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丰秋以为董聑至少要疯两三个月,没想到董聑跑去找聂凤没找半个月就回来了。人还是没找到。聂丰秋不敢靠近董聑怕又挨揍,还讨好地倒了杯水。
“爸,”董聑喝着水忽然喊了一声,“俺想当警察。”
聂丰秋愣了愣,三两步走来坐到董聑身边,“恁先前抓贼搞到一身伤俺就料定恁以后会当警察!恁当上警察找恁哥也方便。”聂丰秋忽地噤声又挪开屁股,怕踩了董聑的尾巴。
董聑没摔杯子,把水喝完才说:“恁别告诉其他人。”
聂丰秋又把屁股挪回来,“这咋能啊!等过年恁老子请全村人到家里来吃饭,让他们都知道咱家要出一个官儿!”
董聑一脸疲态没劝聂丰秋,回到自己屋里倒头就睡。他似乎睡了很久,睁眼没多久就到了除夕。
聂丰秋把话放出去了,可身上的钱只够买点素的。董春秧死了,他的能耐只够干董春秧一半的活儿;聂凤跑了,他领不到聂凤城里打工的钱。董聑看着那堆长的短的红的绿的蔬菜,跟聂丰秋说:“俺还有点儿钱,俺去买头小猪。刀也旧了,顺道买把新的。”
聂丰秋看着董聑长到跟他一样高的个头,一阵凄凉颓败涌到嗓子眼,“给恁妈置办丧事花了不少……俺这个窝囊废不配当恁爸……”
聂丰秋心里实在难受,独自喝了点儿酒,差不多要睡下时董聑才回来。他想去锅屋看看猪多大,却被拎着几瓶酒的董聑赶了出来。
“爸,喝点儿?”
饭桌上安静得很,只有董聑一杯又一杯给聂丰秋倒酒。
“喝不下了。”聂丰秋说。
“再陪俺喝一杯。”董聑给自己倒了一杯。聂丰秋见状又仰头喝下一口。剩下的酒是董聑掐著聂丰秋的脖子灌下去的,酒灌得越多夜色越深。董聑扭头吐出嘴里的酒,看了看外头分不清哪是房子哪是田的天色,又看了看开始语无伦次的聂丰秋。
董聑换了一身聂丰秋的衣服,隔着布料拆开买回来的新刀,再用布条把聂丰秋的手绑在刀柄上,聂丰秋已经是一滩任人揉捏的烂泥。
先放血。
董聑曾经嫌弃过聂凤身上的肉腥味。他问过聂凤怎么宰猪,聂凤说:“先放血。”然后按照筋骨将猪剖成一块块。董聑扛回来的猪已经烫过毛放过血,躺在灶台上,冰凉柔软。他举起聂丰秋的手朝猪头砍下,一刀砍不断,他又连续砍了好几刀。猪肉分很多个部分,聂凤告诉过董聑有哪些,董聑便依照聂凤说的──咚咚咚──把猪卸成几大块。灶台上大锅烧着的水快要沸腾起来,能听见气泡翻滚的声响。
天将亮,聂丰秋头痛欲裂坐在床上下不来。董聑端来一碗冒烟的肉汤:“解酒。”
汤太烫聂丰秋一时喝不完,嘴巴撅著吹气闲下来便夸董聑:“长大了,知道孝顺爸了。这汤喝得烫到心里头,真香!”
酒醒了聂丰秋便准备饭菜,他让董聑把大伙都喊来。院子里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些勤快的跑去帮聂丰秋洗菜,贪吃的流下口水问:“这啥味儿啊恁么香?”
“俺儿子熬的汤!等会儿多喝两碗啊!管够!”
村里人说多不多,说少那也绝对能够挤满聂丰秋的院子。有些人吃饱了就走,换下一批来。他们都说:“这汤香得舌头都要吃进肚子里了!”
“欸聂先生,咋不见猪耳朵啊?”
聂丰秋让舀汤的人再捞捞看,肯定有。
“没有啊……”那人喊了一声:“有谁吃到猪耳朵不?”
“没呢!有猪舌头不?俺想吃!”
“猪舌头,下嘴巴子都没有,是不是没放猪头啊?猪蹄儿也没有。”
聂丰秋接过大勺也捞了捞,“怕是前几桌的人吃了走了。”
这顿饭不花钱,大伙有什么吃什么,嘻嘻哈哈地恭喜聂丰秋有本事,养出个未来人民英雄。聂丰秋举著酒杯一桌桌敬过去。村长喝得有点多,眼睛跟脸都红了,嗓子收不住:“恁真有本事,生了一个神仙又生一个官儿。以后咱村就都靠恁了!”
就在大伙吵著菜不够了,聂丰秋正要钻进锅屋继续烧菜时,院子里跑来一个神色慌张的人。
“谁看见俺儿子了?”董丁旺脸色惨白地问:“俺儿子,董建国,谁看见俺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