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丰秋回村不到一个礼拜,董春秧死了。
按照他的说法,儿媳妇儿和孙子便宜了别人让董春秧受了刺激,加上身体情况本就不好,短短数天内郁郁而终。死的前一天晚上她迷迷糊糊地念著孙子的名字,大名还没取好,她把心水的名字挨个喊了一遍。聂丰秋原本打算第二天找村医来看看,等到早上人已经凉了。
聂丰秋到城里找董聑的时候喊上聂凤:“再咋说她也是恁妈,回去给她磕个头,尽尽孝。”
董春秧的父母都走在她前头,其他远近亲戚聂丰秋都不熟,董聑和聂凤也就不用奔波于报丧,只通知了表舅。
董春秧一辈子除了生孩子走出过村子,其它时候跟扎根在地里的梨树没区别。灵棚搭在她房子外的一块空地上,来上香的邻里走一批来一批。董聑跪在灵棚里听聂丰秋对着董春秧的遗像喃喃:“恁也算给恁家长脸了,俩儿子给恁送终。”
董聑看了一眼灵棚外隔着一条道的聂凤,头上跟他一样戴着相帽子但多一道白面纱,谁也看不清面纱底下的脸。董甜妮也来了,就站在聂凤旁边。这是聂凤第一次见董甜妮,女生虽然个头比较小但能看出来比聂凤年长两三岁的样子,怀里抱着不比耗子大多少的婴儿,也不知道王长盛怎么会让她来的。瞎子带傻子来上香,傻子香还没插好就乐呵呵地去找聂凤,害瞎子拿着香在空气中盲插出洋相。
白天人多但那不是热闹,晚上人全走了更显冷清。董聑跟聂凤住一屋。穿了两天的孝袍染了些烧倒头纸和线香的味道,聂凤扯开闻了闻。董聑忽然伸手勾住他腰上的孝绳把他拉过去,还盯着他胸口不眨眼睛。
“恁这儿咋尖尖的?”
董聑没等他反应,扯开他孝袍底下的衣服低头往上看。聂凤的胸脯不像之前那样瘦得干瘪,然而聚起的尖团并不显眼。聂凤拉起上衣也盯着自己胸口看,一脸懵懂。
“会长成大妈妈不?”董聑问。
聂凤迅速盖好上衣,转过身去不说话。
“俺做了个梦,”董聑说:“俺是舅,恁是张姨。”
聂凤一动不动,煤油灯的火光比他更像个活物。
“俺想明白了,恁为啥不让俺看恁底下。恁是想起来要给傻子守身?还是董建国?”董聑躺在床上跷着脚,见聂凤转过头来慢悠悠道:“等俺把他俩杀了,恁就不用守身了。”
火光熄灭,聂凤一夜没合眼。
天亮了,董聑去哪里聂凤跟去哪里。就这样熬了两天,在董春秧下葬后聂凤实在熬不住,吃回灵饭时一不留神俩眼皮粘到一起。再一睁眼,桌上饭菜清光,客人散去,董聑不见了。聂丰秋喊聂凤收拾桌子,聂凤没听,拔腿就跑去董丁旺家。董建国正吃着窝窝,看见一个蒙着面纱的人冲进院子直接哭了。聂凤把董建国抱到寡妇面前,转头又往外跑。他问遍了人,谁也不知道董聑的去向。他顾不上自己还在披麻带孝一路狂奔,谁也拦不住。
傻子家在隔壁村,就算坐聂丰秋的车去也要一段时间,聂凤跑一会儿得停下来咽咽灼涩的嗓子。大概跑到自个儿村口,他看见一个身影在往村里走,太阳还没下去,那身影渐渐长出董聑的鼻眼,还有血渍──脸上,脖子上,身上,被冷风吹干了,像长了斑。聂凤愣怔,想跑,迈不开腿,想喊,张不开嘴。
董聑把聂凤拉到草丛里,野草及腰高把人截成两半。聂凤只看了眼董聑身上的血便死死闭住眼睛,棉裤被扒下的时候他想起家家户户晾在绳上的玉米棒子,在最新鲜甜美的时候被剥下外衣。路过的狗只张望一眼,抖动的草丛簌簌作响吓得它夹起尾巴,它看见田里有一头追着胡萝卜拉磨的驴。很快那头驴腰发酸腿发软,似乎要累倒在聂凤身上。
聂凤却浑身绷紧眼看就要抽搐晕厥过去。董聑抱紧聂凤:“俺没杀他!这是鸡血!”
风吹走聂凤身上的冷汗。董聑见聂凤嘴巴在动,耳朵凑上去听:“别……别杀俺……”
“不杀!俺谁也没杀!别怕,恁别怕……”
聂凤还是那副将死的样子,眼泪淌了出来没知觉,一直呢喃别杀俺,别杀俺……董聑遭不住这样任人摆布的聂凤,他告诉聂凤:“让俺肏一次就不杀恁。”
聂凤忽然悲恸地哭起来,傻子死了,现在轮到他。傻子没什么不好的,可是被他害死了。现在他要偿命,给傻子偿命也给沦为孤家寡人的瞎子偿命。他越发气息浅短,人要往地上跪,“俺要死了……真的要死了……”
董聑听清了却没当一回事,搂紧聂凤又当一头驴。那道会害聂凤被孩子刨出一个大洞的缝董聑是死都不会碰的,那他怎么也得想办法尝一尝别的滋味。聂凤换了个哭法,现在是痛哭的,比刚刚半死不活要像个活人,活过来没多久又奄奄一息。
那看戏的狗看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跑了。草丛安静下来,董聑打了个大喷嚏,给聂凤穿好裤子,把人驮到背上背回自己家。聂凤不吃不喝一直昏睡,偶而有梦呓也只是半梦半醒,像在生一场大病。
第二天一早,董聑没摸到身边的人,霍地坐起身。他光着脚几乎问了全村的人,谁也没见过聂凤。
“秧子家老大不见啦!秧子才刚走,又来事儿?”
“还女娲娘娘呢……就是个扫帚星!方死她爷又方死她妈……”
“恁可别扯老婆舌头!俺听说之前拆掉的女娲庙要重建,保不准庙建成了女娲娘娘就要回到天上去。到时候她不乐意就打发恁下地狱!”
董聑沿路找人都听见了,就怕在哪棵树上看见聂凤上吊的尸体。路上三三两两觅食的鸡被横冲直撞的董聑冲散了,转头扑打翅膀飞起来啄他。董聑抓住鸡往地上摔,鸡昏迷了他却醒过来,猛地调头往隔壁村跑。
傻子原本在晒香料,看见董聑像头牛一样冲进院子吓得掀翻了凉席,香料撒一地。聂凤听见动静一瘸一瘸赶来,把傻子叫到屋里。董聑上来就拽聂凤走,听见聂凤痛得走不动在嘶嘶抽气他急忙停下来,蹲下身子打算背起聂凤却被踹得往前滚了两圈。他站起来,头晕目眩,抓了几把空气才抓到聂凤扛到肩上。
“恁搞清楚,肏恁的人是俺,俺才是恁男人──”
“恁不是!”
董聑把聂凤摔到地上,“那个傻子是?”
聂凤往傻子家爬,不料被抓住脚又被扛到肩上。
“俺说了没杀人恁不信,非要扯著腚眼儿跑一趟亲自看一眼才安心。看完了还不知道要回家!”董聑说着又把聂凤扔地上。“恁是要俺在他跟前肏恁才消停?”
聂凤不敢爬也没敢喘气。
董聑蹲到聂凤眼皮底下,眼里没有怒只有恨,“傻子只知道尿床,不懂肏人。”
“他会做香包咋了,他能带恁去女娲庙?俺能。”
“恁别乱跑,俺就带恁去。”
董聑又把人扛起来,边走边说:“俺的命是恁给的,恁已经丢下俺两次了。事不过三,恁再丢下俺,咱俩都别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