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酒醒了,警察来了。
聂丰秋院子里的人走了一部分,还剩下十几个不知道是等看戏还是关心董建国的下落。警察让董丁旺和寡妇坐下,问:“孩子多大了?”
董丁旺说:“快两岁。”
“两岁一个月。”寡妇用衣袖擦了擦眼泪。
“啥时候发现孩子不见的?”
“一早清起来就不见他,以为他自个儿跑出去玩儿了,找了上半天没找著。村里也没人见过他。”
院子里的人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警察扫视的眼睛,也没有人吭声。警察问:“村里有陌生人走动不?”
“应该没有。”
“有啥奇怪的事儿不?”
大家正琢磨著,突然一道声音说:“俺爸半夜杀猪算吗?”
所有人看向董聑。
聂丰秋一愣,给了董聑一个耳光:“恁个憨种瞎扯啥?老子啥时候杀猪了?”
董聑捂著脸,有些怯懦地看了眼不远处的警察。警察把他招到身边:“继续。”董聑说:“那天他回家吨吨地喝酒,越喝越生气,俺问他咋了,他说董丁旺把聂凤借给村长帮忙干活儿,村长把聂凤弄丢了。”
“恁瞎扯!是恁喊俺喝的酒,俺啥都没说就喝上头了!”聂丰秋在一边喊冤,冤得正在啃骨头的大黑跑过来看一眼。
警察问聂丰秋:“你喝酒了?”
聂丰秋不敢再张嘴。董大爷儿子也来了,一句“糊涂啊”让村长抬不起头。周围的人都说自己看走眼了,怎么会选这么一个人当村长,不知道这些年背地里还干了什么坏事。村长眼里兜著泪,说:“俺以为让别人也沾沾聂凤的光,他们惦记着聂凤的好咱村就不吃亏……”
“这都是恁跟董丁旺的花头(1)!”聂丰秋以为站得远了就能跟村长划清界线。
董聑退到警察身后说:“俺爸说村长孤家寡人是个赤脚的,他拿村长没辙儿,但董丁旺有媳妇儿有儿子,要董丁旺也尝尝他的滋味儿。”
警察又问董聑,“他咋杀的猪?”
董聑看了眼险些要心梗的聂丰秋,不敢张嘴。警察拍了拍董聑的背:“别怕,有咱们在,你实话实说。”
“……他昨儿个说要去买猪,俺快睡下他才回来。俺看不清,那猪感觉不是特别大一头,他放到锅屋里。俺问他够全村人吃不,他不让俺靠近锅屋,还拉着俺喝酒。喝到半夜俺去睡了,他到锅屋砍东西,砰砰响,俺被吵醒了,听见他砍完东西就烧柴烧水。后来俺睡过去了,醒来闻到香味儿,他说他烧了汤。”
聂丰秋一屁股坐地上,手里的酒撒了,重复著“瞎扯”便没别的话。没散去的那些人大多喝过肉汤,反应过来哇地把吃下去的饭菜全吐了,有一两个年纪大的当场晕了过去。警察顶着酸馊味喊来聂丰秋的邻居,大家都说半夜听到声响,跟董聑描述的差不多。警察展开搜证,董聑把藏在米缸里的衣服裤子交给警察,衣服有些烧焦的地方,还有零星血渍。
“俺看见俺爸把好端端的衣服烧了,趁他没注意救了出来。”
聂丰秋终于想明白,指著董聑喊:“是他杀的!俺啥也不知道,喝了酒俺就醉倒了!”
一直没出声的小队长定定看着董聑,一个十来岁的人虽然有些胆怯,但思路清晰而且过于淡定,像跟聂丰秋交换了年纪。这时院子里来了个人,大声叫喊聂丰秋的名字。警察一走出去插腰站住,来人便收起嗓门退缩起来。
“你谁啊?”警察问。
来人是王长盛,没见过这场面吓得腿有些软。他很快站住脚,向警察哈腰敬礼:“警察同志恁来得正好,俺要举报聂丰秋杀人!”
所有人一愣,唯独聂丰秋吸进一口气后躺在地上像个死人,一动不动。
王长盛给警察递了根烟,说:“这人以前是咱们村的,跟村里一老师好上了。那老师是城里来的,过不惯农村生活,结婚没几年就吵着要离婚。聂丰秋脸上过不去就把人杀了,逃到这村来又娶了个女人。那老师为了跟他结婚跟家里人闹翻了,死了恁么多年也没人找。俺心里一直过不去,想了好多年还是觉得要劝他自首。正好恁都在,他也逃不了了。”
“俺没杀人!”聂丰秋打了个挺坐起来,“俺跟她吵两嘴,她推俺一把自己没站稳摔石头上磕死的!”
董聑突然抹了抹眼睛,说:“俺娘早前也死了。也是俺爸杀的吗?”
聂丰秋两眼一闭倒地上起不来了。
警察把人扛走的时候董聑问了一句:“俺爸会杀了俺吗?俺啥都往外说了……”
警察拍拍他肩膀,说:“不会。你是个小英雄。”
人散了,董丁旺跟寡妇坐在院子里哭。他们原本想捡点汤里的骨头回去安葬,没想到警察说这是证据得全带回派出所,他们把剩下的残渣翻了个遍,一点骨碎都不剩。董聑在屋里往布袋塞了衣服跟钱,从窗户翻出去的时候听见院子里砰砰响。他没回头,不知道村长正跪地上失了神地朝天磕头。
他一路小跑,偶而经过荒废的房子。那些人去了城里打工就不回来了,房子搬不动只能搬父母。他在其中一间长满杂草的房子前停下,小声朝窗里喊:“董建国。”
大黄冒出个脑袋,董聑给它喂了块肉。忽然一双脏兮兮的小手搭上窗框边缘,董聑探进身子把不够高的董建国抱了出来。
董建国问:“聂凤呢?”
董聑抱着个小孩也跑得飞快:“这就带恁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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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花头:手段,计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