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聑做了个梦,梦见聂凤给他买了车票,火车从大雨瓢泼的北方开出,开到了没有雨水但空气湿黏的南方。聂凤带他回家,那是一套比表舅家大一些的房子,还给他做饭,又送他一条小狗。他在路边捡到一个特别大的铁笼,把小狗放进去,刚关上铁门──
他醒了,看见胳膊被笼子刮出一道血痕,汗水迫不及待漫延渗透,伤口又痛又痒。他晕头转向地推开铁门。饿了几天他记不清了,只记得该给花浇水。
那个胖乎乎的房东把能骂的都骂了,当下赶他走。他什么也不要,只带走铁笼和那盆花,身上穿着来时的棉衣棉裤,垃圾堆也捡不来这么脏臭的衣服。别的都是聂凤的东西,聂凤都不要了,他抢着要那不成了笑话吗?他已经是个笑话了,没人来笑话他,他可不能自己笑话自己啊。
附近没人经过的空地一大片,他便把笼子放空地上,钻进去抱住花盆。有了花盆笼子就更小了,他连翻身的馀地也没有了。这几天他时常对着花说话,一开始只张嘴没个声响,太久没说话了,故障了。后来能说了,来来去去就那一句话:
“恁再畜生也不能吃了这花儿啊,这花儿还没吐出来他的魂呢……”
他记得给花浇水,可放眼望去都是泥地,他不吃不喝几天也没尿。再不浇水这花得跟着他一起死。他想清楚了,是时候放弃这笼子了。
他抱着花走了好远的路才找到一个公园。公园门口有个喷水池,池水被阳光照得温热,他掬起水吹了几口气才浇给花。往里走先是经过一个游乐区,各种形状的小孩儿在前面跑,同一种母亲在后面追着喂食擦汗。他东躲西躲接着往里走,很快到达一个小池塘。水够深,人不多,正合他心意。他把花放到一旁的草丛里,转头就跳进池塘。
他是个旱鸭子,多想就这么溺毙自己,可池塘的水凉得正舒服,他不自觉地伸展四肢享受凉意。等他回过神,自己竟浮在水面上,死不了了。远处一公园管理员正往这边跑,手上似乎还握着一根长竹竿。噗通,池塘边上一个小伙子跳进池里,眨眼就要游到他身边。他没想明白自己的手脚是怎么动的,人就已经上岸了。他不想被管理员打捞,也不想被那根竹竿打死,只好抱起花撒腿就跑。
人饿了几天,脑子想跑可腿脚实在没力气,还没跑到公园门口他就跪倒在游乐区的草丛里。草丛高,他跪在地上听见那管理员气急败坏地骂着谁人的祖宗,大概是没想到要往地上找人。他一边喘气一边想,就这样饿死也挺好。上一次想饿死自己没死成,这一次他闭上眼睛,看不见幻象他便没有活下去的念头。树叶被风吹得簌簌响,他改成躺在地上,把那声响当作为他送别的安魂曲。
忽地一股温流泼到他脸上,他刹时睁开眼,舔了舔,是奶。他眼前蹲着一个两三岁大的小孩儿,正把奶瓶里的奶倒在他脸上。他又舔了舔,然后看着自己的手抢过奶瓶把奶倒到自己嘴里。他没想要喝,可喉咙咕嘟咕嘟地往下咽。刚喝完,他听见那被吓坏的小孩儿放声大哭。这下他有力气了,抱起花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喝那续命的东西,便罚自己跑。五公里不够就跑十公里,把喝下的奶消耗光了他又可以死了。他一边跑一边思考有没有更便捷的寻死方法,能早一秒死掉他绝对不要等到下一秒。
这城市似乎也在赶时间,没有一个工地在歇息。他慢慢停下脚步,站在一栋仍在灌水泥的楼房前。目前有四层高,他问路过的工人:“从那儿摔下来会死人不?”
工人听了竟嘿嘿一笑,招来另一工人。只见那工人扛着铲子走路一瘸一瘸的。
“他昨天才从上面摔下来。腿断了可人还得吃饭啊。”
董聑又死不了了。
他跑完五公里又走了五公里,实在走不动了他坐到一棵树下。那树没多粗壮,稀疏的树荫连他半个身子都遮不住。他的汗没停过,像狗鳖子吸附在脖子上,让一直拴着的绳子格外扎人。他挠了挠脖子,腾地坐直。
他脖子上的东西不也是一个法子吗?
他赶紧放下花,踩在盆沿上往高处找树枝。树枝看着没他胳膊粗,他还是把绳子缠上去,打了一个又一个的结,确保万无一失。他打从心底里高兴,猜想自己脸上应该是挂着笑容的,喘的每一口气都为了下一刻的死亡。他准备好了,垂下手,直直望向远方,那些还没建完的楼房将是他的陪葬品。他默默数完三个数后踢翻脚下的花盆。要不是脖子被勒得太痛,他真想好好夸赞自己有先见之明:他的身体总是跟他的想法背道而驰,尽管他尝试忍着不抬起手去解绳子,但在缺氧的瞬间手便自主抬起来去自救,幸好绳子上的死结多到他记不清,等解开了他也早断气了。他还没高兴多久便听见咔嚓一声──树枝从中间断开,脱离树干掉到地上。那挂在上面的人也重重摔下,咳得太厉害而蜷缩成一团。
董聑还是没死成。
他想不明白,王贵枝死了,董建树死了,董春秧也死了,怎么到了他就这么难?他没想过有一天会为了死不去而哭,越哭越伤心,抱起倒在脚边的花盆继续哭。他抱着花就想起聂凤,想到聂凤他又想起那每天被带回来的花。花枝总是被纸包裹着,纸上印着几个字:余香花店。
他突然不哭了,思来想去给自己多活两天找了个理由:把带出来的这盆花还给聂凤再死。
他不知道花店在哪里,于是逮着人就问路。他越找越越饿,越饿心里越急,他可不能饿死在路上。卖豆腐花的挑着扁担经过,他不买,追着香味闻了一路。做生意的哪待见他这种要衣装没衣装,要钱没钱的人,忍无可忍地给了他一脚。他哎哟一声倒地,竟看见天上冒出一家花店。他赶忙趴起来,那花店是长在地上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花店老板是那个替他给房东翻译的邻居,就叫余香。余香认出他来,把吃剩的半根油条摘掉自己咬过的地方,让他暂时填填肚子。他吃完又替余香做好打烊的功夫,才问人知不知道聂凤的去向。
余香说:“他提过印刷厂在招工,不知道他有没有去。”
董聑记下印刷厂的名字,听见余香问他:“你脖子上的绳子要剪掉吗?”
董聑想了想,问余香借来剪刀,十分考究地从打结的地方剪开,那绳子便没有断成树叉的样子。
董聑抱着那盆花找上印刷厂。这印刷厂规模大,有自己的宿舍楼,董聑就是在宿舍楼边上蹲到聂凤的。一个宿舍间住好几个人,董聑只敢远远地望着聂凤跟工友钻进同一道门。门阖上,他仍止不住地眺望。
等夜里没人进出了,董聑悄悄把花盆放到宿舍间门口。他想了想,又从裤兜里掏出绳子放到花盆旁。他走的时候遇上一条白眉狗,那狗没有主人,就在附近闲逛,逛累了睡在脚踏车棚。董聑追随白眉兄同睡一车棚下,还睡得特别安稳。
他到底是个不讲诚信的人,见到聂凤,他又不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