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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作者:忘了下鹽 当前章节:3998 字 更新时间:2026-7-6 21:59

听说女娲庙新建的石像倒了。

聂凤躲在聂丰秋车上的肥料袋子里听见路上的人说。冬至刚好在礼拜六,聂丰秋开车来接董聑和聂凤回村过节。

“没倒全,就是丢了个头。那个石像好像已经是第二个了,接连两个都是光掉头的。怕是碜头劣怪的惹毛女娲娘娘了。”

聂凤一下车便揪住董聑:“恁早知道那庙没了?”

“重建得差不多了。等俺钱攒够了保准建好了,稳打稳能去。”董聑见聂丰秋去准备吃食,悄悄把聂凤堵到墙角问:“恁还要上董丁旺那儿?”聂丰秋喊聂凤去搭把手。董聑拉住要走的聂凤说:“俺去找恁?”

聂凤挣开他:“别来。”

村里的野狗精著,闻出今天家家户户都要做好吃的,全冒出来在路上游荡。聂丰秋给院子里的大黑喂骨头,没多少肉但汁水盛了小半盆。一只独眼的野狗在院子外徘徊了一会儿,趁没人注意跑院子里要抢骨头。大黑伏地护食,呲起的犬牙像犁铧头能让人掉命。野狗野习惯了不当一回事,上前就咬了大黑一口。大黑年纪大了,先是惨叫一声才张嘴反击,地上被两条翻滚打斗的狗弄得烟尘滚滚。眼看大黑吃进去的肉斗得快吐出来,院子外跑来大黄,闷头就朝野狗后腿上死咬不放。两狗斗一狗,野狗既年轻又机灵,很快认清形势放弃骨头,大黄没给它机会,一口咬在它脖子上往院子外拽。

董聑蹲在一旁目睹整个过程,他像是斗狗赚了钱一样高兴,到锅屋挑了块骨头扔给满嘴是血的大黄。聂丰秋准备的吃食不多,可平日里连烧个水都不用亲自动手,也就董春秧生病后才干几天煮食的活儿,自然不利索,变成给聂凤搭把手。董聑刚凑上前,聂丰秋问他:“恁学校没作业啊?”董聑退到自己屋里,没有也得装有。

饭做得差不多,剩下一些边角料扔了可惜,聂凤用盘子盛好打算去喂野狗。走出院子,他看见那只落败的野狗倒在了路边,脖子断开淌了一地血,看来是活不成了。聂凤回过神来把狗拖到树丛里,又找了根棍子刨了个洞,把狗埋好后他把边角料堆在坟前。

聂凤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开始思考如果他被欺负了,谁会替他报仇。王惜辰是讲道理的人,要是道理没讲明白,别人又不听,她可能先自己哭上;傻子不懂事儿,遗精以为尿床生病,哭着嚷嚷不看医生,别人说话大点儿声也能吓得尿裤子。似乎只有董聑会替他报仇,像大黄一样逮住仇人脖子咬,还拖到别处别脏了院子。

“恁蹲这儿干啥?喊恁半天也不应声儿,俺心都要被吓跳出来了!”

董聑挡住了最后一点光,把聂凤从草丛里拉起来,没想一撒手聂凤又坐了回去。

“蹲麻了?”

聂凤点头。董聑蹲下身把他驮到背上。

“恁别老想着自个儿走,这走一走摸迷(1)了咋办?俺不卖磨(2)也不吹灯(3),恁要相信俺。”

聂凤听着风又听着董聑的话,看太阳落到房子的烟囱里。

夜里熄了灯,董聑摸黑打开门。他刚探出头便看见聂丰秋从院子走了出去。他没有尾随聂丰秋,可聂丰秋总是走在他前头,他不得不放慢又放轻脚步,直到他看见聂丰秋走进董丁旺的院子。

董聑蹲在拐角,直到四周只剩下风声他才爬上墙。大屋门窗都紧闭着,不见聂丰秋,只有矇眬的火光照出依稀的人影。董聑摸到聂凤的小屋里,扑上前却发现聂凤怀里抱着个软软的又硌手的东西。董聑摸到聂凤胸口上湿了一块,又摸了摸那东西的嘴,口水不见停,董聑一巴掌拍董建国脑袋上。

“恁多大了还找妈妈水儿?”

聂凤适时捂住董建国的嘴,哄了一会儿才哄好。

夜里没光董聑却一直看着聂凤,突然说:“要不咱先不去了。”

聂凤不作声,但董聑知道聂凤恨不得给他两拳。他说:“俺想把恁买回来。”

“买回来了恁就不用东跑西跑。”

“俺还继续攒钱,等钱又攒够了俺再带恁去。”

董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被聂凤放到床上。

“到时候庙又没了。”聂凤说。

董聑欣喜聂凤应声,抱着人说:“没了俺再攒钱让人重建。恁听俺的,俺先把恁买回来,跟着俺,以后一准能去。”

一张床躺两个半人实在有点挤,得亏董聑一脚踩地一脚跪床才能在聂凤身上施展开来。大屋的门吱呀响,有人走出来。董聑趴着不动,一只耳朵听聂凤的呼吸声,一只耳朵听布帘外的脚步声──不止一人,光是脚步声听不出来是谁。董聑等人走了他继续忙活,没听见聂凤喃喃:“俺自个儿也能攒钱。俺也有腿有嘴。”

第二天聂丰秋准备开车送董聑回城里。

“他呢?”董聑问。车上就他一个人,聂凤还在董丁旺家。

聂丰秋说:“他有事儿,过两天再走。”

院子静悄悄的,聂凤坐在小屋里两眼发虚地盯着门口,门前站着一双脚,不是董丁旺,不是寡妇也不是董建国。

“该走了。”村长说。

聂凤摸出床缝里的钱,数好了放进口袋里。他拿起一块麻布盖头上,看不见别人,别人也看不见他。

董聑跳下车冲到聂丰秋跟前:“他能有啥事儿?”

“就是给人帮个忙。”

“恁他娘的又把他卖给谁了?”

聂丰秋劈头一巴掌搧董聑脸上:“咋跟恁老子说话的?”

董聑跳起把聂丰秋推倒在地,摁著揍了几拳又把兜里的钱掏出来扔聂丰秋脸上:“俺把他买了!他人在哪儿?”

聂丰秋起先笑话董聑那几个钱能买聂凤的一只胳膊,后来被揍得吐出大牙才实话实说:“借给人做雕像了!做完就回来,恁急急嗷儿嗷儿喊啥呢!”

“啥时候回来?”

“俺咋知道?个把月跑不了。”

董聑跳上车头学着聂丰秋开车的样子把车越开越远,越开越急。他先去了董丁旺家,村长早把聂凤接走了。

“恁可别坏了事儿。人家可是花了钱请她去的,到时候恁爸也能分一份。”

董丁旺话刚说完就被董聑一拳捶倒在地上。董建国没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在一旁拍手大笑,还学不会咽口水,一直流一直流。

董聑拿出地图看,车开开停停,连村长的屁股都抓不着。天快黑了,他好不容易到了女娲庙,大门正要阖上。庙祝不知道石匠住哪里,说:“三个月后他会送新的女娲像来。”

这个庙祝连石匠的联系方式都没有,董聑只求在庙里睡一夜,他实在赶不动了。庙祝不知道是心大还是觉得董聑的面相信得过,竟给董聑敞开了门。董聑往里走,看见那樽断了头的雕像不由地头昏脑胀,过一会儿才意识到心脏在乱跳,往胸口捶两拳也不见缓下来。

聂凤摘下麻布,看了看屁股下的椅子,又看了看眼前的村长和石匠。石匠头发和胡子花白,手上裂纹多又干燥,也灰灰白白的,一双澄清的眼睛审视着聂凤的脸。

白天村长搬椅子到院子看石匠对巨石敲敲打打,一旦石匠走近看聂凤,村长憋着气忍耐石匠缩短的距离,等石匠走开村长长长舒一口气。晚上石匠要休息,村长给聂凤脑袋上盖好麻布领着人到隔壁屋也歇息,聂凤睡床村长睡地上。

聂凤吃饭的时候也得盖上麻布,布料粗糙,他从纹理的缝隙看清楚这房子有几扇门几扇窗,墙有多高多厚。他腰上总是系着一根绳,上厕所被村长牵着,睡觉也被村长栓著。聂凤每顿饭都吃得饱饱的,遇上吃窝窝或著馍馍的日子他会省下来一下,悄悄藏在衣服里囤在被窝里。

这天聂凤看着自己的鼻子被敲在石头上,忽然大门咚咚响,石匠放下工具去应门,回来时带了个高高瘦瘦的女人。石匠喊她梦蝶,她给石匠带来好多东西,吃的用的摆满院子。石匠统统收下但不怎么看梦蝶。聂凤觉得梦蝶是他见过最漂亮的人,不光是脸蛋,还有她穿的衣服戴的耳环。可是聂凤也不怎么敢直直地盯着梦蝶,他总觉得梦蝶跟那天宾馆门口的女人很像。他不看梦蝶,不知道梦蝶正看着他。村长注意到了,讪笑着把聂凤的衣服抽出来盖在麻绳上。

梦蝶带来城里的汽水,聂凤曾经眼巴巴看过但没喝过,他招架不住梦蝶的热情一口气喝了两瓶,连连打嗝,逗得梦蝶笑得直不起腰。梦蝶不像客人,把带来的肉拎到锅屋切片下锅炒。

村长仰起头小声问石匠:“她谁啊?”

“出钱修庙的。”

村长暗暗乍舌,这可不是一般有钱。

聂凤很快感觉到那两瓶汽水顺流直下。村长牵他去厕所经过锅屋,闻见香味差点儿不走了。好不容易赶到厕所,聂凤叉开腿站在坑上刚脱下裤子,外面传来梦蝶和村长的声音。

“哎呦要急裤子上了!”

“哎哎里边儿有人!”

“怕什么啊大家都是女的。”

梦蝶在门口就要捞起裙子,村长急忙撇过头斗不过梦蝶,只能让梦蝶挤进厕所。

滴滴答答──

董聑骑着的三轮车熄火了,怎么蹬那车还是打不着火。这两天他把庙附近的地跑遍了没找到聂凤,车停下来他才听见滴滴答答的声响,还有一股刺鼻的味道。他下车绕了一圈看见油缸漏了一地的油,落泥土里草叶上,他搜刮不回来。

董聑没考虑多久便撇下车走了。他靠双脚跟顺风车挨了两天饿才回到家。聂丰秋一个耳光把他打趴下。他躺了两天才醒过来,刚摸到水喝,院子里跑来慌慌张张的村长。

“聂凤在不?”村长问道。

聂丰秋把人拉进屋里,关上门窗。“他不是跟恁一坨儿(5)去的?”

村长哎呦哎呦半天才说:“他跑啦!”

“啊!咋回事儿?”

“有个女人把他放了他就跑啦!哎呦──”

董聑把手里的杯子摔村长脑袋上,村长来不及骂人先摸到一手脑门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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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摸迷:迷路

(2) 卖磨:指山卖磨,说空话

(3) 吹灯:鬼吹灯,说虚话骗人

(4) 妈妈水儿:奶水

(5) 一坨儿:一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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