惜辰举著小卡问聂凤上面写的是什么。
“蚯蚓。”
王惜辰看了一眼小卡,“这是火车。”
“可背面画的是蚯蚓啊。”
“胡扯!俺画的是火车!”王惜辰看着自己蹩脚的画,声音越来越小。
聂凤说:“是火车,俺记住了。”
等聂凤当上屠子他就没空翻卡片了,也不再跟王惜辰走同一条路。
聂凤晚了去肉店,老板没责怪他。倒是他砍骨头的时候分心了,差点伤到手。他匆匆回到表舅家,转了一圈确认屋里没人。他关上大门,脱下裤子,掀起阴茎扒开底下的缝看了好久。
从这天起他总在内裤里垫著草纸,时不时找镜子看裤子后头。有一次他刚塞好草纸从厕所出来,被董聑勾住裤腰走不动。
“恁长尾巴啦?”
聂凤往董聑指著的地方看才发现裤腰上露出半截草纸。董聑为了这个笑了聂凤好几天,可他笑着笑着就发现聂凤不对劲儿。这几天夜里聂凤老是睡不踏实,半夜醒来翻来覆去闹出动静。董聑推了推聂凤没想到摸到一手冷汗。
“恁咋了?”董聑想去开灯但被聂凤拦下。“不舒服要上医院。”
一开始聂凤还说没事儿,过了半晌他说:“俺做梦了。”
“恶梦?”
“梦见流血了,止不住,流着流着俺就没了。”
“咋流的血恁么吓人?”
“底下。”
“啥底下?”
聂凤迷迷糊糊地抓过董聑的手往那条缝上放。董聑猛地抽回手,下半夜都没睡着。
把梦说出来后聂凤似乎没那么怕了,要是他真流血死了至少有个人知道替他收尸。第二天董聑等他回来立刻把大门锁上,神秘兮兮地递上一个东西。聂凤把它摊开来,又是带子又是棉布还有扣子,一时没看明白。
“这是啥?”
“月经带。”
“干啥用的?”
“恁来月经的时候把草纸垫在这上头儿。”董聑说着开始演示起来。“恁流血不会死,那叫月经,一个月来一次。”
“恁咋知道这么多?”
“问人啊!”
聂凤这才看见董聑一张脸两只耳朵全红了。
表舅带回来的饭菜越来越少,聂凤把饺子蒸出来的汁都喝了,肚子还是瘪的,只能看着表舅碗里的。
表舅护着碗,“你给的伙食费就那么点儿钱,咱仨也不是吃西北风就能饱的。”
聂凤蜷缩在床尾数钱,大面额的归聂丰秋家,小面额的归瞎子家,剩下的散钱被聂凤拢到一起,打算下个月给表舅。他想了想,又抽出一张面额最小的藏到鞋子里。董聑问他:“咋就挣这点儿钱?还不够俺带来的零头。”
“俺放学去卖肉,只能卖一会儿,老板就算俺一会儿的工钱。礼拜六日从早到晚还能多挣点儿。”
“恁想上学还是想挣钱?”
“俺不去上学老师不会发现?”
董聑掏出个硬币扔桌上。
聂凤立刻把钱归到伙食费里。“钱都花完了?”
“这捡来的。”
“哪儿捡的?”
董聑作贼一样说:“恁明天从学校翻墙出来,俺带恁去。”
那是一个露天的农贸市场,房子之间的街道就是做买卖的地方,跟聂凤那建在室内的菜市场不一样,这大多了。董聑走路不抬头,盯着地面看,忽然蹲下身子,再起来时手里多了个五分钱的硬币。他赶紧把钱放兜里,带聂凤绕到另一条街道。聂凤看明白了,大家做买卖掏钱的时候要是不注意,掉地上了就进别人兜里了。逛了一圈,聂凤没捡到便宜,被董聑拉到图书馆。
这地方有个角落小孩特别多,大家取了书不用给钱就能看。虽然聂凤懂的字比之前多了,但对着一排排的书他还是挑不下手。董聑给他挑了本小画书,字不多,光看图片也能懂。俩人跟一群几岁的小孩挤著坐。一本看完了,聂凤自己走去又挑一本。小孩换了一批又一批,就他俩不挪座。董聑喊聂凤走的时候,聂凤挪不动屁股也不撒手。
董聑说:“走,带恁弹琉弹儿去。”
那些没上学的小孩霸占空地聚一起,一个个手里拿着琉弹儿,见董聑来了,分他一颗邀他一起玩。地上已经有好些琉弹儿,董聑一弹一个准,被击中的琉弹儿都归他。他让给聂凤一颗。聂凤曲膝蹲下又撅起屁股像只伸懒腰的猫,眼睛瞄准想要攻击的琉弹儿,学得有模有样。然而弹出去的琉弹儿遇上砂石滚歪了,没击中目标。董聑又分聂凤一颗。到最后董聑赢了十几颗琉弹儿,得用衣服兜住,走的时候又把琉弹儿还给那些小孩。
“该放学了,回去拿书包。”董聑说。聂凤跳着跑着去的。董聑问:“明天还想上学不?”
聂凤跑在前头,回首说:“是恁让俺去上的。”
“恁明天还逃出来,俺带恁去公园。”
聂凤问:“这学还要上多久?”
“三年吧。”
老师说过,要是成绩还这么差,聂凤升不了级毕不了业,可能三年不到他就要收拾自己走人。聂凤掰手指头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第二天董聑等在学校围墙外。聂凤翻过墙说:“俺不跟恁去玩儿了,俺要去挣钱。”
董聑跟了过去,聂凤没别的财路,就是给肉摊老板当左右手。
直到放寒假,聂凤每天翘课去分肉卖钱。老师抓不到他,也没家长的联系方式,干脆两眼一闭省得在过年前气出白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