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凤乐意待在瞎子家,活儿不多,能吃饱,还能跟傻子说上一两句话。
瞎子一开始不瞎,甚至能绣香包。他们家老几辈分下来的田正好是村里最差的那块,别人种出来的梨又大又甜,他们家的又小又涩,干脆改种香料,做香包。几代男人都被笑话做女人的活儿。瞎子是几代人里香包绣得最好的,也是最先瞎的,看东西模糊得像有一层浓浓的春雾,看久了头晕想吐。他趁还能看见,教已经摔成傻子的儿子做香包。傻子眼神好,做得快,就是款式简单了些,但配色大胆又鲜明。
聂凤跟傻子到镇上去做买卖,人家看是傻子做的,一个两个觉得新奇来光顾。傻子一手收钱,一手找散,大家都惊讶这个傻子还懂数。聂凤眼睛跟着钱转,傻子就是他的数学老师。香包很快只剩一个,傻子收摊。聂凤指了指遗留的香包,傻子把香包放他手里:“送恁的。”
瞎子急着抱孙子,每过一段时间就问聂凤几岁了。聂凤哪知道,连出生年月日都不知道。瞎子也就不问了。逢年过月,瞎子摸摸聂凤的个头到哪了,去年到自己肚脐,今年还是到肚脐。瞎子给聂凤添肉添菜,让他快高长大。聂凤知道这是好话,董丁旺和王贵枝总这么跟董建树说。
瞎子和傻子做香包赚的钱比村里的人多些,伙食便好些。聂凤吃撑了,在院子里摆弄晾晒的香料消食。瞎子摸索著走来,问他:“今年回娘家不?”
聂凤没问什么是娘家。他来了不止一年,瞎子倒是头一次问。他说:“不回,香料还没晒好。”
瞎子心满意足,往聂凤手里塞了一个酥梨,“咱家种不出梨子,买还是能买到的。恁要想吃,告诉爸。”
除了吃得饱,聂凤还睡得暖。瞎子让他跟傻子睡一屋。傻子个头大身子暖,两人贴著睡聂凤不像往常那样发抖。有时候聂凤裤子会湿一块,他掀开被子没看见自己尿床,倒是傻子裤裆湿了沾到他身上。傻子也没尿床,那不是尿骚味,有点腥。冷风钻被窝里聂凤打了个寒颤,脱掉裤子盖上被子继续睡。第二天一早,他喊傻子把裤子也脱掉一并洗了。
夏天的时候大家都穿短裤衩,热了被子也不盖。聂凤有一次半夜转醒听见傻子在小声哼哼。傻子见他醒了再也憋不住放声大哭,说不舒服,手不住地去拨裤裆。聂凤怕哭声招来瞎子便捂住傻子的嘴。以前就是这样,董建树不管哭什么,第一棍铁定落到聂凤身上,要么就是饿个一两天。傻子是不哭了,可聂凤仍是没弄清是什么问题,更别提解决问题。他叫傻子脱裤子。傻子边脱边蹭,忽地哼一声,一股腥味散开来。聂凤这才确信傻子以前不是尿床,那喷到身上的东西分明不是水。他用傻子脱下来的裤子把东西擦掉,傻子脸不烫也不急嚷嚷了。打这之后,傻子一不舒服就自己脱裤子蹭,旁边的聂凤睡得好好的。
瞎子鼻子灵,好几次闻到屋里跟被单的味道,心里暗叫要抱孙子了。可时间一天天过去,没见聂凤肚子大起来,除了吃饱时瞎子能摸出聂凤肚子有点鼓,其它时候都是瘪的。聂凤从地里摘回来香料晾晒,听见瞎子跟村医在那嘀咕。
“上医院大夫是不是要看底下?”
“不看咋知道恁儿媳妇儿咋回事儿?反正俺不会看,这病得上大医院。”
“这大夫男的女的?”
“男的女的都有。”
“这咋能让别的男人看?不中!”
村医要走,一转头看见聂凤,嘴巴来不及捂表情来不及换,只能心虚地笑两声。他问聂凤几岁,聂凤不吭声。他又问:“来红没?”
聂凤走进院子把香料铺满席子才张嘴:“俺没生病,不上医院。”
村医走后瞎子愁上加愁,隔天带聂凤到庙里跪了一个早上。
聂凤问:“咱拜的是啥?”
“神仙啊。”
“女娲娘娘吗?”
“送子观音。”
观音像顶着一张大脸,半睁著眸子凝视聂凤。瞎子叫聂凤磕头跪拜,聂凤没磕头,直视观音的眼睛。晌午一过傻子吵着要回家,眼瞎的逮不住四肢发达的,傻子已经跑到牛车上坐好牵好撇绳。
傻子脑子不好使可车赶得快,到了家跳下车就去找吃的。聂凤牵过在啃野草的牛,看见柴火垛旁的墙上有一道缝,特别像观音的眼睛,也像别的,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最后他用水和泥把缝给填平了。
他在瞎子家一直过得挺快活,直到聂丰秋找上门。