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聑果真成了一条狗,被聂凤带到那个潮湿的城市关在铁笼里。
笼子是聂凤买的。两人下了火车经过一个正在施工的工地,叮叮咣咣响,扬起的沙尘让人睁不开眼睛,可聂凤偏偏看见了那个放在临时宿舍前的铁笼,约莫有他大腿高。蹲在铁笼旁正吃着饭的工人朝他咕咕嘟嘟说了一串,聂凤大概听懂了。
这笼子是新的,原本关着的狗不知道怎么跑了,找不回来。笼子扔了可惜,价钱好商量。
董聑替聂凤把笼子扛回家,说什么也不让聂凤出一分力气。他探头探脑打量新家哪个角落藏了狗,聂凤却指着笼子对他说:“衣服脱了,进去。”
那笼子是用工地废弃的材料做的,没打磨过。董聑到底是皮肉造的秃猴,进了笼子只能蜷缩成一团,不能让笼子吃他的皮肉。他从栅栏间看着聂凤吃饭,又目睹聂凤把剩饭全倒在一个盘子里。那盘子一步一步靠近,最后落在铁笼前的地上。董聑躺得别扭,胳膊也别扭地朝外翻着,否则那被鲜血染成断断续续的线──伤口,便见不到光。他猜聂凤真成了那女娲像,心是石头做的,放下饭扭头就走了。
栅栏只允许董聑伸出一只胳膊,他徒手抓饭吃。耳边是浴室传来的水声,他眼睛盯着笼子上的锁头。那玩意儿不大,锁梁还没一根筷子粗,估计踹两脚这笼子就能进出自如。可董聑施展不开来,他不像小时候爬树那样小巧灵活,小时候也不如现在力气大。他打了个喷嚏,脱下的衣服不能穿他便铺在身下盖在身上,再抬头时瞥见饭桌上的钥匙。
笼子放在客厅,客厅中央是一张圆桌,桌子上躺着能打开锁头的钥匙。
董聑观察了五天还是六天,聂凤从不带这钥匙出门,倒是会带回来一束花,每天不重样,不怎么新鲜好看。花都被修剪枝叶后插到花瓶里,映在桌面上的影子长了短,短了长,绕花瓶仅仅转一圈后,花便被抽出来扔进垃圾桶。董聑多庆幸自己不是那花。
唯独有一盆花,那还不是花,只是聂凤买回来的花盆,泥和种子的混合物,还盖了一层薄膜,只比董聑晚一天到这个家,驻守在阳台。董聑猜它还没被换掉,是因为花还没长出来。
水声停了,香胰子的味道飘上董聑鼻尖。他抬头看聂凤用那枚小巧的钥匙打开铁笼。这房子的卫生间董聑不是第一次用,然而聂凤不管什么人有三急,一天就只有下班回来才放董聑上一次厕所。董聑有一次憋不住,撒在笼子里,硬是被骚味熏了一天,再也不敢在聂凤出门时吃饭喝水。
最近老是下雨,风把雨刮得防不胜防,衣服都晾在卫生间里。衣架旧了歪歪扭扭的,衣服便也跟着没个正形。董聑一边撒尿一边抬头看出神了,突然一阵热水泼到他身上,他猛一回神扭头看去,聂凤放下手里的莲蓬头,又抓起一块香胰子。他看着聂凤给他抹香胰子,搓泡,连那刚使用过的脏东西也没落下。董聑原以为自己剃了头,连带那二両肉也修出了灵性,好几年不见有动静。现在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在聂凤手里变了个样,又眼睁睁看着聂凤走出浴室。
他听不出什么动静,直到看见聂凤拿着一根绳子回来。那是捆扎过菜或是肉的尼龙绳,聂凤似乎嫌绳子不够长,把几根接到一起变成长长一根。这绳子绕到董聑脖子上,一圈,打了个结,剩下的牵在聂凤手里。
这城市刚开发没多久,哪里都没有灯,连房子也少,即便如此,董聑也不愿意在大晚上赤着身子出门。可他脖子上拴了根绳子,他不走聂凤便在前头死命拽。聂凤手断了能活,董聑要是脖子断了,大概是活不成了。
突然不远处一阵声响清晰地传来。聂凤停下脚步,将董聑拉近。董聑又是伸脖子又是瞪大眼睛,好一会儿才看清空地上那团在动的东西是两条在交配的狗。他回头刚要找聂凤,没想脖子被勒得差点咽不下气。聂凤早走远了,绳子被系在一棵树上。冬天的湖水也不如董聑现在一身的汗冷。他只敢低声咒骂聂凤,否则引来别的人看见他现在畜生不如的模样,他也不用活了。他摸索着绳子上的结,那像长在身上的肉瘤,解不开。他拼了命地扯绳圈,力气使猛了连十指也火辣辣地痛。俩狗被他这动静吓跑了,他也早软了。最后他绷直脚尖勾来一块石头,把树磨出一道坑才把绳子磨断。
他按照记忆找到那扇刚刚死活扒不住的门。门没关,他一脚踹开,冲进房间把睡着的聂凤揍了一顿。他倒没敢把聂凤牙齿打掉,听见聂凤憋不住痛哼就收手了。他再也不睡笼子,也不愿意跟聂凤睡,跑到另一个房间把自己摔到床上。他正气在心头,嘴里骂着要把铁笼扔了,可抵不住温软的床,没一会儿打起呼来。
他梦见了以前的聂凤,蹲在桌上手里捧着半个窝窝,桌下全是黄泥水。可这一次他没有故事要告诉聂凤,被关了这么久他是来讨公道的。他气冲冲地跑过去才看清楚窝窝里插着一枚钥匙,他眼看聂凤像吃馒头一样把钥匙吃进肚子里。这样的聂凤像是人死了之后变成的鬼,有同样的眼睛鼻子嘴巴,可那又不是眼睛鼻子嘴巴。怕不是聂凤跟村里的人一样也疯了,董聑隐隐害怕起来,急切地喊了声聂凤,没想聂凤变成一樽石像,任凭董聑怎么敲怎么喊也没变回来。
梦醒了,董聑顾不上怦怦乱跳的心一路跑回笼子里,盖上那有些发臭的衣服才又安稳地睡过去。
聂凤做事没声响,但董聑准能在聂凤出门的时候醒来。天气渐热,笼子早又上了锁,董聑打了个哈欠,竭尽可能地伸了个懒腰,又禁不住朝锁头笑。他耳朵朝门外听了好一会儿,没听见聂凤折返。
铁笼挨着一个瘸脚的柜子,柜子一瘸就不再靠着墙壁,漏出一条缝。董聑伸手进缝里掏出长长一根带钩子的铁丝,那原本是几个被衣服压弯了肩的衣架。这长长的铁丝从笼子里伸出,往不远处的桌子奔去。很快,它为董聑带回来一枚钥匙。
花盆里的花已经长得有前臂高,白白的五片花瓣,花心青黄,茂密的绿叶似乎想簇拥着花向阳,或是扯花后腿让它不见天日。董聑在路边见过,没多漂亮也不特别。他正琢磨这是什么花,只听哗一声──雨水像晒干的玉米粒,被谁一把把撒下,把他吓一大跳,也砸得他呲牙。他赶忙把花盆搬进屋里。他记得聂凤不经常给花浇水,这刮到阳台上的大雨恐怕不把花给浇死也能砸死。
花盆就放在桌子边上,董聑跑去房间躺下,四肢有多直伸多直。楼上收音机播的剧场他听不懂,但好歹把他哄睡着了。
这一次他梦到自己成了一老头儿,特别快乐的一老头儿。他死活记不起来自己怎么就老了,又忽地变成小时候,在那早无人烟的村子里爬树钻洞满地找聂凤。可聂凤老了,即便皱巴巴的样子董聑也能认出来。董聑被聂凤牵在手里,是小时候的模样,从一个快乐的老头儿变成一个快乐的小孩儿。
他实在太快乐了,一不小心睡过头。他猛地睁眼,慌忙翻身趴床上细看──这里有根头发!他捏紧指尖捡起,又把被子拢了拢,拍了拍,这才是聂凤出门前的样子。花盆还在桌上,他把花盆放回阳台。刚刚搬走得急,他一时没记清原本的位置,挪了半天,眼看聂凤就要回来,他不得不放手钻回笼子里。
聂凤跟平时没差多少时间到家。董聑背对着人蜷缩着,听见那刚到家的脚步声直奔阳台后没了动静。半晌,又缓缓走到客厅,离笼子有点儿距离,估计在饭桌边上。董聑赶紧扯了两声呼,砸砸嘴,但没敢“醒”过来。外面雨水还残留在地上,聂凤一路回来踩湿了鞋子,往厨房走去又是一阵不干不脆的水声。
董聑听着自己怦怦响的心跳声转过身来,不一会儿看见聂凤到阳台剪了几株养得正好的花。两人视线对上,董聑有些害怕──那花像书里说的妖精,竟把聂凤的魂吃了。他看着失魂的人把花拿进厨房,端出来的却是一盘快要满出来的米饭,伴着肉跟菜。
往日都是聂凤先吃,他吃剩下的。现在聂凤就蹲在笼子前,把完好的饭菜让给了他,他没敢动手。聂凤抓起饭菜,凑到他嘴边,见他仍发愣,便伸直食指抵在他唇上,一点儿一点儿往里撬。他看着聂凤的脸,尝了一小口饭,吃不出花叶的味道。他又低头看了看盘子,也没有白白绿绿的东西。他感觉那花还没把聂凤的魂吐出来,聂凤仍盯着他,就这么一口一口把他喂饱。眼看聂凤手上的肉汁要滴下来,他张嘴就含住聂凤的手,又舔了舔聂凤的手指。肉汁被舔干净了可他仍不松口,直到勃起。他慌张地拿手遮住那丑东西,不见聂凤去拽他脖子上的绳子。他壮起胆子伺候自己。聂凤也不嫌脏,抓起剩下的饭放嘴里,一口一口吃完。
第二天董聑在厨房发现那几株被整齐剪掉的花,奄奄一息睡在洗碗槽里。
董聑过起了好日子,每一顿饭有聂凤喂,洗澡也有聂凤代劳。他看见阳台的花重新长了芽,又长了花苞。那长长的枝干让他想起藏在角落的钩子。他在夹缝里先是摸到一手灰,再摸到同样长满灰尘的钩子。人被关在笼子里骨头就没了,他擦也不擦就把钩子放回角落。
今天聂凤似乎比平日忙,晚了回家,饭做好了还没来得及喂食,又跑去接了个电话。董聑咽了几回口水总算把人等来了,饭一口没吃,抬起头用鼻子指着饭,然后张开嘴等着。聂凤愣了愣,董聑即便饿极了也只是哼了声,聂凤这才用勺子喂食。
春天早过去了,笼子里的衣服被董聑堆在角落。他闻了闻身上的味道,差点把刚吃下的饭吐出来。他算了算日子,聂凤该给他洗澡了。可到了卫生间聂凤什么也不做,站在门边上看着他。他抓起香胰子放聂凤手里。他不知道这有什么乐趣,可聂凤真真切切地笑了,咬着牙笑的。夏天洗冷水澡实在快活,董聑淋着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聂凤正跟他说话。
“你要是饿了会吃花吗?”聂凤问。
那东西肯定不好吃,董聑摇了摇头。他身上还有泡沫,可聂凤放下莲蓬头不再给他淋水。接着他看见聂凤脱掉裤子,又抓住他的手往胯下放。他咽下口水,知道那里有什么──
不──
没有了,那道缝不见了。
董聑正错愕不已,聂凤沉闷的笑声要把他吓疯了。他掀起聂凤的阴茎仔细摸了摸,那道缝被缝起来了,还留下疤痕。董聑猛地抽回手,草草冲洗干净跑回笼子里早早睡下,等明早醒来聂凤还是那个聂凤。
董聑睡了一天,聂凤出门没回来,花还在阳台,衣服也晾着。他又睡又饿了一天,聂凤还是没回来。他用那落了尘的长钩钓来钥匙,匆匆穿上衣服,内裤忘了,裤子前后穿反。皮肤和衣服在互相排斥,让董聑不自在极了。
他脚比脑子还急,刚跑到门口,门锁咔嚓响。他又赶紧把衣服脱掉钻回笼子里。他正给自己上锁,大门敞开,走进来一个胖得像西瓜的男人。
那男人虚胖,胆子小,被笼子里的人吓得久久喘不上来一口气,肚子瞬时小了一半。男人说的话董聑听不懂,找来邻居翻译半天,董聑弄明白后硬生生扯掉自己几缕头发。
聂凤退租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