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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作者:忘了下鹽 当前章节:3095 字 更新时间:2026-7-6 21:59

聂凤从厕所的窗口爬出去,放轻手脚摸索一段路后拔腿就跑,不要命地跑,眼里的草木变成一道一道线,他开始气促脑袋发晕。他可能听错了,听见村长叫喊的声音,也可能只是他狂奔的脚步声和心跳声,还有像鬼叫一样的风声。在他快要喘不过气时膝盖突然发软,倒头栽下山坡,屁股在头上面他才看见自己腰上的绳子──被梦蝶剪断了尾巴,绳套还勒在腰上。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解开绳套扔地上。在他停止奔跑之前,冷风灌进他喉咙又冰又涩让他连咽嗓都做不到。

这附近是大大小小的村,村与村之间是大片的农田和荒地。聂凤实在跑不动了,倒下的时候撞上一辆从背后来的脚踏车。车上的女生长了一张圆圆的脸,浏海往额头上一盖看上去像个小孩,但站直了有聂凤那么高。

“你这是怎么啦?不会是给我车撞的吧?”

聂凤摸了摸脸,估计是摔下山坡时把脸给蹭到了。他这会儿知道痛了,不敢再摸。

女生拍了拍车后座,“上来,我带你去涂点药。”

聂凤没应声,嘴唇皮干得裂开口子在流血。女生取下身上背着的水壸递给聂凤,“不涂药也喝点水吧。”

聂凤没接,捡起被女生啃了一半又掉到地上的玉米,问:“恁还要不?”

女生从车篮子里翻出一根干净的递给聂凤。聂凤接过水壸往沾了泥的玉米上浇了一点儿水后把水壸还回去。

女生没再耽误时间骑上脚踏车就走,回头告诉聂凤:“你要想涂药就到人民医院找我,我叫张洁玉。”

聂凤去了医院才知道张洁玉是个预备医生,他额头上的口子缝了三针,张洁玉拿他当练手了。缝好针聂凤没走,坐在医院走廊上看人来人往。他们像一辆辆公交车都有规定好的下一站要去,聂凤既上不了车也成不了车。张洁玉下班的时候给他带来花卷。

她说:“我过两天调到南方,你要是没想到去哪,再当我一阵子小白鼠。”

聂凤就这么跟张洁玉到了南方一个特别潮湿的城市。两人一起租一个小房子,没见识过南方的回南天,看见墙壁和地板出水还以为是隔壁和楼下漏水了。聂凤用抹布把水擦掉再拧到花盆里,花是张洁玉要养的,实际上全是聂凤在打理。

花开的时候聂凤拎花盆到楼下晒太阳,那地上摆满了各家种的东西,不是花就是菜,其中有一盆白石斛开得特别好看,让他想起梨花。梨花花瓣圆圆短短的,有些俏皮可爱,白石斛细长素雅,两种花八竿子打不着,只是在阳光下都白到发光,让聂凤想起田里的梨花。他蹲着看了好久,直到邻居来取回花。

“你的长寿花养得很好。”邻居说。

一来二往聂凤知道邻居以前是一个花农,正打算开花店。那时候街上不见有卖花的,聂凤成了邻居花店的第一个员工。一开始路过的人只看热闹,一个小伙子埋在花堆里摆弄来摆弄去,总有些格格不入。后来聂凤搭配的花束实在漂亮惹眼,渐渐有人找他买花送人。

张洁玉下班路过也买了一束。她闻着花香问聂凤:“你回不回老家?”

同样一个问题张洁玉问了聂凤三年,聂凤都选择留在南方。

第四年,张洁玉跟医院里一个医生好上了,打算年底结婚,提前搬出跟聂凤合租的房子。这次春节聂凤坐上火车前往那个遥远的北方。

路途漫长,聂凤吃不下睡不着,下了车心里打鼓,久久迈不出一步。他硬著头皮找出租车进村,好几个司机都摆摆手说不去。说去的那个问他怎么去那条村子,他回答不上来。那司机笑着说:“那村子里的人都成了半憨子,一个个不吃饭不喝水,半个村子的人没了。现在没人敢去,就一些万恶蛋去探险。”

聂凤还是去了。村子安静得像人死光了,路上田里都没人,以前能看见的遍地梨树只剩下寥寥可数的树干,光秃秃的,其它都倒下了。他找到聂丰秋的房子,也没人,连同许多东西都没了,似乎被扫荡过。地上有一堆骨头,不像人骨,聂凤猜那是大黑。屋里不只是物品丢失,还被扔了许多垃圾又臭又乱,让聂凤寸步难行,找了好久才找到户口簿。

他出来的时候天上全是薄薄的云,一层灰,像南方发霉的墙壁。他抓紧手里的伞钻进出租车问司机:“你知道女娲庙在哪儿吗?”

“俺只知道个方向,恁回火车站找车过去吧。”

长途客车从火车站开出,停在另一个城市的客运站,聂凤听见有人在吆喝去往女娲庙。他被冷风吹得直哆嗦,裹紧大衣才往那边走。

专门跑女娲庙的三轮车能生锈的地方都生锈了,董聑还是像以前那样倚在车上,似乎转头就掏出一块砖头砸谁的窗户,只是现在神态像个小老头,多少有些死气沉沉。聂凤是靠董聑耳朵上那道疤认出来的,他知道董聑不用花多少时间也会认出他来。他紧握住伞柄跨上车坐好,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说:“去女娲庙。”

董聑像个半憨子从车上下去摔了一跤,站起来没站稳又一屁股坐地上,折腾好一会儿才坐到驾驶座上。

庙祝刚把招聘告示贴到庙门口,董聑的车回来了。车上跳下来一个人,庙祝视力虽大不如前,但一张脸上的五官他还是能看清的。他愣在那里目睹聂凤走进大门,身后跟着被勾了魂的董聑。

庙里人不多,聂凤站在石像前一瞬不瞬地望着那张脸,不烧香也不跪拜。庙祝把合门关一半,等客人都走了把另一半门也阖上。他走在路上禁不住摇了摇头,等走远了风又吹动他的脑袋。

聂凤忽然脖子一痛,被董聑掐住脖子摁到地上,手里的伞摔到一旁径自撑开。天上的云扑过来看戏,庙里变得昏暗。聂凤仰望着女娲像,脖子上的手越掐越紧,他吸进的空气越来越少却不挣扎。直到脸被憋得又紫又黑,聂凤才看着董聑说:“你怎么不摔成个傻子。”

董聑愣住,撤了手,他像刚刚在客运站那样又认不出眼前的人了。聂凤咳了半晌才喘均气,捡起雨伞发现伞面裂开一条缝,缝两边刚好是花朵盛开的花纹。庙外是一片草丛,聂凤拔下一根长长的蕨草,捋掉叶子用叶轴把伞面的裂缝细细缝起来。那道缝线十分突兀,像是给伞缝了一道疤,盛开的花朵成了花苞的模样。聂凤倒挺得意自己的手艺,拍掉伞上的灰卷回竿状。

“有柴火吗?”聂凤问。

董聑一年四季住小屋里,冬天没有柴火那是要人命的。他把小屋里晒干的柴草全搬到聂凤跟前。聂凤把女娲像的石座围成一个柴火垛,又问董聑要来火柴。眼看火烧起来黑烟薰到女娲像脸上,董聑没想过要扑灭,他的目光只追随聂凤。

“恁上哪儿去?”

“客运站。”

“俺、俺开车……”

乌云像一口锅倒扣在地上,没下雨先打雷。这里的春天从来不是这样的嘴脸,人们躲在屋里探头望天。三轮车不带篷,董聑催尽油门。火光越离越远,照不亮聂凤的脸。轰隆又一声雷鸣,这次雨终于下下来了,远处的火光一闪一闪地变弱变暗,最后连气味也隔绝在大雨里。

董聑吸气吸进雨水被呛到了,他没敢往外咳,全闷在嗓子里。三轮车老旧得很,跑起来的声响像个垂死老人肺里积了痰怎么扯脖子都咳不完。二月的天下起了六月的雨。雨声也大,董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见了聂凤在说话,他回头问了几次。忽地,雨停了。董聑抬头看见头上有一把大黑伞替他挡住了大雨。

他听见聂凤说:“我缺一条狗。”

这条路董聑走了上千上万遍,一直是泥路,遇到雨天就坑坑洼洼的。车不停颠簸,董聑换着手擦眼泪,连同雨水也擦走。

聂凤不怕女娲庙的火灭了,这火沿车走过的道烧到他心里,他手里有伞,也学会了打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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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到这里可以说是完结了。过段日子会出一个很短的,两人在这之后的故事(《一条狗的故事》),依然在这里更新,欢迎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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